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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爾·莫基爾資料圖
文/陳治剛(識局智庫創始人兼首席戰略專家)
2025年12月8日,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喬爾·莫基爾(Joel Mokyr)在斯德哥爾摩大學作了一場題為《創新的過去與未來:進步能否持續?》的講座。
他圍繞“創新是否已經停滯”這一核心問題,通過歷史的縱深與知識的辨析,給出了極為深刻,堪稱醍醐灌頂的解答。
01
莫基爾直指近年來流行的“技術停滯論”,并以其生動的比喻加以反駁:技術進步并非一棵“低垂果實已被摘盡”的果樹,而是一棵不斷向上生長的樹——人類每攀登一級階梯,新的果實又在更高處生長。
因此,“最好的果實永遠在樹頂,而樹本身還在長高。”
他將持續創新的源泉歸結于“有用知識”兩個維度的積累與融合:
一是命題知識,即“知其所以然”的科學原理;
二是規訓知識,即“知其然”的實踐技能。
二者相互強化,方能打破經濟學中“收益遞減”的魔咒。
莫基爾進一步以18世紀英國為例,揭示歷史中存在的“正反饋機制”:
高技能工匠將圖紙轉化為可靠機器;
市場化的學徒制通過聲譽與薪酬激勵,持續輸送技能人才;
收入提升帶動營養與教育改善,進而推動科學需求與奢侈消費,激發新一輪技術創新——如此循環,生生不息。
面對氣候、老齡化、疫情等生存級挑戰,莫基爾指出,人類唯一的出路仍是依靠“創造性破壞”不斷發明解決方案。真正的瓶頸并非技術可能性的枯竭,而在于“不合作、戰爭與反智思潮”的蔓延。
因此,這場講座不僅以歷史論證了“創新能夠自我加速”,也提醒:未來的進步,取決于人類能否保持對科學、合作與開放的信心。
02
過去十年,泰勒·考恩的《大停滯》、羅伯特·戈登的《美國成長的興衰》把“技術紅利枯竭”講成了主流敘事。
莫基爾的整場演講,猶如一支“知識考古學”之箭,射向這一敘事:
用“樹還在長”的比喻,把“低垂果實”換成“內生果樹”,直接把停滯論的前提——“技術機會外生且固定”——釜底抽薪;
用“有用知識”雙維度,把“創新”從不可捉摸的隨機事件,轉譯成可積累、可耦合、可政策干預的知識存量;
用18世紀英國案例,證明“正反饋”不是黑箱,而是可復制的制度組合——市場化學徒制+科學啟蒙+高技能工匠網絡。
一句話,莫基爾把“技術悲觀論”從價值判斷拉回到實證層面:要爭論未來是否停滯,先回答“命題知識—規訓知識”的耦合機制(科學原理(知道為什么)和實踐技能(知道怎么做)之間高效協作、互相促進的良性循環)是否已被拆除。
03
保羅·羅默(2018年經濟學獎得主)1990年把“知識”正式寫進生產函數,卻留下一個歷史黑箱:知識到底怎么從“想法”變成“利潤”?
莫基爾的“雙維度”框架填補了微觀基礎:
命題知識解決“可行集”問題——告訴人類“什么在物理上可能”;
規訓知識解決“可靠性”問題——讓可能變成可重復、可貿易、可定價的產品。
兩者缺口越大,越容易出現“達芬奇現象”:設計出一堆直升機草圖,卻造不出能飛的機器。英國工業革命的突破,不在于瓦特圖紙多精妙,而在于威爾金森的汽缸鏜床能把“公差”壓到毫米級——規訓知識追平了命題知識。
把這一框架帶進內生增長模型,可得到一條可檢驗的推論:當一國工程師人均擁有“可驗證的實驗記錄”增速低于“SCI論文”增速時,全要素生產率(TFP)將出現階段性下滑——中國2012-2019年的數據恰好吻合,為“雙維度缺口”提供了現實注腳。
04
莫基爾的歷史分析對當今追趕型經濟體發出三點重要提醒:
專利數量不等于創新實力,如果規訓知識(工匠技能、實驗數據、工藝參數)跟不上,專利只會變成“賬面游戲”;
高等教育過度偏重“命題知識”生產(論文),而職業教育與培訓體系碎片化和薄弱,正是“雙維度失衡”的制度癥結;
市場化學徒制之所以18世紀在英國有效,是因為行會壟斷被打破,技能價格由競爭決定,而非政府定價。
今天各地“產教融合”若仍主要靠行政撮合,很難復制真正的創新正反饋。
05
批評者會指出,莫基爾用英國做“成功案例”,卻沒用同時期西班牙、荷蘭做“失敗對照”,可能落入“幸存者偏差”。
但但莫基爾在交流環節中說明:英國并不是“唯一”,只是“最快”。北歐、美國北部后來也形成類似耦合,而南歐因為行會壟斷更強、科學社團更封閉,耦合速度被拖慢,從而錯失第一波工業化。這種“速率差異”而非“0與1”的對比,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反事實缺失的質疑。
06
如果把大模型視作新的“命題知識大爆炸”,那么今天的“規訓知識”缺口在哪里?
一是可靠性缺口。大模型幻覺率仍高,關鍵場景(電網調度、藥物合成)不敢落地;
二是技能缺口。能把提示工程做成可重復、可審計、可交接的“工藝手冊”的工程師稀缺;
三是制度缺口。AI安全標準、責任界定、數據治理仍在“諸侯割據”狀態。
莫基爾的框架提醒我們:只有當“提示工程—工藝手冊—合規標準”完成閉環,AI才能真正進入全要素生產率(TFP)的“正向貢獻區”,否則就會像16世紀達芬奇的直升機草圖一樣,停留在“熱鬧但無用”的展示階段。
07
莫基爾將“創新”還原為一項“知識耦合的制度工程”,實則是把“人類能否持續進步”這一哲學命題,轉化為我們是否愿意堅持開放科學、競爭性技能市場與理性合作的政治經濟學選擇。
在這個意義上,他的講座不僅是對技術停滯論的有力回應,更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一份“制度自檢清單”:
科學社群是否保持開放與質疑?
技能市場能否讓精湛技藝獲得應有回報?
教育體系是否同時滋養理論與實操能力?
若其中任何一題的答案為“否”,那么知識之樹或許真的會停止生長——不是因為果實已被摘盡,而是因為我們親手拆毀了攀登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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