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遇到的不是“靖康之變”，而是“土木堡”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花舞影】

1月3日可能已經成為特朗普的“整活幸運日”了：

2020年的這一天，他讓美軍在伊拉克巴格達炸死伊斯蘭革命衛隊下屬“圣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

2026年的這一天，在美國聯邦政府已負債近40萬億美元、美軍第八次審計未通過的狀態下，他再次悍然下令轟炸加拉加斯、擄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

這是自1983年入侵格林納達以來，美帝國主義暴力機器在加勒比海上對左翼主權國家的首次出手。截至本文完成時，委內瑞拉政權、軍隊和駐聯合國使團仍在統社黨控制中，副總統德爾茜·羅德里格斯已代替總統履職，而特朗普似乎認為美國已“控制”了委內瑞拉，有美媒報道“古巴人”魯比奧或被安排擔任所謂委內瑞拉“總督”。美委雙方的表述差異巨大，事態后續演變尚需進一步觀察。

我們應當如何看待特朗普的戰爭邏輯？拉美局勢是否可能發生某種連鎖反應？與此同時，美軍突襲中的綜合表現，是否會引起我們對他們的重新評估？這是本文想要結合現有信息快速探討的。

圖為馬杜羅從拘留中心被轉移至法院。其出庭時表示：“我無罪！” 央視新聞

馬杜羅是人民認清美國“魔怔右翼”行為邏輯的學費

根據目前報道中顯示的美軍行動順序和部分細節——首先炸毀了加拉加斯周邊的全部空軍基地和S-300防空陣地、隨后從“硫磺島”號兩棲攻擊艦上出動大批直升機直接機降總統府“斬首”，加拉加斯的停電系“技術”（而非人力）手段達成，有直升機被擊傷，以及馬杜羅夫婦被強行控制時“非常接近”逃入防護門后的安全屋等，可以獲得的初步判斷是：

1.美國人未能收買委內瑞拉大部分陸空軍、衛戍部隊官兵和首都市政人員，外圍崗位未發生有意義的倒戈； 2.然而，美國人成功收買了個別接近馬杜羅的高級親信，獲得了其準確的起居情報，包括總統府兵力不足，以及馬杜羅本人未睡在堅固戰備設施內的信息。

筆者在10月曾寫過一篇關于委內瑞拉的文章，其中提及“不建議過度樂觀估計馬杜羅當前的動員力”；然而，筆者未能預判到，這種動員力最終是對他自己的某個身邊人失效了。

筆者從宏觀金融安全角度出發，點到馬杜羅放任美元在民間流通，這會給美國送去更多干預自己的籌碼；并未想到這種“美元干預”還可以用“在警衛中收買一個觀察線人引導突襲”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來實現！

與此同時，對無論馬杜羅本人、還是總統警衛部隊，面對美國海上大兵壓境甚至空襲明顯“未進入戰備狀態”，且未攜帶單兵防空導彈（導致防空陣地被炸后大批美軍直升機如入無人之境）之類的情況，筆者倒是有很強心理預期的。筆者沒去過加拉加斯，但多次去過玻利維亞首都拉巴斯，其中一次拍了當時總統府克馬多宮的門崗（是那個山谷廣場周圍一圈政府機關里唯一一個禮兵崗）：

筆者隨手拍的唯一一張照片里，禮儀憲兵軍服上的右肩章就掉了（肩袢未系住扣子），而且用武裝帶肩帶壓著（筆者之后與玻利維亞人查證過，玻軍肩帶應從肩袢下穿過）

作為某種平行參考，除委內瑞拉之外拉美僅有的另一個執政超十年的“粉紅”政府、站在它“國家一號哨位”上的陸軍憲兵，軍風紀就是這樣了。

圖為今年1月1日的委總統府觀花宮（中央被環道包圍的白紅頂建筑）衛星照片，右上角十字路口對角的綠頂建筑為總統衛隊兵營。目前無法證實美軍強行控制馬杜羅的地方是此處（馬杜羅遇襲前已處于工作狀態，可能去了國防部駐地蒂烏納堡、或現已開放為文化中心的歷史總統行宮La Casona，1月3日白天的反美抗議畫面背景中的觀花宮似未見明顯損壞）；現在可以確認的是，直到襲擊發生一天前，觀花宮周圍沒有任何路障或額外崗哨。

