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01
我叫林慧，師范畢業后被分配到重點中學教語文，好強的我一心撲在教學上。等評上高級教師，又到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年齡。
大我兩歲的哥哥結婚后，嫂子生下侄女玥玥。小家伙剛會說話，就一口一個“嘟嘟”地叫，把我的心都萌化了。
奶粉、玩具、漂亮裙子，我從來都挑最好的給她買；玥玥上了小學，輔導作業、開家長會，幾乎都是我代勞，哥嫂也樂得省心。
日子在忙碌中透著幸福。我工作出色被調往高中部，責任更重，也更忙了。
玥玥上了初中，學業漸緊。我們見面少，但我更舍得給她花錢了。
新款手機、名牌鞋包，我希望給她最充足的愛，不讓她為錢委屈自己。
哥嫂總說：“玥玥被你寵壞了。不過你單身沒負擔，玥玥以后就是你的依靠。”
快四十歲時，有人給介紹了個對象。說實話沒太多感覺，但我想著人總要結婚吧，便試著相處。
有天，玥玥問我：“姑，你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就不喜歡我了？”
我愣住了，很認真地跟她說：“傻孩子，姑姑永遠愛你，就算結婚了，對你也不會變。”
后來，我和相親對象分了手。原因有很多，但玥玥的敏感，是個催化劑。
我有些微的情緒低落，玥玥比之前更加黏我，讓我很快恢復了以前的生活狀態。血濃于水的親近，才最踏實。
02
母親彌留之際，拉著我的手說：“慧啊，媽最放不下你。能找個人搭伴就找，實在不想找，也要有個依靠。”
“玥玥從小就跟你親，你就把她當自己孩子疼，別舍不得花錢。你現在對她好，將來她自然也能讓你靠。”
淚水模糊了雙眼，我點頭：“媽，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疼玥玥。”
母親臉上漾開一絲欣慰，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懂母親的心思。哥哥家條件一般，母親是希望我幫襯著他們。
玥玥整個大學期間的費用，我毫不猶豫全部承擔下來。學費一萬二，我二話沒說就交了；每個月的生活費，我給兩千，不夠用，我就再加五百；電腦、平板，都按最高配置買；放假，我提前買好她喜歡吃的，送到我哥家。
玥玥很少主動給我打電話，也就給了錢或者買了東西，她會發來“謝謝姑姑”，過年過節發個節日問候。
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看到網上好多父母吐槽孩子，只有在要錢的時候才會發個信息、打個電話，我也就釋然了。她這是把當我親姑姑，才不見外呀。
03
玥玥大學畢業，我托人給她找了份不錯的工作。她和男友小孫，談了三年，水到渠成，準備結婚。
小孫家給68萬彩禮，哥嫂找我商量陪嫁。小姑娘長大了要結婚，我的高興不亞于哥嫂：“我早就備好了20萬，明天就給玥玥轉過去。”
哥嫂連聲道謝，玥玥也摟著我甜糯地說“謝謝姑姑。”
沒過幾天，玥玥又來找我，支支吾吾開口：“姑，小孫媽媽說他們出了68萬彩禮，讓我們家陪嫁一套房。”
“你爸媽咋說？”我問她。
“我們家的房還是奶奶留下的，爸媽哪里買得起房。”玥玥嘆了口氣說。
“彩禮68萬加上我給的錢，夠你們買套小房子啦。”我心里快速計算了一下說。
“小孫媽媽不干，說沒有房子就和他們一起住。她那么厲害，和她住肯定天天受氣。”玥玥不滿地說。
“那你的意思？”這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嬌滴滴的姑娘，我也不忍心讓她去受婆婆的氣。
“打小我就說過，長大了要給姑姑養老。嗯，我和小孫可不可以住你這里？你嫌我們煩了，我們就回爸媽家住兩天，或者你也可以去學校宿舍清凈兩天。”
“死妮子，你這是變相要姑姑的房呀？”我有些吃驚地說。
“我可是在奶奶面前，答應給姑姑養老的。”玥玥抱住我的胳膊，頭靠著我的肩膀：“如果姑姑愿意把房子過給我，那玥玥就勉強收下。我也是沒辦法，沒房，這婚說不定都結不成。就是結了，婆家那邊我也抬不起頭。”
04
她提到的房子，是我買的商品房，雖然小區老些，但是地段好，離學校近還帶學區，市值約80 萬。可我心里犯嘀咕，當初買它就是為了以后養老的。
看著玥玥泛紅的眼眶，想起從前她黏我的模樣，想起哥哥的力不從心，母親的臨終囑托，我終究還是松了口。
