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秋天,在重慶西南軍政大學的檔案室里,政治教育科科長王瑋像平時一樣,坐在桌前審核新學員的材料。屋里很安靜,只有輕輕的翻紙聲,空氣里飄著舊紙張和木頭柜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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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了一份檔案,名字寫的是“劉毅”,河南人,三十五歲,上面說他在一九四二年于永城參加革命。王瑋一行行往下看,最后目光停在右上角的半身照上。照片里的人穿著學員制服,長相很普通。但王瑋的眼神忽然定住了,他緊緊盯著照片中那人左眉上方,那里有一道清晰的舊傷疤。這道疤的形狀,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突然打開了他記憶里鎖了很久的一扇門。
王瑋想起十年前的事,他放下檔案,窗外隱約傳來訓練的口號聲,可他腦子里全是豫東冬天的風雪,還有一個左眉帶疤的人影。他覺得,這份普通的檔案可能不簡單。
王瑋坐直身體,把“劉毅”的檔案在桌上攤平,仔細查看每一個字。檔案上寫“劉毅”在一九四二年在永城參加革命。但王瑋很清楚,一九四二年的永城是日軍和偽軍控制嚴密的地方,抗日武裝在那里活動十分困難。一個普通青年那時想順利找到并加入八路軍,幾乎不可能,這說不通。
按表格上的歲數推算,“劉毅”應該生于一九一五年。但王瑋記得那個人如果還活著,到一九五零年應有四十歲左右。檔案上的年齡小了差不多五歲,這人似乎要隱藏一段過去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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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些疑點和照片上那道眉疤重合時,一個名字猛地從王瑋腦海中跳出來,劉子仁。一九四零年冬天,時任八路軍第四縱隊六旅十七團團長的劉子仁叛變投敵,他左眉上方,就有這樣一道疤。
這些疑點讓王瑋把眼前的材料和過去的記憶連了起來。對他來說,這不再只是一份待審核的檔案,而可能是一條重要線索。他必須更仔細地查下去。
時間回到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在河南永城附近的豫皖蘇邊區,八路軍第四縱隊司令員彭雪楓當時下了兩道命令。一道是交給第六旅政委吳芝圃等人,讓他們去和脫隊的邊區保安司令耿蘊齋、第六旅副旅長兼十八團團長吳信容談話,勸他們返回。當時耿、吳二人因對職務安排不滿,正在鬧情緒。
另一道是密電,直接發給第六旅第十七團團長劉子仁。讓他密切注意耿蘊齋和吳信容的動向,如果吳芝圃勸說失敗,就準備用武力解決。
劉子仁是舊西北軍出身,后來加入八路軍。在接到密電后,他向上級回復“堅決執行”。但轉身他就派了一名親信,偷偷給耿蘊齋送去密信,把彭雪楓的安排全部透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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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蘊齋讀完信,氣得把信紙撕碎。旁邊的吳信容反應更激烈,他拔出腰間的手槍,對著屋里照明的油燈就是一槍。燈火熄滅,黑暗籠罩屋子,原本屬于內部矛盾,到此徹底破裂。
等豫皖蘇邊區黨委書記吳芝圃趕到蕭縣準備勸說時,發現情況比預想的更復雜。為盡快控制局面、避免部隊分裂,吳芝圃和同去的干部緊急商量后,決定擺一桌酒席,邀請耿蘊齋、吳信容前來,打算在席間將他們扣留,具體執行的任務交給了劉子仁。
吳芝圃親眼看著劉子仁寫好了請柬,字跡工整,臉上看不出異樣。請柬送了出去。但劉子仁緊接著就偷偷給耿、吳二人報信,“宴無好宴,千萬別來。”