這次特朗普以所謂“毒品恐怖主義”這一“莫須有”罪名悍然出手，給了包括筆者在內的先前把特朗普“想得太好了”的全世界一個教訓：不要低估美國本屆政府魔怔瘋子們的“掀桌之力”，或者說，不要再用和平年代的有序思維去預判這幫人了，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就目前信息來看，1月3日凌晨的這場“搜打撤”，像極了1997年電影《空軍一號》開篇“美軍突襲哈薩克斯坦”。

現在想來，鑒于2022年普京“速通基輔”冒險主義的失敗，筆者既忽略了“避開登陸戰、依靠快速突擊‘斬首’馬杜羅本人，扔下剩余的整個委內瑞拉正規軍和政權組織不管”這種戰法本身成功的可能性，也未能預料到這種高度賭徒化方案被一個國家行為體正經采用的可能性：

——突襲非宣戰外國綁架總統、破壞主權豁免原則，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且違反美國國內法的事情，他們真的會做嗎？ ——他們真的魔怔到相信，他們自己在同溫層里制造起來一些輿論、不承認馬杜羅擔任主權國家總統行使權力的事實、把委內瑞拉硬說成美國毒品來源地，他們就不構成對聯合國成員國公然侵略、而是“打擊販毒”了嗎？（尤其是考慮到特朗普莫名其妙地赦免被引渡到美國服刑45年的洪都拉斯前總統、真·對美販毒的胡安·奧蘭多·埃爾南德斯剛一個月！） ——他們真的愚蠢到相信，委內瑞拉整個政府的運轉都系于馬杜羅一個人身上，把這人從他的國家里“抽取”掉，他們夢中的不管什么戰略目標，石油也好、親美政權也好，就會自動在他們面前變成現實嗎？

然而，特朗普、魯比奧、赫格塞思這幫人就是這樣去做了。

考慮到早些時候通話里馬杜羅的放話：“來找我吧，我在觀花宮等你”，特朗普的行事與其說是大國領袖，不如說是個沉迷起點爽文、卻真拿著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小孩。

毛主席說，蔣介石是中國最大的教員，教育了全國人民，教育了我們全體黨員，他用機關槍上課……讓人們認識真理，光有正面的經驗是不夠的，還要有反面的教訓才行。

在漫長封鎖中只做了打“堂堂之陣”部署、大唱約翰列儂反戰歌曲、沒有進入最高戒備，最終被強行擄走的馬杜羅，不幸成了筆者自己、南北美洲社會主義者和全世界熱愛和平的善良人民在2025-2026冬季學期最后幾周，交給特朗普、魯比奧與赫格塞思“教授們”用機關槍新開的必修課——“美國魔怔右翼分子行為邏輯”的學費。

比爛和抽象大賞的1月3日

筆者在先前的文章里提到過，隨著世界百年大變局加速演進，美國在世界上的相對優勢正在快速退潮；這種客觀上的、絕對的退卻，與特朗普個人試圖在西半球施加的主觀上的、相對的擴張，正在一正一反地疊加在拉美，造成當地社會結構空前的不穩定、以及當地人空前的思想混亂。

具體到這場事變中，客觀來看，存在一對“不得人心”的矛盾：

一是，目前已被美國非法綁架的馬杜羅個人，因其失敗的經濟政策，在委內瑞拉部分民眾中不得人心。

委內瑞拉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危機和人口流失發生在他任上，雖然這本身主要由于國際油價崩潰，但他的應對方式幾乎復刻了蔣介石國民黨的金融政策，2020年后甚至與委內瑞拉共產黨決裂，將這一脈選民逼到了反對派陣營里。

進入12月后，由于特朗普過于赤裸的戰爭威脅，委內瑞拉人在民族意識下表現出了一定的聚旗效應；但由于目前馬杜羅已被擄到美國，這種聚旗效應未來最多落在副總統頭上，不大可能轉化為要求美國“奉還”馬杜羅個人回來重新執政的足夠輿論力量。

紅色柱圖為1998年至2024年的委內瑞拉人均GDP，藍色折線為國際油價，注意前者的崩潰（2014-16年）遠早于美國制裁（2017年后）。“萬事搞垮賴制裁”本質上不過是無腦崇美的另一種表現。

二是美國方面，發動戰爭并看似已“速通成功”的特朗普，同樣在美國的相當范圍內不得人心。

今年以來，美國的底層生活進一步艱難，通脹率、非農就業等重要統計數據都變成了笑話，但人人都知道物價在上漲、失業人數在增加，三分之一以上的傳統中產生活在“斬殺線”邊緣，大約占人口10%的無商業醫保窮人處在無醫可看的境地（自11月政府停擺恢復以來，新一輪奧巴馬醫保報銷處于“已自然廢止”和“仍然正常運作”的量子態），而這些人支付的稅款卻支撐著以色列公民的全額公費醫療——更不要說涉及百萬漕工利益（以及實際經濟產值）的非法移民問題、高校科研經費問題，以及近40萬億美元國債和愛潑斯坦檔案（目前已公開的基本是一堆全黑紙）這一遠一近兩顆“輿情定時炸彈”了。

