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評《人間廣廈》：民情關切與藝術飛揚

《西京故事》《裝臺》《主角》《喜劇》《星空與半棵樹》，然后是《人間廣廈》，十五年六大長篇，還有戲劇、散文若干卷，新篇舊作，草蛇灰線，新作里看到了刁順子、憶秦娥、胡三元……多樣多元，渾然相通，有熟人自不遠處來，不亦樂乎！

新篇越益鑿實厚重：人物滿滿，情況連連、笑料砸坑、悲情浩嘆，聲色濃稠、歡呼熱淚、幸福恩感，民皆有屋、小康眼前，不亦快活乎！

陳彥的《人間廣廈》寫新世紀到來時，在西京一個文化藝術研究院，一批美好新房落成，房地產業(yè)市場化的同時，進行了所謂“最后一次福利分房”。各色人等、各樣肚腸，有人得勢、有人荒涼，時而驚喜、時而悲嘆，還有暗中操控、當眾跳梁，端的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安居事大，細細分房，作為小說題材，是不是太具體太務實了呢？

不，住房是天大的事。有因戰(zhàn)爭災害而流離失所的人們，聯(lián)合國對于無家可歸問題極其重視，提出了一系列價值宣示、政策、項目和行動方案，這一切都吸引著全球的目光。

陳彥直面此事，寫到了那個年代，中國曾經面臨眾多人口安居的挑戰(zhàn)與回應、艱難與進展。文化藝術研究院98套新落成的公寓房，通過領導、工會、群眾評議，以巨大的優(yōu)惠價分配，幾乎等于贈送，而幸運遷入新居的98家，又騰出自己原來居住的舊房屋，繳回的房屋又吸引另外98家人員遷入……前后二三百戶“狗攆兔”，牽涉千人左右的分房選房、裝修搬家、改善居住，這是一個單位空前規(guī)模的民生大業(yè)、福利大事、美好生活締造大進展，是終生難遇中外罕見的大福利大恩惠。

好事情自有三六九等，還要評議比較，區(qū)分級別、資格、成就、貢獻、優(yōu)缺點，還有無緣此美者。一個分房，幾乎打開了所有新老人員的人生人格人品資源本錢說辭，熱浪沖上來的是欲望，是人性，是人道，是心計手段智謀心，是同理心同情心，同時也是猜忌與爭奪，一次“拼”，管它一輩子。

這里有資源有限與需要膨脹，有貧窮的剛需與人生的尷尬，有七嘴八舌難以定奪，有運作的困難和權力的責任與謹慎，有隨時發(fā)生此起彼伏的新情況新問題，還有多年積累下來的傷痛與欠發(fā)展。總之是按下葫蘆起了瓢，矛盾紛爭沖突一股腦兒涌向班子，分房領導可能是菩薩也或是公敵。用軍事語言來說，“情況”紛紛出現(xiàn)，傳言四起，警鐘敲響。

有一榜公示后拉下機關招牌的胡作非為之人；有馬彪與樂隊敲鑼演奏員到院長家門前敲鑼打鼓叫陣；有分房得不到加分、急火攻心的陳霸先，兒子因此在單位設靈堂聲言老爸是被院長逼死的；有冷酸旁觀、陰暗嘀咕、伺機利用的副職應天長；有因為分房選房的戰(zhàn)略策略分歧而產生夫妻間、親子間激烈內戰(zhàn)的藝術家、學問家和一無所長的混事者；有坐擁千米畫室的大師，還要領導“損不足以奉有余”，顯示對他的尊重而把最好的房分給他；有既無過人才能也無重要貢獻卻巧立名目機關算盡的胡攪蠻纏者；有因為一句話得罪了自命不凡的上司而在分房中被穿了小鞋，乃轉投異地的青年才俊。單位的分房過程就是從失常到正常，從無序到有序的復雜艱難卻又必不可少的轉化過程。

