
1960年的戛納,安東尼奧尼的《迷情》首映,銀幕上“沒有故事的故事”引來了古典戲劇觀眾不滿的噓聲。而在翌日,電影人們聯署反擊,力挺安東尼奧尼,擁抱一個現代主義時代的誕生——昨日的敘事思潮,總是在次日黃昏才被辨認。
本世紀正在行進的20年代,現實主義的敘事試驗場依然人聲鼎沸,在面對其他提供故事體驗的形式圍獵中,我們又想起這個時刻,為什么人們在60年代曾對安東尼奧尼嘖嘖稱奇,因為有些作品本身即是挑戰,對當代世界、現實經驗、認證自我存在的承重、對非自由的挑戰。
那些陌生的面孔,未被規范語法收編的個體表達,類型之外的形式探問......無數以秩序和失序方式呈現的探索,在過去十六年里,被一一接納至西寧的長日,構成不斷講述當代經驗的電影語言。
剛剛過去的2025年末,在近200個曾到達西寧的電影計劃和創作者中,我們邀請了部分曾經在FIRST創投會駐留的電影人代表,回望自己的電影如何被真實地創造、被推動、被誤讀、被延續。那些曾是“不合時宜”的書寫者重聚,共同完成了一次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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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叢叢憋著一股勁把《送我上青云》的故事講到了盡頭;文牧野亮出了他第一個長片計劃的輪廓;邵攀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西服,讓《安靜的正義》靜靜地站在了眾人面前。她說那時所看見的、存在于同代人之間的“參差”。我們仿佛都站在一片低地,懷著難以被束縛的渴望,共同仰望著通往電影未來的那片高空。
那個仰望的姿勢,貫穿了此后十三年。每一位站在相似起點的電影人,都在各自的迷茫中尋找出路。2014年那些入圍的名字,最終都用長片作品證明了自己——只是有的跋涉了更久,但仍然戰勝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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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董越帶著“不服氣”寫就的《暴雪將至》站上創投舞臺,原以為憑借多年乙方經驗能從容陳述,卻不想身體先于意識顫抖——那一刻像是有人在他身體里敲鐘,但“想拍電影”的欲望如蘇醒的潑猴,已按捺不住,他稀里糊涂完成了陳述。
從西寧回北京,電影一格未動,耳邊已有人喚他“導演”。他羞愧難當,后來才明白:明白人不會在意你的苦與樂和來時路,只關心你懷里的故事。之后他憑著直覺一路走去,走走停停、停停看看。《暴雪將至》最終在東京電影節獲獎,票房尚不算十分可心,但他說再回首,倒也生出幾分“莫聽穿林打葉聲”的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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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周子陽帶著易稿16次的《老獸》來到FIRST。世界已縮成手中的故事,他不在意臺下是誰、誰會投錢,只想說出對電影最由衷的理解。那一刻,世界驟然安靜,“臺下仿佛空無一人,只有我和我的電影相對而立”。那種全然專注、無所旁騖的狀態,他至今懷想。
進入電影界后,許多事情發生了變化。嘈雜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他要花費很大力氣才能聽清自己。他會對當下感到悵然,卻從未對電影本身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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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王通的《長夜將盡》來到擁有漫長白晝的西寧,他在閉幕后去青海湖的路上循環了四個小時野菊花的《不要擔心》,也是2017年訓練營側記的伴奏。湖邊冷冽的夜氣中,他和朋友們瑟縮著看完了馬莉導演五個小時的《囚》,屏幕的光是荒原上唯一的火源,影像內部巨大的真實灼燒得人刺痛。2025年7月,這個一度“劇本未成、前路未卜的青年”帶著《長夜將盡》回到西寧主競賽,拿下了最佳編劇和最佳演員兩項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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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王曉豐的《老鄭飛到天上去了》拿下FIRST創投兩個大獎,銀行卡里的數字足以支撐他用最低成本維持生活三年去拍出人生第一部電影。這一年他40歲,離開了廣告行業。在此之前,他最廣為人稱道的成績是制片了2008年《北京歡迎你》MV以及導演了《金城蘭州》第二季。
7年后,老鄭歸來,他的電影首作《我最特別的朋友》全國公映。七年間,除了修改這部電影,又寫了三個電影劇本,也常在思考和電影的關系,八十歲的老媽問:“就不能干點別的嗎?拍電影這么難!”一點一點熬了七年的他說:“誰讓'我喜歡'呢!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鉆進電影的圈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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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邵藝輝帶著《愛情神話》站上了FIRST公開陳述舞臺,緊張的她索性光腳上臺,而后,給自己踩出了一條同類可以欣然同行的小徑。她相信所見即所得,所得都是驚喜。這樣的心態延續到了她之后的工作。《好東西》之后,她和一群好玩的朋友們,繼續計劃著做下一件好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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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初到FIRST公開周的景一,蹲在7號院院子里拍下了數張植物特寫,做成了路演PPT,站上舞臺。后來他帶著《植物學家》去到了許多地方,見到了不同民族、說著不同語言的人們。偶爾也慨嘆:“拍攝電影也已不是那個最終目的,而是借著這一路的恩惠,通過創作會把自己變成什么樣的人。”