但我心里還是不踏實。學校宿舍現在說是可以永久住，但萬一政策有變呢，到那一天，我又住哪里去？怎么能做到那個房子，以后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還能去住呢？
想了很久，我專門去找了律師咨詢，他給的建議是，讓我和玥玥簽一個“贍養協議”。這倒是讓我眼前一亮。
我找到玥玥，把話說開：“房子可以給你，但你得和姑姑簽一份贍養協議。協議里寫清楚，這房子我始終有居住權。萬一哪天學校收回宿舍，姑姑沒地兒去了，還得回這房子住。”
玥玥沒多想，爽快地答應了。能幫侄女解決難題，又守住了自己的后路，我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了些。
玥玥的婚期定在年底，眼看著還有一個來月，她忙著籌備婚禮，我卻遭遇一個晴天霹靂。
我突然便血，又發現鏡子里的自己顴骨凸起、面色蠟黃，體重也比原來掉了十多斤。
我趕緊去醫院檢查。醫生拿著報告單，見我一個人：“沒家人陪你來？”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我就一個人，您直說吧。”
醫生頓了頓：“你是……直腸癌，得馬上住院手術。但你放心，以現在的醫療技術，術后生存率很高的。”
05
我聽不見醫生后面說了什么，只有“癌”這個字，在我腦袋里反復打轉。我身體一直很好啊，怎么會得癌癥？
嫂子聽說我要動手術，主動提出來照顧我。那一瞬，我很感動，有家人真好。
手術前一天，我忐忑不安，想見玥玥。
醫生強調手術成功率高，但末了又把手術的風險，講得不能再詳細。萬一……
我不敢想。
所以，手術前我想見見最牽掛的人。
從下午等到晚上，玥玥都沒有出現。嫂子只安慰我，不要想太多，早些睡吧，明天一早手術呢。
術后醒來，嫂子捧一束花，說是玥玥專門送的：“你看玥玥想著姑姑呢。”
“想著我，都不來看我。”我氣若游絲地說。
嫂子還是聽見了，訕訕地笑。
我給玥玥發信息說“謝謝你的花”。她只回：“姑姑對不起，月底單位事太忙抽不開身，我告訴我媽好好照顧你。我忙完，就去看你。”
看著信息，我的心有點點下沉。
術后恢復有兩種選擇：傳統治療費用低，但副作用強；新技術效果好，能延長生存期且生活質量也高，但要多花十幾萬。
我自然傾向于選新技術。我才50歲，還有大把日子在后頭呢。
跟嫂子聊起這個，她臉色瞬間不自然：“慧啊，這病就算用了新技術，也未必能好利索，何必花那個冤枉錢呢？”
我皺了皺眉：“我自己的錢，花在自己身上，怎么就成了冤枉錢？”
06
嫂子沉默片刻，話鋒一轉：“玥玥的婚期近了，她婆家天天催房子的事，你看能不能先把房子過戶了？”
“起碼等我出院吧？”我有些不開心地說。
“我打聽了。可以請公證人員上門做公證，你就委托給你哥，之后啥手續就讓他去跑。我陪你安心在醫院養病。”
我心下一沉：“嫂子，你們就這么著急？”
“這不是玥玥婆家催得緊，沒房就不辦婚禮，你又住院了嗎？好了好了，咱們不說這個，你休息吧。”
第二天，我哥來了，身后還跟著兩個人。
“慧，我專門請了公證處的工作人員上門。你的事就全部委托給我，讓你嫂子在醫院陪你安心養病。”
“你們……”我氣得說不出話，只能一邊大叫，一邊猛地按鈴：“醫生……護士……”
醫生護士趕緊跑來。
“他們，影響我休息，讓他們出去！”
護士對那兩個公證人員說：“不好意思，病人需要休息，要不你們改天再來。”
公證人員盯了哥哥一眼，轉身出去了，哥哥也連忙跟了出去。
“你們家屬，先讓病人養病吧。”醫生冷冷地對嫂子說。
“林慧，你太過分了，你是要看著玥玥的婚事不成，是吧？”等醫生走了，嫂子壓低了聲音。
“嫂子，這幾天辛苦你了。你回吧，我自己找護工。”我轉過頭去，不理她。
護工來了，但嫂子仍然沒走，對護工的態度比對我還好。
07
一天中午，半夢半醒間我聽到嫂子壓低了聲音說：“你婆婆明天下午去看啊，你有她房子鑰匙吧？好，我守著你姑。你別來醫院觸霉頭，下個月就辦婚禮了……”
字字錐心！
原來，不來看我是覺得觸霉頭！我還是你們的親人嗎？
第二天午睡起來，我穿得板板正正的，讓護工推我出去曬太陽。
到了樓下，我讓護工推我去醫院的北門那邊，其實，我是為了避開樓上房間的視線。
到了北門門口，我叫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出租車，直奔房子而去。
我倒要看看你們整什么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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