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理是如何給人賦能的？

今天是周恩來總理逝世五十周年。我在琢磨這篇文章的時候，翻看著總理身邊人撰寫的回憶材料，忽然想到了一個詞：賦能。

這個詞是好詞，只是被用得泛濫了，搞得誰都可以賦能一下。而總理是詮釋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賦能，我想，這也是他為什么生前能帶出那么多 「兵」，身后也能獲得這么多「粉」。

01

他的賦能不是說教，不是喋喋不休地跟你講經說法，而是像古人講的言傳與身教。也許是很小的事情，但是讓你大受震撼。

連傳達室的大爺，有時都會受到震撼。

有這么一個故事，講述者是周總理的秘書錢嘉東同志（眾所周知，他是王外長的岳父）。那是1974年的一天深夜，大約兩點多鐘，錢嘉東已經在家里睡覺了，樓下傳達室大爺忽然來敲門，說是有電話找。

傳達室叫門，必然是有大事發生。錢嘉東匆匆忙忙跑下去，拿起電話，結果是總理打來的。這時總理已經重病入院了，深夜來電所為何事呢？原來是他看到一份材料，西方有人批評中國在國際市場上進口糧食，哄抬了糧價，加劇了全球的糧食危機。

總理認為這個情況是不客觀的，但需要具體的數據。他囑咐錢嘉東找李先念同志，要分門別類統計最近三年進口了多少糧食，價格多少，我們又出口了多少糧食...... 把有關情況搜集上來，以備在適當場合進行反駁。

周總理在電話那頭說，錢嘉東在電話這頭記，而傳達室的大爺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簡直不敢相信一國總理在深更半夜的時候，還如此細致地給秘書電話交代工作。

俗話說 「人在事上磨」，總理帶兵的特點是，他自己從不放過一件「小事」，因此作為他的兵，是長期被摁在事上磨過來的，就沒有菜鳥弱雞。而那些看似的「小事」，往往都被證明抓在要點上。

就說上面這通深夜電話，不久之后聯合國召開了一次世界糧食會議，因為我們是有備而來，總理囑咐的材料早就準備好了，所以起到極好的會議效果。

02

那些從西花廳走出來的老同志，都以在總理身邊工作為榮，無一例外都能清晰說出與總理相處的一件、兩件、乃至許多件往事，包括如何接受他的指導、領受他的教益。

帶入到這個 「西花廳宇宙」中 你能感覺到，跟著總理做事，是真的漲知識。總理賦予的能，首先是能力的能。別的先不說，總理的業務能力是真的強，光是 「敏銳」這點， 他總能注意到一般人注意不到的東西。

有一天夜里總理走出來散步，哨兵在院子的路燈下站崗，這個看起來挺正常的畫面對不對？但總理就看出不對了，他走過去對警衛說，你要站到暗處去：

你站在暗處，壞人進來了，你就能先發現他；你站在明處，壞人就先發現你。

對一個小小的哨兵，總理能指導他的工作，再跨界一點跨到醫學界，吳階平醫生大家知道，我國著名的泌尿外科專家，總理也能指導他的工作。

那個時候醫療援外，吳醫生常被派出去給外國領導人治病，這些治療的病案總理都要親自過目。按說寫病案是醫生的基本功，吳醫生是名醫，他的病案更是high level，但總理還是給他上了一課。

在一份病案上吳醫生寫 「病人今日體溫37.8度」，總理閱后，在旁邊加寫了一句話「昨日37.2度」。吳醫生看到這句話，瞬間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教育意義，他原話講「這句話對我的教育意義是很大的」，因為總理加了一句就能看出趨勢，病人今天體溫比昨天高，直觀反映出問題了。

吳醫生算是總理的「忠實粉絲」，他對總理作風的總結是：

凡事都要細想，都要去考慮，不是一讀而過。

可以說，總理細想了一輩子，謀大事也抓小事，從小事中發現大事，所謂潤物細無聲，所以接觸他的人總能深刻記住種種細節，從中吸取營養與獲得進步。

這些都是吃過總理「小灶」的人。

03

總理的形象是慈愛而溫和，但他同時又有一個特點，他溫和但不是一團和氣。總理如果有看法、有不滿，他絕對會以他的方式告訴你，不會輕易算了。

我們國家有位老一輩的歌唱家叫王昆，在延安時期就很有名。解放后有一陣子王昆到蘇聯學習西方唱法，回來之后很積極，要用新唱法給總理唱新歌，唱了一首《寶貝》。王昆以前多是唱北方民歌的，這忽然唱起別的風格，總理不高興了。

不高興的表現是什么呢？以往演出謝幕，總理都要和王昆握手交談，但那天總理直接無視 。王昆覺得不對勁，硬著頭皮主動走到總理跟前，總理才對她講，這些不是你的曲目，你唱這干嘛？你還要唱你的民歌嘛：

