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企業困局 守萬家燈火——記湖南省株洲市中級人民法院清算與破產審判庭副庭長伍露

十余年前，在湖南省株洲縣人民法院（現淥口區人民法院）一個10平方米的小法庭里，年輕的伍露埋首疾書，筆尖在筆錄紙上沙沙作響。一起離婚案件中的夫妻在她左右兩側激烈爭執，空氣中彌漫著憤怒與絕望。那是2008年，她初任審判員不久。

“你們一人跟我去辦公室談，一人在法庭和書記員談。”伍露帶著女方走向隔壁辦公室。她與書記員展開了一場“背靠背”調解。狹窄的空間里沒有莊嚴的審判臺，只有兩張舊木桌。她俯身傾聽，時而勸解，時而記錄，最終將這對幾乎反目的夫妻拉回到一張桌前。

十八年光陰流轉，從田間地頭的家長里短到負債數十億企業重整的“驚濤駭浪”；從基層法院的代理審判員到株洲中院清算與破產審判庭副庭長，伍露扎根一線，審結案件數千件，無一錯案和瑕疵案。在基層法院時，她審理的民事案件調解率達88%，從事破產審判工作后，她繼續以破冰者的勇氣鑿開程序堅冰，讓“瀕死企業”重生，讓“保交樓”承諾兌現，讓司法暖流重燃希望。

小法庭里磨礪“司法匠心”

2007年，伍露以優異成績考入株洲法院，被分配至民一庭工作。她面對的是婚姻破裂的淚水、交通事故的傷痛、鄰里糾紛的積怨，沒有標的額巨大、錯綜復雜的商業糾紛，裁定的可能只是幾萬元、數千元甚至幾百元的糾紛。

伍露說：“你得更像一個普通人，站在當事人的角度想問題，這樣案件處理往往事半功倍。”她深諳，基層司法不僅需要法律知識，更需要讀懂人心、體察民情的智慧。

伍露和同事在社區進行普法宣傳。

調解遠非簡單勸和，伍露曾遇到一對年輕夫妻，因家庭瑣事爭吵不休鬧上法庭。第一次調解，雙方態度堅決。伍露沒有急于下判，而是請他們分別寫下對方的優點。當兩人默默書寫時，情緒逐漸平復，最終兩人撤訴回家，這也讓她堅信：司法有時需要給情感一個緩沖的出口。

然而，并非所有婚姻都能挽回。洲坪鄉（現淥口區南洲鎮）一對夫妻的悲劇讓伍露至今揪心。丈夫在汽車修理店做工時，被小舅子操作失誤的重物砸中了脊椎導致殘疾。妻子在丈夫重傷住院期間生下孩子，隨后帶著孩子離開再未歸來。兩年后，妻子起訴離婚，殘疾丈夫情緒崩潰：“判離婚我就跳樓！我什么都沒了，只想見見孩子！”

伍露和庭長決定把法庭搬到當事人所在的鄉村學校。那天，妻子帶著娘家人早早到場，丈夫被親友用輪椅推來，面容枯槁。調解陷入僵局——丈夫堅持要撫養權，但貧病交加的他連自理都困難，如何養育幼兒？

伍露在兩家之間反復斡旋調解，她避開尖銳的對立，從孩子的成長環境、未來的教育、父親的現狀、母親的實際困難等角度，一點點耐心地與雙方溝通，最終促成協議：女方撫養孩子，免除男方撫養費并補償2萬元，男方獲得定期探視權。一場可能引發的危機，在伍露韌勁與情理交融的調解中悄然化解。

