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下的大地史書

來源：光明日報

【帶你一起看大展】

2026新年初至，故宮養心殿大修十年重新開放，吸引了大批觀眾。同處故宮外西路、與之一墻之隔的永壽宮則顯得安靜許多，由故宮博物院主辦的“九重之下——故宮造辦處舊址考古成果展”正在這里舉辦。

造辦處是清宮內務府下屬機構之一，負責宮廷御用品的制造、買辦、維修、貯藏等。它的舊藏可謂一部清宮生活的“百科全書”。造辦處的獨特之處還在于，它位于內務府以北、慈寧宮建筑群東南區域，靠近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曾是各種重要宮廷建置的選址之地。

2020年10月以來，故宮考古人連續五年對造辦處舊址區域開展科學發掘工作，發現了地表之下元明清三朝宮廷的秘密。此次展覽是造辦處舊址主要考古成果的集中展示，共展出文物166件（套）。

地層里的故事

走進永壽宮的展廳，一座逼真的地層堆積和遺跡模型便攫住了記者的目光。

這個按1∶3比例復制的地層剖面清晰地顯示：造辦處舊址的地層中，清代、明代、元代的房址、墻基、灰坑等遺跡次第向下排布。地層中，間有琉璃瓦、陶器、瓷器、玻璃等殘件分布。這種直觀的展示方式有助于觀眾理解紫禁城歷代營造的情形：明清之紫禁城并非起于白地，而是部分建立在元代皇宮遺跡上。在明代匠人著手營建紫禁城時，首先要處理大量元代建筑遺存。絕大多數既有建筑被拆毀，其渣土被用于平整建設場地。紫禁城便在此之上夯筑。永樂初建紫禁城時，使用了當時最高的營造標準。造辦處所處的紫禁城外西路曾有一處宏大的宮殿建筑群，一直存在到嘉靖時期才徹底拆改。相當數量的殘損磚瓦被重復利用于此地的下一期建筑營造，如鋪墊在基槽內的夯層中。后世的營造又不斷疊壓在前世紫禁城的基礎上，直到成為人們今天所看見的樣子。

展柜里擺放了不少造辦處舊址出土的各時期建筑構件。金元時期的琉璃瓦多以紅陶為胎體，在胎體上施用一層白色化妝土，以綠、孔雀藍等冷色調為主，高等級構件往往采用套色設計，古樸厚重。甬道鋪裝使用模印磚，圖案多樣，龍紋模印的磚中大者長近半米，見證了宮廷建筑瑰麗精雅的形制。這些龍紋與黑龍江金上京、北京金中都出土模印磚近似，都是皇家等級的，折射出金元明三代建筑工藝和工匠技藝的傳承。最美麗的是呈現天藍色的孔雀藍琉璃筒瓦，讓人遙想元代宮殿“瓦滑琉璃，與天一色”的情景。

明代早期的紫禁城是什么樣的？官修文獻惜墨如金。人們僅能知道，紫禁城外朝西路從南至北，存在過武英殿、仁智殿、大善殿、仁壽宮四組建筑。而考古則填補了諸多細節。造辦處舊址在明早期為大善殿建筑群的一部分。展柜里的那塊發現于地基中的“嘉靖十三年”紀年磚，就印證了嘉靖年間明世宗拆除大善殿等建筑群、興建慈寧宮的史事?？脊胚€告訴我們，紫禁城的夯層往往是用黏土與碎磚瓦交替夯筑，形成一種“千層糕”的結構，以防止建筑的局部沉降。

來自器物的訴說

如果打開一份清雍正年間內務府的檔案，就可以知道，造辦處下，設有玉作、銅作、玻璃廠、琺瑯作、大器作、弓作、匣作、鞍作、裱作、繡作、眼鏡作等幾十個作坊。

不僅如此，造辦處并不僅是紫禁城的一個機構，它的制作網絡遍布全國。一些特種工藝制品由造辦處設計畫樣之后，會交由杭州、蘇州、江寧及九江關、粵海關等多處御用作坊進行制作。造辦處舊址見證了皇家作坊的興衰，展示了紫禁城手工業生產中心的空間形態及生產生活場景。

在展覽的“紫禁城的手工技藝中心——清宮造辦處”單元，觀眾通過清宮的金玉制品、玻璃制品、瓷器、鐘表等文物，能感受到幾百年來造辦處工匠云集、中西方手工技藝在此交流融合的盛況。

玻璃是人類最早發明的合成材料之一。故宮博物院藏有大量17—20世紀的玻璃文物。造辦處的地層中亦出土大量玻璃碎片。記者見到，一塊天藍色的玻璃殘片與故宮所藏咸豐年間的一只天藍玻璃天球瓶一起展出，顏色與材質完全一致。它們說明，清宮擁有自己制造玻璃器物的能力。

鐘表類文物是故宮藏品中赫赫有名的品類。自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于1601年向明萬歷帝進獻自鳴鐘開始，故宮就開啟了鐘表收藏的傳統。清康熙年間，造辦處設做鐘處，推動了本土鐘表的制造。此次展覽就展出了造辦處地層中出土的鐘表殘件。故宮考古人在造辦處舊址發現的這些西洋鐘表配件，印證了匠人們曾經在皇家審美需求的推動下，學習、吸納西方的技術工藝，是18世紀東西方文明互鑒圖景中的一環。

在長達數百年的漫長歲月中，造辦處的工匠們如何生活？他們吃什么，靠什么娛樂？在史料中，幾乎看不到關于工匠日常生活的記載，而考古恰恰可以彌補這一空白。造辦處舊址發現的清代陶瓷器主要為匠人日常使用的器皿，常見碗、盤、碟、杯、罐等器型。展柜里有多件器物有鋦釘修補的痕跡，可見是用了很長時間。

通過土樣浮選、骨骼物種等研究，考古團隊得以了解那個時代“打工人”的飲食構成——肉類中以家豬為主，其次是綿羊和雞，有少量的牛，偶爾還有螃蟹、貝類等水產食物。工匠們有時還忍不住“秀”一把手藝，把用剩的骨器邊角料制成骨笄用來束發，或是加工成骨牌、酒令子牌、黑白棋子等，供消遣娛樂。

地層如史書，考古則將書頁從歷史的塵埃中層層揭示。“九重之下——故宮造辦處舊址考古成果展”用史料與遺跡的互證，將造辦處、紫禁城地下的隱秘世界呈現出來，讓公眾從中讀懂紫禁城背后的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發展脈絡與北京建都史。展覽將持續至2026年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