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馬杜羅被美帝抓捕事件與鄭戈教授商榷

這兩天，馬杜羅被美國粗暴抓捕事件引爆國內外網絡，討論熱度居高不下。知名法學教授鄭戈亦在其個人公號上發表專文，對此事件進行評析。其犀利揭示了美國如何通過法律技術將對外干預包裝為"執法行動"，這一觀察頗具洞見。然而，在認真學習了鄭戈教授的專文后，筆者認為有必要就幾個關鍵性的概念混淆與論證跳躍提出商榷。

鄭戈教授文章（以下簡稱鄭文）的核心論點——美國通過"平叛法"話語消解主權平等原則——確實捕捉到了當代國際秩序中的一個真實張力。但問題在于，鄭文將這種法律修辭的影響力和實際效力過分等同了。法律話語的建構能力并非無限，它終究要嵌入權力關系的物質結構中才能產生實際效果。美國對馬杜羅的一系列司法動作，與其說是"平叛法"這一精巧法律裝置的成功運作，不如說是傳統強權政治在國際法真空地帶的赤裸顯現。將復雜的地緣政治博弈簡化為法律技術的勝利，本身就落入了鄭文所批判的那種"法律形式主義"的陷阱。

鄭文對"平叛法"這一概念的使用亦似乎缺乏必要的嚴謹性。在美國法律體系中，并不存在一個被稱為"Counterinsurgency Law"的獨立部門法。國防部手冊、司法部備忘錄、法院判決等構成的松散實踐，被作者整合成一個看似系統的"法律體系"，這種整合本身帶有強烈的建構色彩。實際上，這些分散的法律工具之間充滿矛盾和張力，遠非一個邏輯自洽的帝國法律藍圖。例如，鄭文提到的"敵方戰斗員"概念在奧巴馬政府時期就面臨嚴重的司法挑戰，而特朗普政府的相關政策更是屢遭聯邦法院否決。忽視這些內部沖突，塑造出一個統一的"美國法律帝國主義"形象，這種分析框架雖然犀利，卻犧牲了必要的復雜性。

更值得商榷的，是鄭文對國際法史的解讀。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主權平等原則從來不是鐵板一塊的絕對規范。從大航海時代到冷戰時期，大國對小國事務的干預始終存在，"主權"從來都是一個在實踐中不斷被重新定義的概念。美國將某些政權定性為"非法"的做法，固然值得批評，但它并非對某個黃金時代的顛覆，而是國際政治中長期存在的"雙重標準"的最新表現。將現狀描述為前所未有的危機，可能夸大了事態的獨特性，也削弱了歷史的縱深感。

在批判美國雙重標準時，鄭文提出了一個有力的反問：如果每個大國都效仿美國，國際社會是否會陷入"法律戰爭"？這個問題本身很有價值，但鄭戈教授的論證方式卻似乎陷入了自我矛盾。一方面，他正確指出美國的單邊主義破壞了國際法秩序；另一方面，他又隱含地假設，如果國際法得到"正確"遵守，就能約束大國行為。然而，國際法的根本困境在于其缺乏超越國家權力的強制執行機制，這一結構性缺陷不是美國的發明，而是現代國際體系的固有特征。將問題完全歸咎于美國的法律策略，可能回避了更深層次的制度性難題。

鄭文還過度強調了法律話語相對于其他權力手段的獨立性。美國對委內瑞拉的政策，核心在于經濟制裁、外交孤立和情報滲透，司法起訴只是邊緣性的輔助工具。將其提升為理解整個事件的關鍵，有倒果為因之嫌。正是因為馬杜羅政權在其他方面（尤其是軍事方面）表現出脆弱性，美國才有資本（成功入侵并抓捕）進行司法操作；而非反過來，司法起訴構成了主要操作手段。忽視物質性權力對法律話語的制約作用，會使批判性分析失去應有的唯物主義根基。

此外，鄭文對美國"法律霸權"的描述呈現出一種近乎陰謀論的連貫性，仿佛所有法律操作都是某個宏大戰略的精密組成部分。但實際上，美國對外政策中的法律工具往往是臨時拼湊、機會主義式的產物，充滿了官僚機構間的斗爭、黨派政治的計算和司法部門的制衡。將碎片化的政策實踐描繪成有條不紊的帝國藍圖，這種解讀本身可能夸大了美國政府的戰略能力，也低估了美國法律體系內部的多元性和對抗性。

更根本的問題在于，鄭教授雖然批判美國將政治問題法律化，但他自己的分析框架似乎也將復雜的國際政治簡化成了法律話語的對抗。馬杜羅政權的合法性問題、委內瑞拉的人道主義危機、拉美地區的地緣政治博弈、美俄在全球能源市場的競爭——這些實質性政治經濟維度在文中被大幅壓縮，只剩下"法律/反法律"的二元對立。這種分析方式雖然犀利，卻也失去了理解事態全貌的必要厚度。

最后，鄭文在修辭上還存在一個明顯悖論：它激烈批判美國法律話語的虛偽性，卻又高度依賴同樣的法律主義框架來組織自己的批判。作者反復援引"主權平等"、"不干涉內政"等國際法原則來反觀美國的違法行為，但這些原則在現實中同樣充滿彈性。用理想化的國際法規范批判美國的實踐，卻沒有反思這些規范本身的歷史建構性和權力屬性，這種批判方式可能陷入它所反對的那種法律拜物教。

或許，真正的問題不在于美國發明了某種獨特的法律帝國主義，而在于當全球公共品供給缺位、多邊機制癱瘓、大國協調失效時，任何擁有足夠能力的國家都可能選擇單邊主義路徑。

說到底，法律話語只是權力膨脹時借用的外衣，而非權力本身。批判這件外衣的剪裁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或許是追問，為何在21世紀的今天，權力仍然找不到比單邊暴力更體面的外衣可穿？這個問題的答案，顯然不能只在美國的法律備忘錄中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