“沒有溫情，程序再完美也缺少靈魂。”一起債務糾紛令伍露十分觸動，原告急于結案，但被告長期失聯，為尋找到被告，伍露隨庭長驅車數十公里，深入株洲農村。但到了被告老家，眼前的景象卻讓她忍不住地心酸：屋頂破洞，家徒四壁，被告的老父親臥病在床。當老人得知伍露和庭長的來意，猶豫是否要聯系兒子時，伍露和庭長默默拿起掃帚開始打掃凌亂不堪的庭院。臨走前，庭長悄悄將100元塞到老人手中。次日，電話響起，老人主動聯系法庭，表示他已聯系上了兒子。程序本可冰冷推進——公告送達、缺席判決，但那100元和滿身灰塵的付出，叩開了一扇緊閉的心門。

在基層法庭辦理民事案件時，伍露的調撤率達88%，她笑著說，法律是理性的尺度，但抵達人心的路徑需要溫度鋪就。

重整戰場上的“拆彈專家”

2010年，因業務能力突出，伍露被選調至株洲中院，開始從事商事審判工作。這是一個全新的領域，案件標的額動輒上千萬元，當事人多為企業，法律關系錯綜復雜，證據材料堆積如山，博弈愈加尖銳。

最初的適應期是艱難的。伍露重新學習公司法、合同法、票據法等一系列商事法律，研究股權結構、公司解散、票據追索等陌生領域。但基層歷練賦予她的“同理心”和“洞察力”，也成了她獨特的優勢，她能迅速從厚厚的合同文件中，梳理出核心的商業邏輯和利益沖突點，也能從冷冰冰的數字背后，看到企業家的焦慮、員工的生計和產業鏈的安危。

2021年，隨著株洲中院清算與破產審判庭成立，伍露一頭扎入企業破產重整的“深水區”。彼時的株洲，和全國大多數城市一樣，正值房地產寒冬凜冽，“保交樓”不僅是經濟任務，更是關乎萬千家庭安居樂業的民生工程。伍露接手的一起重大案件，就是涉及13家關聯企業、上萬名債權人的華晨重整案。

當時面對的問題非常棘手：項目停工，沒有新資金注入就不可能復工；但企業已資不抵債，傳統融資渠道已全部關閉。伍露跟著庭長和團隊一起，歷經一年八個月，創立“債權人激勵+共益融資”雙輪驅動機制，大膽引入共益債概念，明確續建資金享有優先受償權，最終成功引入華融融德12億元共益債融資盤活存量資產，推動重整引資、復工續建，促成13家關聯企業成功合并重整，盤活資金168億元，解決1.6萬戶業主交房難題。該案被寫入2024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成為破產審判服務實體經濟的典范。

但伍露沒有時間慶祝。很快，她又投入了另外一起案件：理想城房產項目糾紛的處理工作中。這個項目涉及近700戶業主，項目停工多年，業主群每天都被“我們的房子還能交嗎？”刷屏。

這一次，伍露和合議庭創新“分離式處置、清算式重整”模式，將理想城公司分立成兩家公司，一家公司承繼全部債務和資產變價款，以依法清償債務；另一家公司由意向投資人通過兜底方式受讓100%股權，公司名下土地可在未分宗情況下繼續開發，且所獲投資滿足“保交樓”資金計劃需求，避免項目再次停工而產生新的損失和糾紛。

“不是突破規則，而是在規則框架內尋找民生出口。”伍露深知“保交樓”托舉的是民生重量。2025年1月，當業主們終于拿到鑰匙，送來的錦旗道出了他們的心聲：“破程序堅冰，圓安居夢想。”此案被譽為“株洲保交樓樣板”。

在挽救企業的同時，伍露也堅守著法律的底線和社會責任的邊界。某公司股東內斗，小股東憤而起訴解散這家蒸蒸日上的企業。“好好的企業，你們任性解散，社會責任在哪？”伍露嚴厲批評雙方。她一方面算清經濟賬：清算后小股東所得未必高于股權回購價，并提示企業應當負有社會責任：企業數百名技術工人何去何從？數次調解后，大股東以合理價格回購股權，公司重煥生機。

