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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丨文史長河
作者丨 岳 南
最近,南京博物院受捐的文物、明代“四大家”之一的仇英《江南春》 現身拍賣市場,并以高達8800萬元起拍事件仍在發酵,有人問我對此事的看法。我算老幾?有看法又能怎么樣?因此,我不談看法,只向大家透露一點我本人通過調查得到的、與這幅畫有內在關聯的、南京博物院唯一的女院長曾昭燏自殺事件的真相。[文末附相關視頻]
大家知道,現在的南京博物院是民國時候興辦的中央博物院,第一任院長是蔡元培,第二任是傅斯年,第三任是李濟,第四任是杭立武,這是國民政府時期的院長。1949年鼎革之后,第一任是徐平羽,第二任是曾昭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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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曾昭燏是湖南湘鄉荷葉塘曾國藩家族的后人,青年時代留學英國倫敦大學專攻考古學,是中國第一位女考古學家與博物館學家。我在好幾本中寫過她這一段求學經歷,以及回國以后加入中央博物院,特別是抗戰八年輾轉昆明、四川李莊并在抗戰烽火中發掘大理蒼山洱海、川南彭山漢墓的近似傳奇式的感人故事。當1949年南京解放的時候,曾昭燏作為中央博物院的實際負責人,帶領館內未逃臺的留守人員,迎接了解放軍進城并維持了院內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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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曾昭燏(前左一)家族合影
話說曾昭燏當上由中央博物院改名的南京博物院院長后不久,深感江浙畫家在明清畫壇上的重要地位,而當年的中央博物院自成立之初,就特別注重這一方面的收集并有重大收獲。只是在1948年底與1949年初,包括聞名于世的《歷代帝后像》《唐明皇幸蜀圖》等約3萬件一流藏品皆被國民黨政府運往臺灣,所剩無幾且檔次較低。在道統上承續中央博物院衣缽的南京博物院,仍打著以歷史與藝術收藏、研究、展出為主體的招牌,若要做到名副其實,除了田野考古發掘所獲出土文物,必須主動到社會上征集書畫作品,以充實館藏和展出。在這一思想指導下,自1950年始,曾昭燏率領同事為此奔波,取得了極其理想的效果。自1950年至1960年短短的十年時間,南京博物院征集的書畫達到了一萬余件,明清以來的“吳門畫派”、“揚州八怪”、“金陵八家”、“海上畫派”等作品皆有斬獲,其中不乏如閻次平《四季牧牛圖》、夏珪《霸橋風雪圖》等珍品。后經國家文物局組織專家鑒定,其品級位列全國第三,僅次于北京故宮與上海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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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解放后,曾昭燏(右四)和部分同事歡迎軍代表進駐博物院。
就在書畫征集的過程中,出現了一個意外插曲。時任江蘇省文化局副局長的鄭山尊有一位叫龐增和的親戚,這位龐增和乃海內外知名大收藏家龐萊臣(虛齋)之孫,在蘇州繼承了家族遺留的大量書畫文物。鄭氏出于愛國熱忱,在征得省委宣傳部同意后,動員龐氏把祖上留下的這批珍貴文物捐贈給南京博物院。龐為之所動,遂專門挑選了137件自宋至清各個時代的代表作品,如宋徽宗趙佶的《鴝鵒qú yù圖》、黃公望的《富春大嶺圖》、吳鎮的《松泉圖》、倪云林的《叢篁竹石圖》等國寶級文物捐獻給南京博物院。
龐增和捐獻的這批“虛齋”藏畫,正如文物專家趙啟斌所言:“無論就學術意義還是文物價值,確實非同一般。這批藏品對于南京博物院展開學術研究,起到了巨大的支撐作用,也為南京博物院的學術繁榮作出了特殊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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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曾昭燏(前左四)和同事們歡送徐平羽。
