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皇帝宋仁宗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他自覺壓低自己的身段。

中國歷史上一共出了6位廟號為“仁宗”的皇帝，分別是北宋的仁宗趙禎，元朝的仁宗孛兒只斤·愛育黎拔力八達，明朝的仁宗朱高熾，清朝的仁宗愛新覺羅·颙琰（即嘉慶帝），西遼的仁宗耶律夷列和西夏的仁宗李仁孝。

由于后5位仁宗和宋仁宗相比，“仁”的成色差距實在太大，所以人們說仁宗大多指的宋仁宗。

今天就說說這個宋仁宗。

先說幾樁發生在他身上的比較有名的故事。

忍食燒羊的故事：說有一天早上，仁宗對身邊的人說：“昨晚睡不著，想吃烤羊肉。”身邊人說這不難啊，您直接要就是了，他說：“不行，一旦我半夜起來吃燒羊成了慣例，那以后得有多少羊被殺啊，所以我就忍住沒要。”

《宋史·仁宗本紀》載：一日晨起，仁宗對近臣說：“昨夜失眠且饑，想吃燒羊。”侍臣問為何不降旨取索，仁宗答：“宮中每有索取，外間便奉為成例；若這次索要，恐從此夜夜宰殺備供，歲月既久害物必多。豈可忍一夕之餒，而啟無窮之殺？”遂忍餓不索。

宋仁宗不僅忍住不吃烤羊，還有一回忍住不喝水。

《邵氏聞見錄》的記述是這樣的：仁宗一次外出，頻頻回頭卻不言語；回宮后急呼飲水。宮女問為何在外不索，仁宗說：“我多次回望，不見掌茶水的當值侍吏；若一問，他必受罰，故忍渴而歸。”

想吃羊肉不敢說，想喝水不敢要，如果不是史料記載，誰會相信這是發生在皇帝身上的事！仁宗皇帝當到這份上，是不是太憋屈了點？

還有憋屈的。據《續資治通鑒長編》等史料記載：慶歷年間，宋仁宗擬任用夏竦為樞密使，廷議大嘩；王拱辰率臺諫力阻，仁宗欲退朝，王拱辰上前扯住龍袍不放，強留皇帝當庭論辯，最終仁宗收回成命。

皇帝要做一項重要任命，大臣們有不同意見，在朝堂上吵成一片，皇帝煩了要走人，王拱辰竟然一把扯住皇帝的龍袍不讓走，這樣的畫面想一想都覺得不可思議：這還是大宋王朝的“中央政治局會議”嗎？

還沒完。南宋·朱弁《曲洧舊聞》載：張堯佐除宣徽使，以廷論未諧，遂止。久之，上以溫成故，欲申前命。一日，將御朝，溫成送至殿門，撫背曰：“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上曰：“得，得。”既降旨，包拯乞對，大陳其不可，反復數百言，音吐憤激，唾濺帝面，帝卒為罷之。溫成遣小黃門次第探伺，知拯犯顏切直，迎拜謝過。帝舉袖拭面曰：“中丞向前說話，直唾我面。汝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汝豈不知包拯是御史中丞乎？”

宋仁宗要任命皇后的伯父擔任宣徽使，包拯極力反對，說到激動處唾沫星子噴到了宋仁宗臉上。這就是“唾濺帝面”典故的由來。

你看，大宋王朝的御前會議開得是不是有點像當今時代一些國家的議會？可見宋仁宗是具有民主意識（至少是民主意識萌芽）的皇帝，否則不會出現這樣的場景。

下面這個故事，折射出宋仁宗頗具人情味的一面。宋·施德操《北窗炙輠錄》載：仁宗在宮中，聞絲竹歌笑之聲，問曰：“此何處作樂？”宮人曰：“此民間酒樓作樂處。”宮人因曰：“官家且聽，外間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宮中冷冷落落也。”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為渠，渠便冷落矣。”

當宋仁宗這個身邊的宮人說“老百姓的日子過得都比我們熱鬧快活”的時候，你能想象出她牢騷滿腹的樣子……而宋仁宗一番頗具辯證法色彩的說辭，則將他置于了“人民公仆”的位置上。

我相信宋仁宗皇帝當得憋屈的例子不只這幾個，但這幾個例子已足以折射出他的民主觀念，他雖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總是把自己的身段壓得很低。

還有一個小故事，亦頗能折射宋仁宗的坦蕩。《曲洧舊聞》載：蜀有老秀才，獻詩成都知府：“把斷劍門燒棧閣，成都別是一乾坤。”知府械系之，表聞于上。仁宗曰：“此老秀才急于仕宦而為之，不足治也。可授以司戶參軍，不厘事務，處于遠小郡。”其人到官不一年，以慚死。

造反和鼓動造反歷來為王朝大忌，但你看宋仁宗一句“此老秀才急于仕宦而為之，不足治也”，說得云淡風輕，這就是心大了事就小了。

一個相反的例子是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發生的“叫魂案”，一場子虛烏有的傳言就讓乾隆皇帝坐臥不安。

可見宋仁宗的“仁”可不是浪得虛名。

孟子對“仁”的定義是，“仁者，愛人”，意即具備仁德的人，會發自內心地關愛他人，以仁愛之心待人接物。通俗一點講就是，有愛心的人善良，能站在他人的角度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

普通人有點愛心并不難，但皇帝不一樣，他是擁有予生予死大權的特殊物種，他的權力上不封頂，而且可以隨時隨地使用這種權力，不存在合不合理、正不正確的法律及道德障礙，因為皇帝本身同時擁有一切真理與法律的裁判權和解釋權。當權力不受約束，就好比將老虎放在大街上，享受權力的快感甚至比享受性愛的快感更令人欲罷不能。

因此，中國歷史上能做到自我約束的帝王少之又少，更彰顯出宋仁宗的難能可貴，因為他的“民主”作風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內心的道德自覺。陳寅恪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準確說是造極于趙宋之世的仁宗時代。

所以有人說，如果回到古代生活他愿意選擇宋朝。我也是，如果選擇宋朝我必定選擇仁宗朝。

名詞通俗解釋：

樞密使：宋朝的樞密使大致相當于今天的國家軍委副主席兼國防部長。

廷議：宋朝的廷議是君主召集中央核心官員，就軍國重務、典章制度、人事任免等重大事項集體商議決策的制度，是君主專制下的集體議事機制，有點像今天我們說的民主集中制。

臺諫：宋朝的臺諫是御史臺與諫院的合稱，二者職能相近、相輔相成，共同構成宋代中央監察體系的核心，是維系

“君臣共治”政治格局的關鍵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