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二月,北京琉璃廠的街面上還透著冬天的寒意。金石學家羅振玉路過一家常去的古玩鋪,看見伙計正用一疊舊紙裱糊畫軸。他走近細看,發現襯紙上有朱紅的印章和工整的墨筆字,寫著“題本”“奏銷”這類公文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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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一驚,趕忙問店主這紙是哪里來的。店主一邊撣灰一邊回答:“是從同懋增紙店買來的,還有很多。聽說是宮里當廢紙賣出來的。”
羅振玉一聽就著急了。他趕緊打聽,才知道有一批從清宮里流出來的舊檔案,裝滿了八千個麻袋,重達十五萬斤,正堆在紙店的倉庫里。紙店已經和河北定興的造紙廠談妥,只等湊齊火車車皮,就全部運去化成紙漿。這意味著,明清兩朝五百多年的中央檔案,眼看就要徹底消失。
這件事怎么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呢?還要從二十多年前說起。
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紫禁城東南角的內閣大庫因為年久失修,西墻倒塌了一角。灰塵散去后,里面堆積如山的舊文書露了出來。這就是后來所說的“內閣大庫檔案”,里面包括明清兩代的詔令、奏章和科舉試卷等各種文件。
到了宣統元年(1909年),監國攝政王載灃下令修繕庫房。負責的官員覺得這些舊檔案占地方又礙事,就上奏提議一把火燒掉。奏折送到學部,當時在學部任職的張之洞看到后堅決反對。他認為這些都是重要的歷史證據,不能燒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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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有他這句話,這批檔案才從火堆邊被搶救下來,暫時移到文華殿兩側和午門城樓上存放。
清朝滅亡后,民國初建,社會動蕩,更沒人理會這些前朝的舊物了。檔案被胡亂堆在午門和端門的門洞里,一放就是將近十年。后來魯迅先生回憶,他當時在教育部工作,親眼看到這些檔案“在門洞中堆積如山,高與窗齊”,上面積滿厚厚的灰塵,連麻雀都在里面做了窩。
沒人看管的東西,遲早會出問題。時間到了一九二一年,北洋政府財政困難,各部門都缺錢。當時主管教育部的幾位官員,就打起了午門門洞里那堆“廢紙”的主意。他們認為這些既不是金銀財寶,也不是珍貴古籍,只是舊紙,賣了還能換點錢。
于是,教育部和北京前門外大棚欄的同懋增紙店簽訂了合同。八千麻袋檔案,總共作價四千塊大洋,全部賣給了紙店。算下來,一斤檔案只值兩分六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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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店老板程運增覺得這買賣很劃算。這些舊公文紙質地上乘、數量龐大,送到造紙廠打成紙漿再做新紙,能賺不少錢。很快,騾車馬車進入紫禁城,開始一袋一袋往外運。麻袋在紙店倉庫里堆成小山,只等運往定興的造紙廠。
這就回到了開頭羅振玉在古玩鋪看見襯紙的那一幕。他問明情況后,當天就找到了同懋增紙店。
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見麻袋堆得高高的,幾個工人正在拆捆。羅振玉走過去,從散落的紙堆中抽出幾張細看。一張是順治年間上報江南糧稅情況的冊子,另一張是乾隆朝軍機處抄錄的奏折,上面還貼著黃紙條。拿著這些脆弱易碎的紙張,他的手有些顫抖。
羅振玉找到老板程運增,直接表明想買回所有檔案。程運增先是一愣,隨后連連搖頭,說已經和造紙廠訂好合同,轉賣會賠錢。羅振玉耐心解釋,說這些不是廢紙,而是歷史的見證,是無價之寶。
經過再三勸說,程運增終于松口,但開價一萬兩千大洋,這比教育部賣出的原價高出兩倍。羅振玉沒有還價。他馬上回家湊錢,幾乎掏空積蓄,還向朋友借款,終于籌齊了這筆巨款。一九二二年二月末,八千麻袋檔案被他全部贖回,暫時存放在他在北京和天津租用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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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雖然贖回來了,但更大的困難也隨之而來。一萬多塊大洋花出去,羅振玉的家底也空了。他租房子存放檔案,還得雇傭十幾名伙計幫忙整理。庫房里整天塵土飛揚,大家小心地把板結成塊的紙張從麻袋中倒出,再慢慢分揀。
