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一份匯總了多家游戲公司年會獎品的表格在從業者社群里流傳。定制金條30g、Apple iMac、5090顯卡、HUAWEI Mate XTs……價值不菲的獎品引起了許多人的關注。與年會獎品福利一同出現的,還有對年終獎的討論,我們也聽到了一些關于大廠頭部項目的傳聞——像是“今年騰訊IEG《三角洲行動》的年終獎可能是24—36個月的薪資”“疊紙《戀與深空》項目成員的年終獎可能達到100萬”等等。
這些信息直觀地體現了一些公司的福利力度,勾起人們對“游戲行業天花板”的想象,但它們同樣過于簡單和碎片化——年終獎以及年會與公司業績、項目表現有著強綁定關系,不同城市、不同規模企業間的差距也很大。
因此,對普通的從業者來說,真實的情況可能千差萬別。年終獎也出于種種因素,成為一個相對隱秘的話題。觸樂找到了一些從業者,想知道作為“大多數”的他們在這件事情上有什么經歷,他們的感受是怎樣的。
被寫進合同的年終獎
2014年,老楊正式投身游戲行業,輾轉多家公司,負責劇情相關的工作內容,一直至今。
也許是運氣使然,他覺得自己待過的幾個項目組都“比較靠譜”。大部分情況下,他拿的都是14薪的合同,多出來的那2個月薪資就是年終獎。甚至2022年的時候,他在一個新項目里還沒轉正,到了年底竟也分到1萬多元的獎金——在他模糊的印象里,這個數字是按照在職時長乘以一個比例得來的。
作為基層從業者,老楊的薪資在行業內屬于平均水準。只是身在北京,日常生活開銷不小,僅憑每個月的工資,他根本攢不下錢。就算沒有到“月光”的程度,臨近月末也“只能剩個千把塊”。在這種情況下,年底的獎金就成了他重要的慰藉。
“為房東付出這么多,為這個城市一直貢獻GDP,到頭來自己一毛錢都沒剩下,身體還累垮了,這種消極的體驗很難讓人接受——拿了年終獎,哪怕只有2個月的工資,那感受就截然不同。”銀行卡上一點點增長的余額,帶來的不只是安慰,更是他做出重大決策時的底氣,“有一種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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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楊用獎金給自己配的電腦
好運氣持續到2024年。老楊當時所在的項目在某次內部審核里“讓大老板特別不滿意”,高層給了最后通牒,4個月內沒有起色,就要被“連鍋端”。那段時間,他和同事們明顯感覺到項目各位負責人的情緒極其暴躁,經常“在群里大發雷霆”,組內人心惶惶。好不容易挨到年底,他聽聞,組長及以上的領導們的年終獎都被砍了不少,像他這樣的基層員工倒是拿到了全額獎金——盡管那個項目最終還是夭折了,但這件事并未給他造成什么心理陰影。
在老楊的觀念里,行業內有一定地位、追求體面的廠商,都會把年終獎明確落實到員工的合同里,拿不到獎金是“極小概率的事件”。這體現了一種“基本的道德”——“就像兩個人要互相信任,但凡這個廠商有底線,都不會在員工基本收入這塊做得太離譜”。
“合同歸合同”
老趙與老楊進入游戲行業的時間差不多。剛參加工作的時候,“行業景氣是很景氣”,但對于個人而言,“年終獎也就那么回事”。老趙覺得,自己沒有完整參與過爆火的產品,所以獎金上限不高也很合理。
十余年的職業生涯里,老趙最高拿過2個月薪資的年終獎,更多時候是1個月的,有些時候還可能沒有獎金。盡管在合同中寫明了14薪,但現實和紙面上的數字總有差距。
老趙給我舉了一個極端的例子:他的一位朋友在兩三年前被獵頭以“18薪保底”的承諾挖走,但是項目整體盈利不及預期,“年終獎達不到那個數”。最近和朋友閑聊的時候,老趙能感覺到對方“狀態可能不太好”,但也沒什么辦法。
“現在,13薪也得看情況,不一定都有。基本上每家公司都會給研發團隊設置一些目標,達成了,可能本年有一些獎金,達不成的話連13薪也沒有。”老趙覺得這不能怪公司不夠仁義,更談不上不道德,因為“但凡成熟一點就會明白,項目不賺錢的情況下是不會給你發太多的”。
