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的經濟奇跡，接下來要靠豪賭了

一

河內紡織廠的女工小靜，熟練的操作已經練就了肌肉記憶，完成一道縫紉工序只需用時15秒，循環著她的動作，在流水線上重復當天的第1800次縫制動作。

作為越南一名極為普通的女工，小靜加班加點干一個月可以拿到700萬越南盾，折合人民幣也就2100塊，貌似很高的收入，實際上連孩子的私立補習費都湊不齊。 她親手縫制的T恤，三天后將會出現在洛杉磯商場，標價39.99美元，只是這背后的出口奇跡，和她的生活沒半點關系。

這就是越南最真實的悖論：

外貿數據一路高歌猛進，內生動力卻步履蹣跚。 越南的出口引擎，本質上是低端制造業的微利模式。 依靠密集的越南工人，以低工資、低土地成本、低科技含量的“三低”邏輯在驅動。

二

越南的2025年日子也不太好過，年初就被川普的關稅戰打懵了，原本以為跪了就能好轉，誰知道川普收了越南的“紅包”，反而打得更兇，要了還想要。

沒辦法，全球形勢越是不好，想豪賭一把的國家就越多，越南就是其中一個，正在上演一場全民圍觀的經濟豪賭。 前陣子越南工貿部公布的紙面數據足夠亮眼——前11個月外貿總額已經沖到8397.5億美元，全年朝著9200億美元的目標沖刺。 五年間貿易額暴漲70%，出口連年保持兩位數增長，大有復刻東亞四小龍的雄心。 三星在越南的手機產量占了全球60%，英特爾胡志明市封測廠日均產出百萬顆芯片，耐克、阿迪達斯的代工廠24小時不停工。 2025年越南出口總額4301.4億美元，電子和紡織產品出口占了72%。 這條路東亞四小龍確實走過，當年韓國靠縫紉機起步，新加坡從轉口貿易崛起，但現在的時代早就變了。 區別在于，當年韓國、新加坡的眼光更為長遠一些，韓國人用出口賺到的美元買回光刻機搞半導體研發，新加坡也在拼命搞化工和半導體。 而越南干了點啥呢？越南用出口大量低附加值的工業品賺來的美元，確實比其他東南亞國家客觀，但他們卻用來買iPhone。 也就是說，當年亞洲四小龍搞組裝起步的制造業，然后積累起研發、產業升級和創新，和當今的越南只想擴大代工為主的制造業，是兩碼事。

更危險的是，越南把寶押在了地緣套利上。

中美貿易戰這幾年，越南對美出口暴增140%，但美國海關一查就發現，所謂的“越南產”電路板，芯片來自深圳，基板產自東莞，本質就是“洗產地”。

自從川普二度上臺后，這招行不通了，美國政府直接對越南加征46%的高額關稅，美國商務部還在2025年8月終裁，認定越南部分耐腐蝕鋼產品存在傾銷行為，越南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

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慣用的手段就是啟動301調查，這一打法屢試不爽，別看對某些制造業大國沒啥用，但對越南、印度這樣的制造業剛有點起色的小國來說，還是很好使的。

老美的關稅大棒打是打下來了，但又沒完全打死，頂多算打個半死，所以越南脆弱的出口神話可能一夜就沒了。

即便外部風險這么大，越南還是硬著頭皮把2026年GDP增速目標定在了10%。

這個數字看著提氣，卻掩蓋不了越南的硬傷，連電都供不上。

2025年前三季度GDP增長8.2%，電力消費只增了5.2%，工廠輪流停電已經成了常態。

為了解決缺電的老毛病，2025年越南一口氣推進281個電網項目，還出臺政策允許可再生能源企業直接向大用戶供電。

為了保增長，全年電力投資目標定到了3470億千瓦時，背后是對進口煤炭、天然氣的高度依賴，能源安全壓力不小。

但截至年底，電力短缺問題依然沒有大幅改觀，還是不得不從中國、老撾大幅進口電力。

三

比缺電更致命的，是越南全要素生產率的停滯。

世界銀行數據顯示，越南全要素生產率對其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只有15%，遠低于中國的35%。

這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越南的經濟增長和出口增長全靠人力、資本、土地堆出來的，是典型的粗放式發展。