盡管有如此了不起的價值和意義,但龐增和不圖一分錢之利,主動謝絕了南京博物院本該獎勵給自己的2000元現金。主持接收這批書畫的曾昭燏面對龐氏的義舉,深感過意不去,便用這筆錢對龐增和做了一次高規格款待,用通俗的話說,就是在南京某有名的餐館好吃好喝了一頓,而后又為已故的收藏家龐虛齋多少周年做冥壽,刻有硯臺一方送龐家做紀念等等。
這一切,現在看來似是人之常情,但那時候可不是這樣,當政治運動到來時,當年的參與者就跳出來揭發,認為曾昭燏大吃大喝并搞資產階級腐朽迷信,是階級異己分子,上級很快來人調查,搞得院內外沸沸揚揚,雞飛狗跳,曾昭燏對此事無法辯解和說得清楚,內心極度痛苦又無處訴說。
再后來,運動一步緊似一步,曾昭燏如墜汪洋大海中暈頭轉向,曾氏家族的背景與她本人的過往經歷,使她整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巨大心理壓力,導致曾氏精神崩潰,患上了憂郁癥。1964年3月,曾昭燏入住南京丁山療養院接受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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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氏家族子弟的出身與曾國藩鎮壓太平天國運動,成為曾昭燏的原罪而無法洗清。
1964年12月22日,曾昭燏心力交瘁,但求速死。遂主動提出要用南京博物院的小轎車送為她治療的醫生回家。當送回醫生后,她對司機淡淡地說:“去靈谷寺吧,我想散散心。” 司機會意,駕車向靈谷寺駛去。
轎車悄然停在了靈谷寺前,曾昭燏把一包蘋果送到司機懷中,輕輕地說:“請你吃著,等我一會兒。”說畢打開車門,匆匆向靈谷塔走去。在塔下茶室,曾氏逗留沉思,又拿出筆在一個小字條上寫著什么,寫畢將紙條裝進大衣口袋。
在外面等候的司機似乎感到了一點不祥氣息,急忙棄車走進茶室,曾昭燏表情木然,把大衣脫下交給司機,讓其在此稍候,自己要到塔上散心,言畢即登上塔梯向上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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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谷塔,曾昭燏自七層墜落。
十幾分鐘后,外面游客忽見高聳的靈谷塔上,一個身影凌空一躍,如同天空一朵瑰麗的彩云飄然而下,悠忽間落入枯草叢生的石階,鮮血噴濺處,枯草被染成殷紅——一代女杰與世長辭,年僅55歲。
據有關部門派來的驗尸者說,曾氏是從靈谷塔第七層跳下,屬自殺身亡。后在其交于司機的上衣口袋里發現一個小字條,上寫“我的死,與司機無關”。
當曾昭燏血濺靈谷寺時,據說“組織”上已批準了她的入黨申請,只是未來得及通知她本人。南京博物院副院長姚遷把曾氏的死訊向江蘇省委、省政府作了匯報,因當時中國各階層特別是知識分子自殺者太多,每有人“自殺”,便被認為是對革命的背叛,是自絕于黨和人民的一種“罪惡”,而曾昭燏又恰恰是在安葬國民黨抗戰陣亡將士與蔣介石題字的靈谷塔絕命,無疑有蔣介石經常提及的“一死報黨國”的況味,自是一種超級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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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蔣介石參觀博物館,曾昭燏陪同并有照片流出,此為曾氏后來又一件說不清的罪狀。
因了這種種只可意會不可言說的理由,江蘇省黨、政高層決定對曾昭燏之死秘而不宣,不準家屬到現場和火葬場看尸體,并給南京博物院下達了三條指示:一、不發訃告;二、不開追悼會;三、以家屬的名義料理喪事。在省委統戰部部長親自坐鎮指揮、調度下,南京博物院采取從速、從儉和“打槍的不要,悄悄地進墳墓”的方式,將曾氏的遺體秘密收殮于一個木質薄棺中,于一個夜色朦朧、星光殘淡的黎明悄然無聲地運出城外,于牛首山腳下一個人跡罕至的角落匆匆挖坑掩埋——中國考古文物界一代女杰就此長眠于荒草野墳之中。