近幾年,人們都能感受到整體行情的變化,不只是年終獎,老趙所在的公司也不再張羅舉辦年會了——之前由于疫情的影響,他們的線下年會被取消2次,沒想到疫情過去以后,年會也沒再回來。在老趙的記憶中,最初一些同事還會開玩笑似的跟負責人提起這個話題,后來就“一點風聲都沒了”。年末的抽獎環節也被取消,春節過后,大家普遍只能拿到一個塞了200元的開工紅包。
小A對逐漸下滑的環境同樣有切身感觸。2019年,她從美術院校畢業,以實習生身份入職了一家位于北京的中型廠商,合同上寫著13薪。她進入的項目正處于盈利期,在她到來之前,組里的人還到日本團建,狠狠玩了一通,“給我羨慕壞了”。
她依稀記得公司那幾年的輝煌,“(年會選址)在一個大酒店,大家準備了很多才藝表演,還請了跟拍;活動部搞了鏈接,一直在更新現場照片”。由上到下,人們被一種壯志酬籌的情緒包裹著。那年的抽獎環節,公司準備了非常多的PS5游戲機,“氣氛很到位”,甚至結尾的時候還追加了好幾波獎品,比如6666元的現金大獎。
好日子很快就過去了。小A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所在的項目已經走到盈利期的末尾,“從那之后就再也沒有出國團建的計劃了”。為了創收,公司孵化了新項目,老項目要持續不斷地給新項目輸血,他們的年終獎或許也是因此打折,再打折,折了又折。
“不過新項目一直起不來,最后就裁了。”
小A告訴我,對于年終獎這件事,她并不是過分在意。在有年終獎可拿的時期,她的薪資不高,“剛畢業的時候也就8000多塊”,發下來的獎金不會很大程度地改變她的生活。在大城市租房打工,她時不時會經歷“意外”,只要換個住處,1萬多元的大支出就來了;換一臺電腦、手機,又是一大筆開銷。年終獎在這些事情面前就像毛毛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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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年,因為疫情過年回不了家,小A就和同事朋友們一起準備年夜飯
真正有可能改變她生活的是漲薪,她的薪資這些年“有過幾次普漲”,以及定時存錢——家里的弟弟正在讀大學四年級,考慮到父母的經濟壓力,小A主動負擔了弟弟的生活費,每個月打一筆錢過去。“一開始我以為可能打幾個月就沒錢再給他了,結果發現生活質量好像也沒什么變化。”
這件事成為她存錢計劃的契機。“等他畢業,生活費那筆錢我就改成定時存錢好了。”除了這個,小A還嘗試給自己的其他賬戶存錢,也是每個月打一部分,直到現在都感覺還負擔得了。“這樣蠻好的。”小A說,目前,她沒有考慮買房或者買車,也沒有結婚的打算,近幾年最大支出計劃是落實父母以及自己的商業保險,除此之外沒有其他。
她想,等這些要緊的事辦好,就慢慢地、專注地存錢,攢到60萬或者70萬,作為自己人生的一筆“應急存款”。她不確定自己什么時候才能攢夠這筆錢,但她是如此希望的。等有了這筆錢,就足夠了。
還是搞點副業吧
“不瞞您說,我從2016年干到現在,就沒有拿過年終獎。”
在某出海大廠擔任策劃的D先生,對年終獎的理解和其他人不太一樣。“最多也就拿過年底雙薪,”他說,但他覺得這并不是所謂的年終獎,“我覺得(年終獎)應該是年底分紅這類東西。”
如果把年終獎的定義上升到“分紅”的層面,這件事情看起來就更加“玄學”。D先生告訴我,大部分項目在研期是沒有分紅的;即便已經上線,如果距離年底還有一段時間,那么也會因為還沒完成回收周期而無法給團隊成員分紅。
有一個似乎是從業以來唯一接近年底分紅的機會,被D先生主動放棄了。當時,他“跟了一個從0到1的項目”,但在產品上線3個月后就選擇離職。原因是他算了一筆賬:“作為核心成員,我知道它的各項數據,也能算出這款游戲接下來每個月大概的流水。總營收需要跟渠道分,再跟公司分,再跟發行分,真正落到工作室手里的錢……Leader拿了大頭才輪到我們不同等級的牛馬,對吧?”