《人間廣廈》的主角院長滿庭芳，堅持大公無私，堅持負責到底，堅持民主包容，堅持仁義道德。挨了暴力，受了屈辱，賠了錢，也低了些本來不想低的頭，說了些不能不說的軟話，受了些常人不能受的難，忍了些常人不能忍的辱，終究讓事情一路向前向好。他使我們思考，在依法治國更堅決、更有力度的嚴肅課題面前，基層領導可以怎樣將一些人員的鬧哄非理性言行，處置和回應得更加精準妥善有效。滿院長有他的價值原則和堅守，也有他因勢利導審時度勢與他人，尤其是弱者換位思考、共情的能力，因此在應對突發(fā)事件棘手問題時，可以舉重若輕正確處理。

且看他在陳霸先猝然離世、家屬大鬧不止時的復雜心緒：“事物都是朝著既有規(guī)律也無規(guī)律的方向發(fā)展，能把握的只是現(xiàn)實的進程，在可見的進程中去有效介入生命經驗與智慧，而不能相信頭腦風暴所產生的那些邏輯概念。”

資源分配、民主集中、當機立斷、維穩(wěn)止亂，關乎治理大事，同時關系到每個人的三觀、品性、道德、行止、秩序，還有精神文明、社會風氣、公平正義、人才培養(yǎng)一系列大問題。是促和還是拱火？是真誠還是誑騙？是保官還是為民？作家在四十萬字的得心應手的刻畫敘述中，寫出了令人信服的人生百態(tài)，表達了對社會、對秩序、對治理、對民生，對命運和選擇、機遇和態(tài)度的關切與深思，還有肺腑忠言與社會熱忱。

小說在一個單位的分房微觀中，看到人間宏觀，從近乎黑色幽默的筆調中，流露出生存世相的歡欣與悲涼。其實分房直接關乎切身重大利益，民主評議過程中，包含著悖論，而民間的某些生怕吃虧、錙銖必較的“小人”心理，更會在此過程中出足洋相。但是請注意，本書中的三榜定案大會，是掌聲如雷！是歡呼雀躍！是感恩頌揚！這樣的起而后伏、亂而后治的故事，極耐琢磨咀嚼品味，還有更重要的是從中總結學習長進。

可愛之處是本小說的分房單位是一個省的文化藝術研究機構，那么多人物和分房情節(jié)牽扯上文化文物藝術，作者大筆一掄，四十多個活靈活現(xiàn)的人物窮形盡相躍然紙上。臨近退休的院長滿庭芳在分房進行過程中堅守價值，他既從自己的專業(yè)領域獲得極大的精神滿足，也因費心經營西京文化藝術研究院，甚至外墻的“涂鴉”而再度獲得藝術慰藉。胡三元在《主角》中一度也春風得意，因精于鼓藝而被人憐惜得人敬重，他是真有性格，執(zhí)著而不茍且，他年屆七旬卻還是租房度日，居陋巷而不墜其志，與人搭班自得其樂，以實際行動說明了安居不僅是房，心安便是吾鄉(xiāng)。賀新郎也是奇人異人，一生追求藝術追求愛情，索性拋家舍業(yè)，與胡三元一同浪跡江湖，寄情山水又收集民歌。而喜春來、豆葉黃的執(zhí)著于面花藝術，讓人為之喜為之悲，為之胸懷大敞，為之掩卷沉思，為之傷心落淚。還有柴達木、賀新郎、喜春來等藝術家，在執(zhí)著于民間藝術的傳承和發(fā)展的同時，也不斷地給其它藝術門類創(chuàng)造著貢獻著民間智慧和源頭活水……我們感嘆這人事生動、貨真價實、足斤足兩的硬核長篇小說。