從民事法官到破產審判專家，伍露完成角色的華麗變身，她像一名“拆彈專家”，精準識別風險，又像一名“建筑師”，在廢墟之上設計重生的藍圖。她參與和承辦重大重整案件十余件，服務保障“保交樓”工作，幫助6000余戶業主實現交房。每一個數字，是千家萬戶安居的希望，是城市經濟脈搏的有力跳動。

與疾病斗爭的“女強人”

2023年年底，伍露被確診患有卵巢癌。病魔來襲并非毫無征兆——一年前體檢發現良性囊腫，醫生叮囑定期復查。但破產庭初立，案件如潮水般涌來。“摸著石頭過河”的壓力讓她無暇顧及自身，直到疼痛襲來，良性囊腫已發生惡變。

病榻成了臨時指揮部。就在手術前夕，中康公司開發的“云龍鳳凰谷”養老項目突遇斷電危機——賬上資金凍結，頤養中心百余名老人即將陷入黑暗。電話打到病房，伍露心急如焚。她強撐精神，與臨時管理人緊急商議，果斷運用預重整制度引入共益債投資。手術前一天，投資人100萬元借款到位，電費已繳清，養老院的燈光在黑夜降臨前重新亮起。

伍露帶著法官助理到重整后的養老院回訪。

化療周期21天一次，每次結束她都虛弱不堪。但“保交樓”進度、債權人會議、復工難題等牽動著她的心。“只要精神稍好，我就溜回法院處理急事。”2024年4月，她剛結束治療正式返崗，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鳳凰谷工地。

時間來到2025年。5月，中康項目工程班組兩名農民工突發重病：一名腦出血命懸一線，一名肺癌晚期急需救治。包工頭被家屬圍堵得焦頭爛額，沖進管理人辦公室求救：“這是救命錢啊！”按照重整計劃，工程款清償尚未啟動，按道理說應該等程序走完，錢才能夠分配。但是，程序能等，人能等嗎？

“救命錢，不能等！”伍露與管理人連夜研判，現有資金是否允許？是否損害其他債權人？法律有無空間？建筑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本身是為了保護農民工的合法工資權益，兩名農民工的勞動報酬是“救命錢”，必須優先保障。于是在現有資金允許的情況下，她積極與享有優先受償權的承建方、債務人法定代表人以及相關債權人溝通并達成一致。然而，突破常規需要擔當。有人擔心：“如果開了這個口子，其他債權人都來要錢怎么辦？”伍露堅定地說：“特殊情況特殊處理，我們做好說理工作，確保程序正當。如果見死不救，司法還有溫度嗎？”

最終，她頂住壓力，批準破例——從管理人賬戶緊急劃撥部分資金先行支付。當匯款抵達醫院賬戶時，家屬的哽咽聲從電話那頭傳來：“法官，是你們讓我們看到了希望。”這筆“破例”的資金，如暖流般穿透程序堅冰，挽救了2名農民工兄弟的生命。

法治星火的“播種人”

十八年的法官生涯，伍露的足跡遠不止于法庭。她深信，法治信仰的根基在民心。

早在2009年，當她還是株洲法院的年輕法官時，就主動加入縣里的普法宣講團。她在兩個月時間內跑遍了全縣20個鄉鎮。在鄉村，她講土地承包；在國企，她析公司治理；在小學，她教孩子防范學生欺凌，沒有照本宣科，用“人生AB劇”、知識競賽等方式點燃氣氛。一堂課后，校長緊握她的手：“從沒聽過這么精彩的法治課！孩子們說要做守法好公民。”

從業以來，100余場公益講座，受眾超2萬人次。微信成了她的“移動普法站”，村民咨詢土地糾紛、企業詢問合同風險、老師請教校園安全，她總是耐心解答。她將普法融入案件辦理中，辦一案，育一片。一名曾因賠償糾紛揚言睡在公交公司門口的當事人，經她多次醫院探望、釋法明理后服判息訴：“伍法官，我學會用法律理性維權了。”

