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臺灣當局為安置上百萬大陸赴臺軍人及家屬,興建或配置房舍,以軍種劃分出一個個生活聚落,這些承載著一代人鄉愁與期盼的地方,叫做“眷村”。
中國臺灣“電視教父”王偉忠,1957年出生于臺灣嘉義建國二村,是在眷村成長起來的“眷村二代”。那些混雜著南腔北調的巷子、藏著歸鄉期盼的日常,不僅刻進了他的童年記憶,更埋下了對兩岸和平最樸素的向往。2000年前后,眷村開始拆遷,王偉忠拍攝《偉忠媽媽的眷村》紀錄片,試圖留住這些即將消散的時光碎片。
《問答神州》專訪臺灣綜藝制作人、導演王偉忠,聽聽他講眷村的故事以及藏在故事里的兩岸和平期盼。
王偉忠回憶北京認親
看到姥姥 腿都軟了
吳小莉:1988年,你和母親一起回到北京。
王偉忠:她先回去了一個禮拜,我在新加坡出差,當時臺灣回大陸要經由香港、新加坡等“第三地”,我就從新加坡先飛上海再轉機到北京,很麻煩。從新加坡起飛時有很多很多老兵和眷屬,飛機快到北京的時候,老兵們都在吃高血壓的藥。
吳小莉:怕太激動。
王偉忠:下來之后我就把他們每一個送走,我自己叫了輛計程車去左家莊。那時候還是老機場,石板路,車子一經過就咯噔一下,那時候是七月,北京的天一片大藍,還沒完全黑,車子少,咯噔咯噔咯噔。我留一頭長發,下車我就很瀟灑,一甩頭發跟拍洗發精一樣,很多人看我不知道我是男的還是女的,我那時候比較壯,一個大塊,記得特別清楚。
吳小莉:我看過的一個細節,你說你見到姥姥的第一面,你腿都軟了,撲通下去爬過去。
王偉忠:對,就很正常。我覺得那是很自然的東西,跟草碰到風會壓一下,人會彎腰一樣。那時候左家莊那些“公寓”,我們叫“公寓”,上一層樓就關一盞燈,節約很厲害,還很時代感。我上樓,然后敲門,嘣嘣嘣,里面是我媽叫:“誰呀?”我說:“兒子”,里面就很安靜,過一會,門就打開,就露出一個臉,那臉跟我臺灣的哥哥長得一模一樣,是我舅舅。
然后屋里面就哭了,推開門我姥姥坐那邊炕上,我姥姥已經中風了,我媽就跪在旁邊哭,然后我舅媽也沒見過我,在這邊哭,一個小孩在小兒車里面,我舅舅開門后開始,整個狀況就跟慢動作一樣,你耳朵里嗡的聲音,聽不見就嗡,就看我媽嘴巴,說叫姥姥,我腿就軟了。
我媽離開北平的時候,十五六歲,再看到我姥姥,是五十五六歲,然后她回去了,還有那么大一個兒子來了,那種感情你怎么形容?我就爬過去跟姥姥說話,我舅媽準備菜。
吳小莉:媽媽知道你要來。
王偉忠:對。真的就一家人等我吃飯,我完全食不知味,五味雜陳。
吳小莉:你情感這么豐富,這么懂得描寫細節,你只能描寫那個場景,描寫不出自己的情緒。
王偉忠:描寫不出來。可是我跟你講,吃東西沒味,腿是軟的,耳朵是鳴的,腦袋是空的,外面天空有個月亮,我走出去看那月亮的時候,跟我在臺灣看月亮一樣,所以為什么說千里共嬋娟,我終于才懂這回事。
后來我在大陸常去我姥姥家,我姥姥什么都不要,我說姥姥我帶你去吃飯,我姥姥不要,不下炕了,就跟我媽說:“你啊,全乎人了”,什么叫全乎人了,就是你現在丈夫也在,孩子也在,就人生很美滿,你全乎人了。
吳小莉:姥姥很幸福,她知道女兒有孩子有丈夫有家。你覺得她們后來的相處模式有沒有因為隔離了40年有些許不同?
王偉忠:好問題,沒有。她們就還是母女,不管多久沒見,很快感情回來之后,那種相處方式還是像我媽小時候陪著我姥姥一樣。我姥爺因為抗戰,一直在外面打仗,打到八年抗戰回去,身上帶了一顆子彈,我媽走的時候,晚上就看我姥爺每天在扣子彈。她們還是很快就恢復那種狀況,我很高興,我姥姥會和我媽說:“你把那個茶拿給我,就在那邊,你怎么看不見呢?”,我媽終于被人罵。
吳小莉:而且你天然地聽得懂他們的河南普通話。
王偉忠:我的音比較雜,我小時候在眷村,河南的、四川的、山東的都有,太多口音了。我們村是空軍,空軍上下班,爸爸們一下車,巷子里叫“爸爸回來了”的聲音都不一樣,有爸爸回來了,伯伯(baibai 河南話)回來了,爹(部分北方地區)回來了。
吳小莉:南腔北調都有,大江南北。
王偉忠:每個聲音都不一樣,小時候覺得很正常,慢慢長大,你發現跟外面的世界不完全盡然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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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忠:講眷村故事和兩岸文化
是我的天命
王偉忠:我小時候喜歡在榕樹下跟老兵聊天,老兵常跟我們講戰爭的故事。
在眷村,我有一個楊媽媽,我們是1949年來臺灣,十年后1959年,我們才兩三歲,或者再大一點,傻傻地去她們家玩,就看我楊媽媽才剛剛開始釘床,他們家從來都沒有床,楊媽媽一直相信,說不定明天就回大陸了,早上起來裹裹棉被就準備回去。
吳小莉:對你來說這么小時候的記憶,你永遠不會忘記。
王偉忠:小時候是你人格成長最重要的一個起點,小時候如果過得很豐富,你一輩子都在重復這些豐富的事情。有些人只當故事來聽,有些人就會想到,在那個時代,幾百萬人從一個家鄉過海,移到另外一個地方,本來只是暫時在這個地方,結果一待四十幾年。
吳小莉:對你的心理影響會是什么?