小說中陜西口語的表現(xiàn)可謂淋漓盡致，還有那么多當地風習風景風物的細致描畫。人物的姓名都不一般，滿庭芳、賀新郎、喜春來、碧玉蕭、常相會，有真名也有藝名，真名中包含雅意，藝名中暗藏玄機。滿庭芳所見所感并非滿園芬芳，倒是還有肅殺之氣；賀新郎倒是常做新郎，但幾段婚姻不幸，晚年情感凄涼；喜春來也曾有春有喜，但最終曲終人散，教愛他的人大放悲聲，蕭索之冬甚于蓬勃之春。這些個人物，個個皆有性情皆有所長，也因此命運不同。由每一人關聯(lián)的生活和藝術入手，溯流討源，都可以牽涉一群人一類人。小說是公眾史，是歷史與文化的檔案與證詞，是人民記憶之文檔；小說也是地理之文學，是文藝地理學的寶貴文案。

君不見歷史性地理性地分好了房屋，新舊業(yè)主南極旅行去了嗎？下一本小說他們也許遨游太空、月球還是火星？君不見滿院長夫婦焦慮的女兒找對象之事，最后發(fā)現(xiàn)不過是一場誤會，甚至背后暗含玄機，心中自然一笑解千愁了嗎？君不見戲曲藝術家小桃紅死后還有一個羅曼斯詠嘆調獨唱曲溫柔而且專業(yè)，她、他，他們?yōu)樗囆g而生，為藝術而死；為藝術而瘋魔，為藝術而起落，為藝術而經受磋磨也成就絕活。藝術是生活是精神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寄情托意的豐碑。

是的，尤其是戲曲與舞臺名角兒，他們辛苦，他們天才；他們被崇拜又被欺凌；他們美貌驕人卻又轉瞬即逝、狼狽猥瑣；他們一個眼色即明，一個手指點到通透，卻又較起勁來不可救藥；他們是文化的巨星，又是文化的饑民與文化營養(yǎng)欠均衡癥患者。好好讀一下聲樂大家、民歌搜集演唱者賀新郎的愛情史吧：他的輕率，他的“白天鵝”碧玉簫，他的獨唱音樂會被碧玉簫砸了場子，他對青杏兒由欣賞到愛，由熱到冷，又到無奈之下的割斷舍離……在這種起伏轉換之中，你會看到作家對于舞臺藝術家有多么理解，多么憐愛悲憫，多么銘心刻骨，多么溫暖慈祥，多么直達藝術和靈魂的深心。陳彥似乎一直在說：“民間的天才藝術家朋友們，我愛你們，你們不能更多一點學習，更明白、更聰慧、更文明、更妥善、更自控、更成功，也更有效一點嗎？”但他們確實做不到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做不到既能在藝術上成就高度，又能在生活中游刃有余。

“滿庭芳一輩子跟這些藝術家打交道，有時覺得樂不可支、喜不自勝，有時又覺得哀憐可嘆、悲從心生。上天創(chuàng)造這些特殊人物，大概就是這樣，不能讓他們活得全乎，大都瘋瘋癲癲、大冒傻氣。天才人物往往有某種不合常規(guī)的秉性，如果社會想從他們那里獲取點什么，就須忍受他們的不同”。這不僅是對建設分配、小康大業(yè)、權力民情的社會關懷，這里有對于人生的全面書寫，也有愛情的蝕骨銷魂，有所遇非人的痛苦悲嘆，有愛而竟不會愛的落寞凄涼。這里有藝術的渴望與期待，有對于人才、才人的愛惜包容與引領，這里有對于假惡丑的調笑與無情揭穿。這里充滿了對天人對造物對生命對生活對世間種種情境種種欲念種種糾結的詩與思。四十萬字猶如百十萬字，有人歡樂有人憂愁，有生也有死有得也有失，愛情、親情、友情，天道、地道、人道，可以讀出可以體味可以由小及大，藉此明了世情人情。這全賴作者掄得圓，察得細，點得透，道得出。

此書不僅是立此存照，不僅是春秋小撰，也是心史情史社會史文化史民間史人性論，是修齊治平故事、酸甜苦辣滋味與人生智慧的統(tǒng)合。非同尋常的文學家戲劇家長篇小說家陳彥，加油吧，飛揚吧，關注人生吧，文學的前方等待著你的新的沖擊！

（2026年1月，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