2024年，她將普法帶進商會，策劃主辦“破產保護”沙龍。法官與企業家圍坐暢談，從“談破色變”到“法護營商”，觀念堅冰悄然消融。“以前以為吃苦耐勞就能賺錢，今天才明白破產制度也是企業發展的保護盾！”一名企業家感慨道。

伍露和同事在商會舉辦“破產保護”法律沙龍。

伍露主導編寫的破產審判白皮書、省內首本破產審判實踐問答藍皮書，將專業經驗轉化為惠企指南。從“執破融合”機制到管理人選任意見，多項創新制度從她手中誕生，推動地方破產審判探索步入規范化、高效化軌道。

成為清算與破產審判庭副庭長后，伍露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保交樓、穩民生、化風險……每一項都關乎千百家庭。

研究預重整方案、推演共益債結構、協調府院聯動會議，實地勘驗、現場接訪、引資談判，繁重工作再次讓她健康預警。化療期間，她依然積極參與工作。同事們勸她休息，她總說：“案子等不起，企業和老百姓更等不起。”

榮譽接踵而至：“全省民商事審判專家”、全國十大破產案例、“黨員先鋒崗”……但最珍貴的回饋，是那些曾被照亮的人生。當中康養老院的老人們安享燈火，當理想城的業主拿到新房鑰匙，當病危農民工家屬收到救命款，當水火不容的離婚夫婦消弭爭執，當熱淚盈眶的企業家守住基業，伍露看見了自己堅守的意義。

“破的是企業困局，守的是萬家燈火。”回望十八年法官生涯，伍露目光沉靜。從青澀小助理到執著破冰者，她手中的法槌，敲響了公正，在規則底線之上，更傳遞著司法的溫度。

學精神 談體會

強化法治擔當 優化營商環境

作為一名破產審判法官，深入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精神后，我倍感使命光榮、責任重大。全會將建設更高水平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納入戰略部署，強調打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一流營商環境，為破產審判工作指明了新方向。

破產審判是優化資源配置、保障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司法支撐。今后，我將錨定全會要求，深學篤行習近平法治思想，強化司法擔當。精準高效辦理重整清算案件，既拯救有價值危困企業，又有序出清“僵尸企業”，平等保護各類市場主體權益。深化府院聯動，延伸審判職能，加強法治宣傳，助力市場主體防范風險，以扎實司法實踐為湖南高質量發展、優化法治化營商環境筑牢保障，讓法治成為高質量發展最堅實的支撐。

手 記

努力做矛盾糾紛的“破冰者”

采訪伍露的過程，是一次對“司法溫度”的觸摸。在堆積如山的卷宗、錯綜復雜的案情以及持續十余年看似尋常的辦案背后，記者觸摸到一種滾燙的“堅持”——法律不僅是冷峻的標尺，更是托舉人間煙火的溫暖臂膀。

當破產重整案件時，養老項目因斷電影響老人生活，病榻上的伍露緊急協調百萬元資金點亮燈火；當農民工命懸一線時，她秉持“如我在訴”，堅持“救命錢不能等”，緊急劃撥救命款。那一刻，莊嚴國徽下的法官，是與困境賽跑的英雄。在她的故事里，記者感受到一名法官對民生的執著關切和對法治信仰的默默堅守。

伍露的工作輾轉于不同的戰場，小到10平方米的鄉村法庭，她用“背靠背”調解縫合親情裂痕，叩開當事人心門；大到牽涉數十億資金、數萬家庭的企業破產案件上，她又和團隊一起以“分離式處置”“共益債融資”等創新探索，在法律的規則框架內為“保交樓”“企業涅槃”尋求新路。從田間地頭辦案到高樓林立間解紛，變的是工作舞臺，不變的是那份司法為民的初心。

正是無數像伍露這般默默無聞、無私奉獻的司法干警不舍晝夜地堅守，公平正義的陽光才得以穿透矛盾糾紛的漩渦和困境，最終照亮千家萬戶。

來源：人民法院報·5版

記者：陶琛 | 通訊員：周子熙 張君 | 圖片：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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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體編輯：平鈺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