對特朗普和他的右翼極右翼政客團伙最糟糕的是，美國青少年對中國的好感正在暴漲。除了城鄉美景、熊貓中餐和武功玄幻外，對中國政治體制和治理理念的認同羨慕（直接導向對美國的自我懷疑）正在增強，后者簡直要了這些冷戰活化石的老命。圖為去年直播到中國旅游的兩位美國網紅——“甲亢哥”和哈桑·阿比——的合影。

這兩者是同時存在、并行不悖的。事實上，特朗普在美國的基本盤與馬杜羅（或者說統社黨政府）在委內瑞拉基本盤的結構甚至頗為相似。

一些評論已迫不及待地宣布委內瑞拉“變天”了，但截至目前，這還不是事實——委內瑞拉遇到的不是靖康之變，而是土木堡！

與1989年美國抓捕諾列加時的情形不同，諾列加是真正孤家寡人的獨裁者，沒有接班對象、除了在美軍面前不堪一擊的巴拿馬軍隊外沒有任何基本盤，所有活躍的文官政客都是他的反對者，他個人被抓走自然就導致了諾列加政府的垮臺。

相比之下，馬杜羅在法理上不過是龐大的統一社會主義黨組織體系中的一個齒輪，統社黨掌握著第一和第二順位總統繼任職務、議會多數、查韋斯派占壓倒多數的軍隊軍政軍令系統、民兵、廣播電視臺和民間的基本盤支持者（筆者認為有必要再次向某些人強調一個常識，馬杜羅受到大量反對不假，但正如特朗普一樣，他確實是有基本盤支持者的），存在有共識的接班邏輯。

在馬杜羅喪失執政能力后，委內瑞拉最高職務掌握在副總統德爾茜·羅德里格斯和她的哥哥、國民議會主席豪爾赫·羅德里格斯手中，兩人都是統社黨高級干部。

更抽象的是，在達成一個戰術目標、將馬杜羅強行帶到美國后，特朗普對委內瑞拉政府的態度從“太陽卡特爾”變得模糊不清了。

在1月3日的記者會表述中，特朗普似乎認為，羅德里格斯兄妹領導下的統社黨政府繼續執政委內瑞拉，這一局面不僅本身不是太大的問題、可能足夠讓美國與之和解、甚至為他們拋棄馬查多（那個得諾獎的反對派）和岡薩雷斯（美國拋棄瓜伊多后新扶植起來的“委內瑞拉合法總統”，這次直接忘到九霄云外了），而且已經完成了自己“接管”和獲得石油利益的目標！

一方面，特朗普的這番定調，將馬查多、岡薩雷斯和邁阿密彈冠相慶的反共拉美人（可以認為甚至包括魯比奧）和那些拍馬屁“恢復民主”的幫閑文人全都搞到了十分尷尬的境地。

從拜登時代到今天，美國國務院的官方口徑是，2024年委內瑞拉總統大選的實際獲勝者是岡薩雷斯，因此此人是（“理應”的）合法總統，而他的精神偶像馬查多是“韌性、頑強和愛國主義的化身”（魯比奧語）。現在，特朗普對馬查多發表的“申請掌權”聲明置之不理，同時表示馬杜羅任命的羅德里格斯“基本上愿意做我們認為必要的事情”、“使委內瑞拉再次偉大”（不管這是不是事實吧），而自己的CIA和國務院在拋棄瓜伊多后好不容易扶起來的馬查多“是一個好人”，但“沒有足以領導國家的支持度”？

正常來說，決定一個自己正在侵略的國家前途命運的大事，似乎是不應該把“她搶了我諾貝爾和平獎”這種純粹小孩子情緒因素考慮在內的。但特朗普現在的表態里，至少對于馬查多的部分，除了這個原因，筆者實在想不到其他解釋了。