王偉忠:對我心理來講,就是我知道有親人在大陸,我知道這個歷史,可是小時候我媽跟我講說,沒有親人了,姥姥走了,我看到我姥姥時,既熟悉又陌生,北京的街道也是一樣,既熟悉又陌生,其實是完全陌生的可是又熟悉,你就知道這是一個你父母離開的地方,歷史上讀的地方,等等等等,很微妙,這一代感觸就很深。
吳小莉:眷村長大的人會更加珍惜和理解兩岸和平的重要性。你會希望借由大家了解歷史,了解那一代的故事,能夠不讓這種骨肉分離、兄弟相殘的情況再度發生嗎?
王偉忠:當然。
吳小莉:或者說你擔不擔心。
王偉忠:擔不擔心都不是我們能做主。講眷村的故事,講兩岸的文化,講這樣的事情,這是我的天命,那我也沒有侮辱、也沒有虛妄我的人生,這個事情做了之后,到底有什么意義?冬天飲冰水,冷暖自知,大家各自體會。
我身上帶著眷村的色彩,帶這個色彩就是我的核心。我對民族的感情,兩岸的和平,或者對很多事情,我有沒有這個使命感?我有使命感,只是我能盡多少力量我不知道,我是一個說故事的人,我是一個闡述感情的人,如果說故事的人、闡述感情的人,在某些地方有一些力量,那就是你真正的人生或者你心里的共鳴被感動了,那是咱們一定有共同的某些相對性的靈魂是相通的,它就是人性而已。人性不能沒有,人性沒有了,什么東西都沒勁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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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忠:眷村的故事,
我不講就沒人記得了
吳小莉:《寶島一村》里有你父親的原型,每次演完你都會說 “爸爸,又一場”。
王偉忠:2008年第一次演《寶島一村》的時候,老趙那個角色像我爸的分身一樣,第一場在戲劇院演出的時候,他最后講那一番話時,我在舞臺側翼巨哭。我爸是1993年走的,走的時候來不及跟我講話了。我家里沒跟我講,我姐姐回去照顧就沒跟我講,因為我在賺錢,我一堆話沒跟我爸爸講完,所以還是很多遺憾,我爸是因為村子拆遷,村子要改建,所以有很多問題要解決。
吳小莉:你用了一個詞兒我覺得特別好,就是這一代為什么一定要記錄眷村的故事,是因為你心疼父輩那一代的顛沛流離。
王偉忠:開始是這樣,開始是覺得眷村這些人慢慢老了,村子也拆了,某種記憶不見了。長大之后自己做這一行,就發覺說故事很重要,故事就是人類的生活。
當年200萬人來,這么多人,現在廣泛算一下,差不多每七個人或每十個人就有一個人跟眷村有關系,所以你講眷村,大家有些人經歷過,有些人聽過,有些人就在我家隔壁等等等等,它就是一個文化。
前兩個禮拜我們在嘉義演《寶島一村》,只允許2000人,戶外,后來4000人,鴉雀無聲,跟著我們起,跟著我們樂,跟著我們哭,跟我們中場休息,跟大家講聲音要小一點,每個人躡手躡腳出去,你看了感動。謝幕的時候,我說《寶島一村》就像臺灣八百多個眷村一樣,終究抵抗不了時代流程被拆掉,拆掉土墻,拆掉磚瓦,拆掉我們對他的感情,那第一代人凋零了,由我們這一代來說故事,我們就希望這個故事能世世代代說下去,因為不說,就沒有人再記得他們了。
吳小莉:《寶島一村》或者說眷村,是一代人的故事,一個時代的故事,你會希望《寶島一村》給兩岸的情感鏈接或者是連結產生什么意義?對于兩岸的和平產生什么意義?
王偉忠:有沒有那么大力量,不知道,可是這個故事是溫暖的,是我們這個民族近代史里面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你說他們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們就是一些老兵,來了這邊,然后思鄉情切,和大家在一起過日子,不就是如此嗎?可是這個東西就至少影響到我吧,更影響到我們這些人。我一直覺得這個東西就是要講給別人聽,哪怕是我一個人的故事,是許多人的感受。
這次在嘉義演出,在戶外然后我就看天空,跟我爸講說,爸我們又演完一場,我說謝謝你們,首先要謝謝臺灣這塊土地,讓我們這些眷村的人在這邊過了這么一輩子,然后你們都走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是我看今天天空特別干凈,特別有感覺。我跟我父親說,爸,又演完一場,我心里非常開心。我回去跟我老婆講,我說這件事情是我這幾年來我最暢快的一次,我暢暢快快把這故事在嘉義的天空講完。
愿你此生不像我們一樣顛沛流離
愿你此生不知道什么是戰爭
愿你此生一切平安
父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于寶島一村 ——《寶島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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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人:梁茵
編導:李晗
編輯:金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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