曾昭燏之死,如一盞殘燈熄滅,如此迅捷又悄無聲息,令他的同事、親朋故舊驚愕不已,一種人生無常的感慨油然而生。事隔近兩個月的1965年2月14日(舊歷正月十三日),遠在中山大學的陳寅恪從曾氏后人信中得知這一噩耗,于驚愕中悲不自勝,當場流下了熱淚,遂強撐年邁體衰的殘軀,作詩一首,以示敬挽。在這首《乙巳元夕前二日始聞南京博物院院長曾昭燏君逝世于靈谷寺追挽一律》中,已是76歲高齡、雙目全瞽的陳寅恪,深情地追憶了兩家三世之交的情誼,對曾昭燏的獨身生活、高才短命發出了憂憤哀苦的悲鳴:
論交三世舊通家,
初見長安歲月賒。
何待濟尼知道韞,
未聞徐女配秦嘉。
高才短命人誰惜,
白璧青蠅事可嗟。
靈谷煩冤應夜哭,
天陰雨濕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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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燏在南京博物院
因曾昭燏的自殺在上面看來是屬于政治抗議和對黨不滿的表現,上面對此草草埋葬不作聲張,曾氏的親朋故舊自是不敢觸怒上面,自入牢籠,只能仿效曾國藩當年奉行“打掉牙,和血吞”的處事哲學,默默哀悼。此時陳寅恪已被劃為“中右”分子,受到革命隊伍的監控,時刻有被打翻在地的危險,因而詩成之后不敢公開,特別在附言中交代:“請轉交向覺明先生一覽,聊表哀思,但不可傳播也。”
從后來輾轉流傳的詩稿看,此詩不止一個版本,或許是陳寅恪怕被上面抄沒銷毀而特別匿留。另一稿后四句為:
多才短命人咸惜,
一念輕生事可嗟。
靈谷年年薰寶級,
更應流恨到天涯。
對曾昭燏的死,陳寅恪不能在詩中明言自殺,只能隱晦地以“逝世于靈谷寺”表白,并特別注明“不可傳播”,可見當時政治高壓和陳氏小心慎謹。附言中轉交的向覺明,即向達,時任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兼圖書館館長。陳、曾二人皆與向達友善。1942年9月至1943年5月,向達以敦煌專家的身份參加了中央研究院組織的西北史地考察團,出任考古組組長,與副組長夏鼐及弟子閻文儒,前往敦煌及周邊長城、烽燧考察。其間,向達與時任中央博物院籌備處總干事的曾昭燏通信達29封,信中詳細介紹了沿途見聞和考察經過,以及經斯坦因等帝國主義分子劫掠和破壞后敦煌的慘狀。這部分書信在曾昭燏去世十五年后被發現,并由南京師范大學于1980年刊布。通觀向、曾通信內容,可見二人交情篤厚純美,言辭禮數堪稱由士大夫脫穎轉變為自由知識分子這一新興階層交往的典范。正是緣于這樣一種肝膽相照、心底皎潔的深情大愛,陳寅恪才敢冒政治風險由嶺南寄喻遠在北京的向達以示共同緬懷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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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左二)同輩與爺爺陳寶箴(中)在一起。
陳詩中的前兩句,指陳家與曾氏家族自曾國藩與陳寶箴一輩起,已有三世之交。“長安”意指國民黨首都南京。“初見長安”,當指陳寅恪與曾昭燏相識于南京。“歲月賒”,意指二人相識已經很久。三、四句,當是以東晉女詩人、著名才女謝道韞比擬曾氏,并以謝道韞與徐淑、秦嘉之典,指曾昭燏雖有忠貞之情卻終身未婚的身世。五、六句借陳子昂《宴胡楚真禁聽》:“青蠅一相點,白璧遂成冤”句,喻指讒言陷害無辜,以及曾昭燏因家庭和政治受誣陷而蒙怨釀成悲劇。最末二句前后稿不同,后稿中的“靈谷年年薰寶級”,一般解釋指佛教殿堂建筑。錢謙益《長干偕介邱道人守歲》有:“頭白黃門熏寶級,香爐曾捧玉皇西”句,疑陳氏此處“薰寶級”乃借錢詩用辭。但據南京博物院考古學家陸建芳釋解:此句首先要追述曾昭燏的身世,曾氏之所以終身未婚,除了家庭文化熏染,更多的是與西方教會學校背景有關,此有與曾昭燏本家曾寶蓀、曾昭懿,以及金陵大學的吳貽芳和嶺南大學的冼玉清等一代才女和社會名流為證。這種獨特的身世,使之思想觀念自然地傾向于宗教,并受宗教的感染與不同程度的教化。“寶級”應是指佛門修煉的一種境界,也就是六道輪回和十法界中的最高境界。佛教中的六道輪回與十法界說,即預知和測定人死后生命靈體的歸宿及飄向何方的命題。按佛教中六道的能量級劃分:一級能量以下的生命靈體要向下墮,墮入地獄道。二級生命能量靈體,下墮為鬼道;二級以上至三級的生命能量靈體進入畜生道;三級以上至四級的生命能量體進入人道;五級以上、六級的生命靈體上升為天人道;七級能量的生命靈體進入羅漢法界,八級生命能量體進入菩薩法界,九級能量的生命體入九地菩薩位,即進入佛法界最高的“寶級”,從而成佛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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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改時期的曾昭燏(二排左二)