另一方面，特朗普徹底明牌，他打委內瑞拉的動機之一就是石油資源。

筆者之前的文章里認為，考慮到目前美國是石油出口國并不缺乏能源、墨西哥灣沿岸石油公司為了盤活自己的那點重油煉油廠去委內瑞拉興建能源基礎設施需要巨大前期與配套投入（委內瑞拉國營油田的設施早已破敗不堪，直接接管的開采價值可能還抵不上這幾個月美軍在加勒比海部署的軍費），而急于換取解除制裁的馬杜羅政府對進一步開放美國石油投資本就事實持開放態度，特朗普以獲取石油為真實動機去搞委內瑞拉是一件毫無道理的事情。

但從特朗普1月3日在新聞發布會上的說法看起來，他是發自內心想要從委內瑞拉搞石油的。拋開國際法、道德、甚至對紅州石油工人的競選承諾等等不談（我們都知道那些是不存在的東西），他是真的絲毫不覺得這有什么無利可圖之處！

2003年伊拉克戰爭的幾個主要推手和支持者，例如默多克，原本指望國際油價從大約25-30美元下降到20美元（首先明確一個點，當時美國還沒有去工業化和頁巖油產業化，符合美國“調控”預期的是低油價、而非高油價）。然而，由于在大規模戰斗快速結束后伊拉克一直陷于動蕩中，管道、油井等設施需要永久性的加強安保，不僅成本高昂而且經常出事。結果是，油價不但沒有下跌，反而大幅上漲到最高140美元以上；這段高油價時期不僅戳破了美國的次級貸款泡沫，而且成功促成了普京領導的俄羅斯、查韋斯領導的委內瑞拉、伊朗，亦即今天在給美國制造麻煩的幾乎全部（除中國外）主權國家勢力的崛起。

現在看起來，特朗普是沒有從這次事件中吸取到一丁點教訓；或者說，他就是完全脫離對美國當前石油產能結構和石油企業投資預期、對去工業化的當今美國需求側基本現狀的認知，刻舟求劍地想回到那個“美國石油”不被委內瑞拉政府“偷竊”的從前：不是馬杜羅或查韋斯上臺前，而是1976年委內瑞拉推行石油工業國有化之前的“上古”時代。

怎么可能嘛。

總結

一方面，筆者10月的文章里說過，在特朗普的白右魔怔之下，“實際運作中的拉美左翼政權”注定首當其沖；哪一個此類政權的基礎最薄弱、關于其名譽的原本爭議最嚴重，哪一個就有被突破扼殺、歷史評價徹底搞壞的最急迫的危險。現在看來，這話沒有錯。

另一方面，特朗普這次“速通”冒險，雖然以一次非常成功的戰術行動為近幾年來名聲搖搖欲墜的美軍立了威，但也徹底撕下了自己“愛好和平”“重商主義”“不搞顏色革命”等等一系列假面具，同時暴露了其“重返美洲”大方向下毫無具體規劃的決策模式。

這種王八拳式的打法引入了更多新問題。委內瑞拉統社黨政府是否可能被徹底推翻？如果這樣的事發生，已經堅持紅旗不倒60余年、但目前存在嚴重困難且依賴委內瑞拉支持的古巴，如何從可能導致全面崩盤的危機中破局？此次“斬首”行動是否會對尼加拉瓜、哥倫比亞和巴西等國的左翼政府造成沖擊？

此外，政府親美、且國防軍事水平還不如委內瑞拉的加拿大、格陵蘭以及手握運河的巴拿馬，是否會按部就班地成為特朗普的下一個目標，而對這種情況的恐懼將如何改變這些地方人們的世界觀和思維方式？

與此同時，在被擄走了馬杜羅的委內瑞拉，如果羅德里格斯兄妹自身不是特朗普口中那個“CIA的線人”、并因此天經地義地拒不與美國的“偷油大業”合作；如果岡薩雷斯、瓜伊多或者別的隨便什么人上臺，而統社黨的基本盤支持者、尤其數十年來深受查韋斯主義影響的軍隊反對他們，那時特朗普是打算再來一次直升機抓人？還是真的向加拉加斯派出地面部隊、像記者會上宣稱的那樣無限期“接管”這個國家，不惜冒著使美國陷入他本人多年來一直極力反對的那種無休止的治安戰沖突的風險？

這些問題只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客觀來看，委內瑞拉民生在馬杜羅的領導下搞得并不好，筆者也不認為他們依附在資產階級選舉機器上的“公社國家實踐”是能走通的社會主義道路。但特朗普試圖開創的“唐羅主義”是絕沒有任何正義可言的。

世界秩序在走向進一步變亂，生為極少數免于大國霸權肆意揉捏的國家公民，我們“感謝”特朗普拿機關槍給我們上的這一堂好課，也感謝馬杜羅當了回我們斗爭意識、底線意識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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