耿蘊齋和吳信容自然沒有赴宴。計劃失敗了。當天深夜,劉子仁、耿蘊齋、吳信容三人在耿蘊齋住處秘密會面,商量了很久。他們最終決定想辦法把吳芝圃“請”來控制住,接著,劉子仁在自己十七團內部清洗,最后,三支隊伍合兵一處,脫離八路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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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三十多名騎兵來到吳芝圃住處,表面客氣地把他“請”走了。在耿蘊齋的指揮部,吳芝圃很鎮定,和他們談了近兩個小時。耿蘊齋和吳信容礙于他的身份和在邊區的威望,最終沒敢動手,只將他關押起來。到了晚上,一名有覺悟的看守趁夜色打開門鎖,悄悄放走了吳芝圃。
在控制住自己的團部后,劉子仁在十二月十二日夜里,把扣押的六十多名干部轉移到永城縣的邵山村。這些干部被關進村里一座墻高院深的碉堡內。門外有哨兵持槍把守,碉堡里一片漆黑。
被關的人中包括副團長周大燦、團參謀長馮勝、政治處主任糜云輝等干部。大家都意識到處境危險,黑暗中有人壓低聲音商量對策。副團長周大燦對同志們說,不能在這里等死,必須有人沖出去向上級報信。
后半夜,機會來了。一名哨兵提著油壺走進碉堡給燈添油。在他彎腰的瞬間,干部梅漢芳猛地撲上去奪槍。旁邊幾位同志同時用力,撞開了厚重的木門。槍聲和喊叫聲頓時爆發,打破了鄉村冬夜的寂靜。
被關的干部赤手空拳,拼命向外沖。子彈從身后和側面射來,不斷有人中彈倒下。周大燦正拖著一名年輕參謀翻墻,自己卻被子彈擊中。這場慘烈的突圍,最終只有十二人帶傷逃出。副團長周大燦、團參謀長馮勝等七位同志,永遠留在了邵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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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仁的背叛拉走了十七團大部分人馬,耿蘊齋和吳信容也跟著他,帶領各自部隊一起行動。這三股力量合計近兩千人槍,很快調轉槍口,投靠了日偽軍。這件事對根據地造成沉重打擊。永城、蕭縣一帶抗日力量驟然空虛。日軍趁機加緊對該地區的掃蕩和清剿。原來連片的鞏固根據地被迫大幅收縮,許多地區被迫變為游擊區。
一九四四年秋天,彭雪楓率部在河南夏邑八里莊一帶作戰。九月十一日,他在前線指揮時不幸被流彈擊中后犧牲。彭雪楓的戰死是戰場意外,但當時整個邊區力量長期薄弱、作戰環境異常艱苦的局面,與一九四零年底這次傷及根基的投敵事件密切相關。
投敵后,劉子仁成為偽軍一名師長,隨日偽部隊行動。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部隊被國民黨軍收編,他成為第127軍309師師長。
一九四九年初,127軍在湖北向解放軍投誠。劉子仁心里明白,自己過去的罪行無法抹去。他利用部隊整編時的混亂,編造了個人經歷,改名為“劉毅”,年齡也改小五歲,混進了起義人員名單。1950年冬,他以“起義軍官學員”身份被送到重慶,進入西南軍政大學學習。
劉子仁以為十年過去,舊事早已埋入塵土,沒有人會記得眉上有疤的劉子仁。但他沒有想到,西南軍政大學政治教育科科長王瑋當年就在第六旅十七團工作,對那段歷史和劉子仁的樣貌記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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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王瑋看到檔案照片上的眉疤時,劉子仁的真實身份被確認。公安人員來到學校,帶走了“學員劉毅”。在審訊室里,他對自己真名和過往全部罪行供認不諱。
案件被移交到事發地河南審理。在開封法庭上,當年從邵山村流血之夜逃出的梅漢芳等人出庭作證。他們清晰講述了碉堡內如何奪槍搏斗、又如何血戰逃生。邵山村的農民代表也來到法庭,證實劉子仁帶投敵部隊引來日偽軍后,村莊遭受嚴重禍害。
證據確鑿,事實清楚。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五日,河南省人民法院作出判決。不久,在開封西郊刑場,一聲槍響,為十年前邵山村那個寒冷夜晚畫上了遲來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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