作為受東方儒家文化浸湮并有西方教會學校背景,同時又對佛學教義頗為傾心并有一定研究的曾昭燏,對于生命的終結,一定經過了較長時間的思考和內心搏斗,最后去意已決,便從容自若,心如止水,這從她死亡前的言行中便見得清楚,其間的過程自是與宗教信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曾氏將生命的終點選定在靈谷寺,理由自是多多,比如此處較其他佛門寺院更加神秘幽邃,彌漫著靈異濃郁的神佛氣氛,但其主要的緣由可能還在于靈谷寺由廢墟中重新興起,與曾國藩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在曾昭燏的心中,此處乃是鐫刻著曾氏家族施以恩德,佛家香火得以延續,佛家教義得以興行的具有明顯歷史印痕的神圣之地,這個神圣之地就是曾氏家族光榮與夢想的一個組成部分。曾昭燏因了這份光榮與夢想而來,更是為了心中的宗教理想而選擇靈谷塔而去。曾氏之所以從靈骨塔的第七層,而不是最高的第九層跳下,按陸建芳的說法,其內在原因就是曾昭燏認為自己的精神修煉尚未達到佛家所說的最高境界,故從七層飄然而下,進入心中的佛國凈土與佛家所說的羅漢法界。自此,便是“天陰雨濕隔天涯”,靈魂飛升,世間萬物不復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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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曾昭燏(左二)在博物院庫房向工作人員講授文物保管與保護方法。
繼陳寅恪的哀鳴與嘆息,隱住于武漢大學校園的沈祖棻聞曾氏死訊,有《屢得故人書問,因念子雍、淑娟之逝,悲不自勝》六首,前三首是悼念曾昭燏的詩文,其中有“猶記蕓窗共一編,幾回風雨對床眠”句。子雍即曾昭燏表字,沈、曾二人早年在中央大學和金陵大學讀書時相識相知,并與杭淑娟、游壽、尉素秋、章伯璠、徐品玉、張丕環、胡元度、龍芷芳等同學在中大校內六朝松下“梅庵”結成詞社,名為“梅社”,吟詩唱和,度過了一段快樂時光。當年同學情深誼厚,如今人世兩隔,沈詩格調分外哀婉凄涼,讀之令人淚下。
1974年,沈氏再作《歲暮懷人四十二首》,其中一首為緬懷故人曾昭燏而作:
湖邊攜手詩成誦,
座上論心酒滿觴。
腸斷當年靈谷寺,
崔巍孤塔對殘陽。
沈祖棻夫婿、當年金陵大學的同窗程千帆為沈詩箋釋云:
子雍長南京博物院,位高心寂,鮮友朋之樂,無室家之好,幽憂憔悴,遽以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墜靈谷寺塔,享年僅五十有五。傷哉!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南京博物院曾昭燏院長與龐氏捐贈字畫事件的一段瓜葛,歷史悠忽過去了61年,今天,借仇英《江南春》畫作被拍賣事件舊事重提,借此表達我本人對杰出的考古學家與博物館學家曾昭燏院長的敬仰與悼念之情。
作者簡介
岳南,原名岳玉明,山東諸城人,1962年生,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北京師范大學·魯迅文學院研究生班。歷任宣傳干事、編輯、臺灣清華大學駐校作家等。中華考古文學協會副會長,擅長將歷史與考古新發現融進自己的文學作品,為讀者重現古帝國文明的光榮與夢想,著有《風雪定陵》《復活的軍團》等考古紀實文學作品十二部,有英、日、韓、法、德文出版,海外發行達百萬余冊。另有《陳寅恪與傅斯年》等傳記作品十余部。《南渡北歸》三部曲在海內外引起轟動,《亞洲周刊》評其為2011年全球華文十大好書之冠,稱其為首部全景再現中國最后一批大師群體命運劇烈變遷的史詩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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