這條路我們是不是特別熟悉？在2013年首次提出產業升級，以及2015年啟動供給側改革之前，我們就不就是這么走過來的嘛，網友忘沒忘，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是深有體會的。

更關鍵的是，支撐這種發展的紅利正在消失：

首先，2030年越南勞動年齡人口將達到頂峰，每年40萬大學畢業生，90%學的是商科和外語，工程師只占8%，一年就三萬多人，根本滿足不了產業升級的需求。

聰明的人一眼就看出，越南的理工科人才出現了斷層，大多數人學商科學外語，說好聽點是為了盡快國際接軌，說直白點就是想著賺快錢。

第二個無法回避的問題是，越南工業用地價格的暴漲。以改革開放先鋒河內市為例，其工業地價五年漲了300%，資本邊際效益越來越低。

作為制造業大國的中國，別管房價曾經漲幅多么離譜，至少工業用地的控制價是嚴控的，十年漲幅至多也就一倍左右。

如果沒有家長的長遠眼光，一旦工業用地也像商業用地那樣騰飛，那誰還去搞制造業，誰還會在國家的引導下完成產業升級？

這一點，越南就沒控制好。

越南也知道不能坐以待斃，2025年推出了一系列狠招改革。比如，推行行政區劃大手術，把63個省級行政單位精簡到34個，廢除縣級政府，再把10035個鄉鎮砍到3321個，壓縮了66.9%，大約精簡25萬吃財政飯的人員，預計2026到2030年的五年間節省190萬億越南盾財政支出。

同時設立經濟特區普通法系商務特別法院，允許聘用外國法官、用英語判案，推進電力市場化打破壟斷。

也許是步子邁得過大，越南社會的撕裂感隨處可見。

胡志明市的三星無塵車間里，工程師在調試芯片封裝線，車間外數萬名流水線女工卻只能蹲在路邊吃盒飯； 河內花2億美元建“數字政府”，卻搞不好社保系統，訪問頁面的崩潰是家常便飯。

這種撕裂感滲透到各個領域：

電子產品出口漲了30%，但90%的核心元器件靠進口；

外國資本占了制造業投資的65%，本土企業研發投入卻不足GDP的0.3%，這點錢也叫研發經費，投不投有啥區別呢，頂多算個態度吧。

越南想復制深圳奇跡，卻忘了深圳35年前就有一大批本土高新企業，正在破土發芽，走的是自主更生的道路，這條路充滿血與淚。

而越南現在只有三星、阿迪達斯、耐克和蘋果等為數不多的大型代工廠，缺乏本土技術引擎的金融中心，再漂亮也只是空中樓閣。

越南總理范明政制定的10%增長目標，本質上是一半靠賭，一半靠熬。

賭全球供應鏈再洗牌，賭中美脫鉤加速、臺海危機推高東亞風險溢價，成為最大受益者。

但美國已經要求越南加入友岸外包，否則川普還會大力揮舞關稅大棒，選邊站隊的壓力越來越大，越南輸不起。

熬國內改革陣痛之后的全面提升，希望靠行政區劃合并省開支、靠特別法院吸引外資、靠電力改革緩解缺電。

但是，升級基建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改革需要時間，試錯的成本是很高的，而總理范明政的執政時間不多了，2026年越南國會將舉行大選，如果增長沒達到7%的紅線，他想要繼續連任將變得非常困難。

更殘酷的是，越南將面臨東南亞其他國家的激烈競爭，其追求的世界工廠地位也不穩固。

因為，在印度、孟加拉和泰國等制造業小國工人效率同等的情況下，會用更低的人工工資搶訂單，墨西哥借著近岸外包的優勢搶走美資，越南的“三低”優勢是會消失，而且是不可逆轉的。

說到底，越南的產業故事就是全球化紅利與內生缺陷的角力，用30年從戰亂廢墟爬到人均GDP5000美元的中等收入門檻，靠的是血汗工廠和地緣套利。

組裝車間能一時致富，卻不能強國，在全球經濟都趨向保守的當今，紅利正在逐步見頂，套利風險卻在飆升，范明政想靠改革續命，可歷史從來不會簡單重復。

集裝箱還在胡志明市港口堆積，包裝箱上的越南組裝和越南制造，意思上差之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