學習可以，但你學回來以后一定還是你王昆。

他的意思是不要丟掉個人的長處與特色，這是總理一貫培養人的理念。他在重慶時期寫過一篇簡短的文章叫《我的修身要則》，主要是用作整風材料的，《周選》中有收錄，其中提到一點：

適當的發揚自己的長處，具體的糾正自己的短處。

這里我們可以延伸一下，就是總理要賦能給誰，不是要讓他模仿誰，或者強迫他變成另外一個人，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而是揚長避短，變得更為完善。我想，這是總理會教育人，但又不會讓人覺得抵觸、反感的原因。

04

還有一個原因，一方面總理會批評你、糾正你，但批評的同時不傷人，歸根到底，他能做到對人的尊重。

有一次總理走進豐澤園，大家知道，豐澤園是主席的住處。那天他發現門口有位哨兵的臂上竟然戴著黑紗。

哨兵沒那個意識，但總理一定會管。他一問，原來是哨兵父親過世了，哨兵很難過，以這種方式在寄托哀思。這顯然是私人和工作的一種矛盾。

總理是怎么處理的呢？他跟哨兵說，老人去世了，你不要難過，黑紗怎么處理呢？黑紗你回去以后可以戴，但在執勤崗位的時候不要戴。在主席的門口戴黑紗，這不是很容易引起別人誤會嗎？

這是對一個哨兵，他沒有用命令式的口吻，而是把怎么做、為什么這樣做講給人家聽。

可能我們用句不那么恰當的話來形容：當你把所有人都當回事的時候，所有人也會把你當回事。總理贏得的廣泛的愛戴，是因為他真的施予了廣泛的關心。

我還看到一個材料，是大會堂的一位服務員講的，他說總理生前曾要他們組織起來學烹飪、學開車、學縫紉：

總之為大家的前途考慮。

現在職場上講賦能，也講「福報」，把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PUA的東西說成「福報」。要我說，除開物質收益以外，一個真正有水平、有能力的領導愿意指出你的問題、提升你的水平、為你的發展創造條件，這才算是真的福報。

05

管理者不是光想著抽象的賦能，沒有具體的賦予。更不是把自己捧得高高的，有功勞全部拿去，有錯誤絕不承認，然后賦能我來，背鍋你去。

周總理是怎么做的呢？給下屬釋放壓力，讓自己承擔壓力。

這里要說到一個不大不小的事件，那是1973年的事情。當時中美關系已經緩和，但是也很復雜微妙。當年六月，美蘇首腦會晤，簽署了防止核戰爭協定等一系列文件。

對這個事情，外交部研究得出的判斷是「美蘇主宰世界的氛圍更濃」，相關研究文章被登載在一份叫《新情況》的內部刊物上。總理看后，覺得這篇文章寫得不錯，外交部的同志還感嘆「受到總理這樣的表揚可不多」。

可沒過幾天事情急轉直下，主席看到這篇文章后，嚴厲批評了其中的主要觀點。

在那個年代，與主席的觀點相悖，同志們的壓力可想而知。這個時候，總理給外交部的同志寫了一封信，信里說得最直白的一句話是：

我應對此事負主要責任。

當然，單純的攬責并不能真正總結事情的經驗教訓，措施的跟進才能亡羊補牢。總理在信中說：

望你們也應以此為鑒，發揮鉆研商討的積極性，有時也可要求我召集短小的會來交換意見。不要怕我忙，為大事而撇小事。

后來眾多人回憶周總理時，最愛用兩句話，一句是「參天大樹護英華」，一句是「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這兩句話其實都暗含了一個意思，就是把自己的能量賦予他人，哪怕自己都已經日益枯竭。

就比如總理在自身困難的時候，依然會鼓勵他人。耿飚同志在遭到批判后，一度心灰意冷，他說總理曾當面送他三句話：

第一，人家要打倒你，無論怎么打，你自己不要倒；第二，人家趕你，不管他怎樣趕，你不要走；第三，人家整你，不管他怎樣整，你自己不要死。

看到這三句話，我忽然想到，看了那么許多關于總理的書與文章，似乎從未見到他說過什么喪氣話。不管遭遇什么劫難，身處哪樣情景，他總是把積極正向的一面給人看，也總是促使人積極正向地去看待問題。

總理的確是一顆巨星，但他不是以自己的光芒掩蓋別人，而是當自己的光芒熄滅后，帶出了一片群星。

想到這里，我就覺得那首唱總理的歌《你是這樣的人》寫得太好了，因為它里面有兩段歌詞是：

把所有的傷痛藏在你身上，用你的微笑回答，你是這樣的人；把所有的生命歸還世界，人們在心里呼喚，你是這樣的人。

謹以這篇小文章，紀念總理逝世五十周年。

參考資料：

周恩來選集，人民出版社

毛澤東年譜，中央文獻出版社

回憶周恩來口述實錄，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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