這項枯燥的工作,卻不斷帶來令人驚訝的發現。他們清理出許多用滿文、蒙文撰寫的文件,其中記錄了遼、金、元時期的舊制,都是以往秘不示人的內容。不少明代奏本涉及遼東邊防及對女真的戰事。
清初檔案中,竟發現了《清太宗皇帝致朝鮮國書》的真跡,以及《天聰朝臣工奏議》等開國時期的重要文獻。這些發現讓羅振玉確信,自己救回的是一座巨大的史料寶庫。
他馬上行動,把其中最珍貴的一部分,整理編印成《史料叢刊初編》。當這些帶著霉斑和蟲蛀痕跡的文字變成清晰的鉛印本時,學術界才真正意識到,那八千麻袋里裝的是什么。
《史料叢刊》出版后,引起了巨大反響。學者王國維看到后,把內閣檔案與殷墟甲骨、敦煌藏經洞文獻并列,稱為“近世中國文化史上三大發現”。價值明確了,但保管的負擔也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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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出版需要資金,租房雇人更是每天開銷,羅振玉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一九二四年,他無奈作出決定,把大部分檔案以一萬六千大洋的價格,轉賣給了前清官員、大收藏家李盛鐸。
不過,羅振玉自己也精心保留了一小部分。他在這些珍藏的檔案上,蓋了一方朱紅印章“臣羅振玉壬戌所得內閣秘檔”,紀念一九二二年(壬戌年)那個讓他心驚的春天。
李盛鐸保管檔案幾年后,也因經濟原因打算轉手。這時,剛剛成立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正在搜集重要歷史材料。所長傅斯年深知這批檔案的價值,竭力向上級申請專款。
一九二九年三月,史語所以一萬八千大洋從李盛鐸手中購得了這批檔案的主體部分。國寶終于進入國家級學術機構,但它流浪的日子還未結束。
安穩日子沒過幾年,東北局勢驟變。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后,華北形勢日益緊張。為防不測,史語所于一九三三年決定把最重要文物圖書南遷。這批內閣檔案再次被打包裝箱,開始了長達十幾年的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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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先遷到上海,后又轉到南京。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戰爆發,南京告急,檔案又被迫西遷。一路歷經漢口、長沙,最后千辛萬苦到達戰時陪都重慶,隨后疏散到四川宜賓的李莊鎮。
運輸途中危機四伏,既要躲避日軍空襲,又要在兵荒馬亂中守護這些沉重的箱簍。在李莊簡陋的祠堂里,學者們點著煤油燈,在防空警報的間隙,仍堅持展開這些輾轉千里的紙張進行研究。
外面戰火紛飛,里面卻在故紙堆中默默耕耘。守護這些檔案,就是在戰火中保存文化的血脈。
抗戰勝利后,這批檔案終于結束了流浪。五十年代,新中國接管了這批歷經磨難的珍貴遺產。它們與其他清代檔案一并歸入新成立的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俗稱“一史館”)。
從此,這些檔案結束了近百年的漂泊,得到了國家級的科學保管、專業修復,并陸續影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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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二十一世紀,新技術為古老檔案注入了全新活力。一史館啟動大規模數字化工程。在恒溫恒濕的現代化庫房中,工作人員把數百萬件檔案逐頁進行高精度掃描,轉換為清晰的電子圖像。
館內還研發出能夠識別滿文手寫體的專用軟件,使艱深的滿文檔案也能便捷檢索和研究。當年險些投入造紙廠漿池的“八千麻袋”秘檔,如今任何人只需打開電腦,便可通過“皇史宬”等官方網站隨時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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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紫禁城角落的積塵堆,到造紙廠門口的廢料堆;從戰火中的顛沛流離,到數字世界的永久存續。這份屬于民族的歷史記憶,守護之路走過百年,如今終于得以安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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