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省給農民評職稱,按說是件好事,以前,也有多個地方評過,還被輿論稱為創新。但此次卻引起了網絡爭議,作為應對,當地很快就把征求意見稿撤下來了。
為什么看起來是對農民有利的一件事,卻在網絡輿論場引起爭議?也為什么同樣一件事,彼時此時命運如此不同?有人說,是涉農的事太復雜,順了姑情失嫂意;網絡農輿又太敏感,一句話使人笑,一句話又使人跳。太難了!
其實,為農之道,難肯定是難,但也不是難得沒法辦。衡量一件涉農舉措對不對、好不好、能做不能做,標準可能有千萬條,但最簡單也最有效的,還是看對農民是不是有利。通俗地說,就是看農民從中得沒得到好處、有沒有實惠。這應該成為農村工作的一個基本原則。
具體到評職稱這件事,給農民以榮譽,對農民職業技能以權威認定,像對其它行業和領域一樣,是對農民職業和專業的一份尊重和認可,符合城鄉一體化的要義,也是對歧視農民的社會觀念的一種糾偏,對農民群體的一種道義補償。但話說得再好、意義肯定得再大,最終還是要看落沒落到實處。
也就是說,給農民評職稱,農民除了得到精神肯定、情緒激勵,農民的錢包有沒有因此變厚?同樣是職稱,是不是像其它行業領域專業人員評上職稱后,有相應的物質待遇?是不是每月、每年收入上有所增加?如果職稱不與收入掛鉤,只停留在精神和寬泛的各種優先上,那這職稱有啥含金量?或者退一步說,雖不能與收入掛鉤,但與就業能連接,找工作時有優先,找到工作后,職稱與工資有對應,這也不枉評了一回職稱。如果這些都沒有,那對農民來說,評職稱有何意義?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凡事總是要先問一聲:利農否?》,當時我對這個“利”字的理解還是寬泛的,但看了給農民評職稱的爭議后,現在我對“利”的認知更明確了、更聚焦了:就是收入,就是錢,這也是此次爭議的焦點所在:職稱給農民帶沒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
當然,對相關部門來說,這是他們為農民謀福利、推進城鄉居民同權的一種努力,也是在推進農業現代化人才先行的一個舉措,但農村工作面對的是億萬農民,他們是一個居于社會平均收入之下的龐大群體,這個群體曾經長期遭受二元社會的體系性歧視,他們對收入極度敏感而增加收入又最難,他們凡事最先考慮的是有沒有利?能不能增加收入?如果與收入不相干,哪怕長遠上有點相關,那也沒多大意義。給不給、有沒有,無所謂。名惠而實不至,不要也罷。所以,從這個角度理解,職稱對農民來說,真是雞肋。
這么說,對那些為農民謀劃來、謀劃去的相關機構和人員來說,確實有些心灰。他們的滿腔熱忱,農民卻沒感覺,農民最多客客氣氣地說謝謝關心,其實心里很可能在說:給職稱不如加養老金!或者,把這些折算成錢給我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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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農民最急的不是這個好聽但當不得飯吃的職稱。他們最擔心的是地里的收成能不能豐收,豐收了能不能增收,打工的工作能不能保住,工資年底會不會拖欠。種地和打工是農民的主要收入來源,守住了這兩個大頭,生活就沒大礙。如果這兩個大頭出了問題,哪怕任一頭有紕漏,全家的生活立馬堪憂,當然有各種政策兜底,但兜底兜的是“底”,要想日子過得好,得從“底”往上爬。所以,農民不是不歡迎評職稱,農民不歡迎的是當不得飯吃的任何事情,農民歡迎的是一切能當得飯吃的事情。在極端天氣頻出的時候,在經濟下行壓力加大的時候,有什么能比穩收成、穩就業、穩收入更重要的?
農民最盼的是養老、醫療、子女教育上能盡快補齊短板。眾所周知,我們對農民的歷史欠賬太多,不說別的,就說工業化和中國制造,先是建立在農民的“剪刀差”貢獻上,后是崛起于農民的土地和勞動力上。如今到了還賬的歷史時期,國家也確實在逐年小步快走地補齊農村短板,農民也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兜底”“補齊”在不斷發力。農民就是日思夜想地盼望,哪一天,一覺醒來,養老金城鄉統一了,醫保城鄉一樣了,子女教育城鄉一體化了。這是農民最大的期盼。在這方面任何舉措、任何探索,不管步伐多大,農民都是舉雙手歡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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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提醒我們,做農村工作、為農民做事,一定要知道農民在想什么、急什么、難什么、愁什么、盼什么,不能坐在辦公室里、在玻璃門里,今兒這名詞,明兒那概念,在文字中咬文嚼字,在概念中騰挪閃躲,或者泊來一些理論碎片,為農民設計這個、規劃那個。甚至為一兩個自己提出的新詞而自我感動、自我欣賞、自鳴得意。而對這個新詞是不是帶來農民福祉增加,則一問三不知,或者是想當然。有關農民的任何決策,一定要到農民中間去,以謙卑心、悲憫心、同理心,問需問忌,也問計問效,我們要相信農民有把自己日子過好的能力,農民知道什么事對他們好,我們為農民做事,怎樣是最好,問農民就是了。這就是做農村工作的謙卑心。
農民曾經受了大苦,勞了大累,貢了大獻,想想那些交公糧、修水庫的農民吧,想想那些披星戴月干活的農民吧,我們做任何涉農決策都要以悲憫心打底,有措施盡快出,出一點是一點,不必苛求完美、體系,讓那些辛苦了一輩子的農民都盡早盡快享受到哪怕還不完美、還不體系的福利,是最大的悲憫。千萬別等到完美的、體系的政策出來了,但最后一代交公糧的農民已經不在了。那是多大的歷史悲情!
要把自己放在農民的位置上決策,設身處地,那樣的決策才是同理心的,才是真正符合農民需要的,也才是最有效的。當然,問需問計問效于農,也不是無原則,要為農民著想,但不能替農民做主,這里也有個分寸把握問題,不能為農民著想到替農民做主,也不能尊重農民意見把自己變成群眾的尾巴。這聽起來有點玄、有點繞,也有點既要又要還要,但涉農工作、與農民打交道,就是一個多難多需多效的事,但一旦深入到農民中間,了解了農民的心理,大事起于小,難事作于易,上了道也就大事不大、難事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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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開頭評職稱的爭議。為什么一個不是首創的事,以前輿論叫好,現在卻不敢茍同呢?同志,水在動、舟在動,而你的劍沒有動啊!以前可以不代表現在可以,現在可以也不一定今后可以。“水流無限似儂愁”,互聯網輿論水流無限浪打浪,我們必須是一個中流擊水人,不怕水、能知水、會御水,方可適應水和用好水。
這警示我們,要學會在互聯網輿情中做“三農”工作。一件決策出臺,要分析到受眾的場景和心理,哪怕是好的決策,也要考慮推出的時機,對的事情在錯的時間發生,不一定對。對一個整天為收入焦慮的群體,任何無關增加收入的舉措,都有可能淪為“何不食肉糜”的結果。“花活”雖漂亮,但抵不上“實惠”管用,尤其是面對經濟下行壓力趨緊的大背景。但不管怎么說,不務虛功,多干實事,肯定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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