“最后我發現,到手里的數兒,不如跳槽來得多。”
他成功且輕松地跳槽了,那是2021年。有大廠項目經歷的背書,加上海外Top7游戲專業碩士的學歷加持,他很快就接到了心儀的Offer。
到了去年,D先生再次尋找新的工作機會,但他發現這回花費的時間長了很多,難度也提升了一些,“現在的市場非常緊縮”。不過,經過縝密的復盤思考,他覺得當前求職的本質仍然沒有變化:
“第一,你是不是做過流水過10億的產品,或者說爆款;第二,你經歷的公司平臺、產品類型是不是跟目標匹配,都是差不多量級;第三,你的學歷是不是夠硬,現在最低要求可能也得是985、211。”因此,D先生覺得把2021年的成績放到今天,自己仍然存在一定的競爭力。
他現在所在的項目是一個面向海外市場的休閑游戲。產品的收益非常穩定,每個月都有幾百萬美元的流水,然而穩定也意味著很難有“驚喜”——在這個組里長期待著,自然離他心里期待的年終獎越來越遠了。
說到底,“年終獎的多少,跟這個項目是不是T0賽道,是不是T0級別的產品是掛鉤的”。D先生的朋友在另一家出海廠商,他聽說,對方的項目由于成本低、流水高,“光是主策就1年拿了將近2000萬的分紅”,這是一個幾乎可以改變普通人生活軌跡的數字。未來如果有機會,他還想到更頭部的賽道和項目沖一把。
但是當下,面對現實生活,與其期待年終獎,他覺得還不如花點心思搞副業更實在。他告訴我,自己是“一個很有創業精神的人”。抖音火了,他嘗試過拍視頻起號;看到“知識販賣”很有市場,他就琢磨能否售賣游戲策劃相關的課程;家里人有影視行業的相關經驗,他也考慮利用資源,“賣頭套或者美妝課”;他甚至還想過“去莆田倒騰假鞋”,或者“在小紅書賣水晶手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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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生日,D先生收到妻子的禮物:一雙暗示腹中孩子性別的襪子和他最喜歡的球星卡
這些創業的點子大多沒有什么實際的結果。看起來最有眉目的一件事是做獨立游戲。
從今年4月開始,D先生和另外兩個朋友結成小隊,一起利用業余時間制作一款2D橫版JRPG。“制作流程可能會推得特別長,我們預計明年Q4把它做完。”
不過,D先生向我補充,他會在心里把制作獨立游戲和“其他副業”認真地區分開來。做別的是為了“緩解經濟壓力”;做自己喜歡的游戲,對他而言是一種初心的體現——更久以前,他就是出于對游戲純粹的熱愛才選擇入行的。
尾聲
觸樂與許多從業者聊過年終獎,大部分人對它的態度都是理性的、淡然的,因為有太多“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事情。但生活確實是自己的,我們有力氣,在一定程度上把握節奏與航向。
臨近春節,即使外部環境不甚樂觀,大家仍然有慰勞自己一年辛苦的方式。老楊喜歡折騰設備,他剛剛下單了4070顯卡,準備給自己留在老家的那臺電腦換上;老趙每年都會抽出時間和家人出游,適當地放松一下身心;小A會在任何感到疲憊的時刻選擇停下,窩在房間里打上幾天游戲,或者給自己買很多好吃的東西。
D先生獎勵自己的方式有點特別。他喜歡說唱,崇尚“Keep Real”的精神。他告訴我,去年他給自己的年終獎勵是“寫一首歌來Diss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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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制作的MV,呈現出一種粗糲的浪漫
對話結束后,D先生在微信上給我分享了他寫的歌——不是專門Diss老板的那首,而是他最近為妻子過生日所作的歌。他說,他為這首歌準備了3個多月的時間,這件事讓他感到幸福。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題圖根據AI創作,與文中人物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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