仿佛人生如植,總有干涸的時候,也總有嶄新的時刻。像有話說:每當藝術不好的時候,恰恰是創作藝術的好時候。樹猶如此吧,也算是種勉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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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曉萱總能記得2023年西寧微涼的夜晚。就是那樣一個夜晚,她剛完成《一匹白馬的熱夢》的現場陳述,聽到不少贊許和質疑。伴著夜風,凌亂的心緒突然有了定論。
兩年后的2025,她帶著這個片子重回舊地,一樣的微涼高原夜里,她暗暗地祈禱,更希望讓身邊的人們圓夢。寫到這里,她開始思辨:如果一個人去做電影,最需要的竟然是某種鼓勵,那還應該做這件事嗎?
“創作,是為了跟越來越割裂的世界展開一場對話。”是她的階段性答案。她深知相較于那些對她作品的定義,比起去熱愛一個抽象的民族或群體,她更想去愛那些具體的、鮮活的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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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瀟陽和張笑影一畢業就投身電影行業,但是一直在“為他人創作”,卻很難收獲成果。終于有一天,他們發覺與其如此,不如為自己創作。他們參加過兩屆創投——2019年那次,他們并沒有走到最后一輪。雖然沒有機會站上舞臺陳述,卻在二樓大廳有一個小小的角落來布置自己的展位。那個時候,他們和其他創作者互道加油,做了很多經驗者看來“徒勞”的小事。
2024年他們終于登上了路演舞臺,《“敲敲”的告別》(原名《敲碎爸爸的頭蓋骨》)也即將在2026年抵達院線,他說他們從"什么都不懂"到"懂了一些",有變化卻從未被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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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剛剛過去10天,仿佛還有漫長的余裕向岸邊奔襲。
十六年里,內心浪潮推向未知的無數創作者,也曾在浪潮延遲時佇立,他們因源自電影的本能而改變,或許也改變了電影的某些部分。十六年里創作議題流變,無數對“講述”發起沖鋒的時刻,共同構成了一部不斷生長于“當代”的敘事文本,他們以個體的“不合作”,抵御著集體無意識的沖刷,并在此過程中,悄然締結成新的去中心化集體。
第二十屆FIRST電影市場·創投會征案于1月10日正式開啟,截止至3月31日,請點擊文末“閱讀原文”鏈接至FIRST官網查看相關章程并完成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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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屆FIRST電影市場主視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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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湖,出現在錯誤地點的海洋,被板塊運動禁錮在內陸的高山與荒原之間。
正如“不合時宜的人”——在大地的夾縫中,保留著海洋的咸澀與烈度。某種濕潤的、流動的、具有腐蝕性的生命力,都將帶來一次身處內陸的造浪。它劃開深藍的秩序,在未被書寫的水域漾開波紋。
我們追尋的從來不是定論的岸,而是每道漣漪如何生成、蕩漾、消失,又在另一處靜默結晶——這即是書寫本身。
FIRST電影市場·創投會歷屆項目混剪
如果說競賽是入魅的、在意種種情狀的表達本能,FIRST創投會更像是在書寫的前提下,鼓勵一場不合時宜的突圍。
就如開篇的這個60年代的電影時刻,那些最初被視為"不合時宜"的表達,往往最先擘畫著未來的輪廓。當世俗用過去的標尺丈量現在,不合時宜者們已經在書寫下一個時代的語法。
另一位不合時宜的佼佼者尼采:不合時宜者,比如我,受到較差的理解,卻得到更好的傾聽。嚴格來說,我們絕不能被理解——我們的權威即由此而來。
20屆,繼續期待那些"當下受到較差的理解,卻得到更好的傾聽"的創作嘗試,期待有人繼續操持當代語言踏入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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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喬納森·羅森鮑姆《芝加哥讀者》1988
尼采《不合時宜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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