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RG/DIP遇上老齡化
2024年,中國醫療界正經歷著一場靜悄悄卻驚心動魄的地震。多地醫護人員反映薪資下降,醫院開始嚴格管控耗材與住院天數,患者發現“住院難”或被要求“分段住院”。這一切的背后,是DRG/DIP(按病種/病組分值付費)改革的全面鋪開。
這一幕,像極了2003年日本開始的那場“醫療再生”運動。
那一年,日本推行了著名的“小泉醫療改革” ,引入 DPC(診斷群分類) 支付制度和 國民護理保險。這場改革被后世稱為“日本醫療再生”的起點,它成功扼制了醫療費用的失控增長,解決了醫生短缺危機,但也留下了“醫療難民”和“效率至上”的后遺癥。
作為學業規劃師,我們必須透過歷史的迷霧,看清醫療行業未來的底層邏輯。當“治病救人”被加上了“降本增效”的KPI,醫學是否還是那個金光閃閃的“神之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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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舊模式的崩塌:當“大醫院”被老齡化壓垮
1、日本當年的“極樂世界”與中國的“三甲崇拜”
20世紀70年代,日本建立了讓世界羨慕的“1970年模式”:政府高額補貼,公立醫院遍布城鄉,民眾只需花很少的錢就能去權威大醫院看病 。特別是1973年推行的“老人醫療免費制度”,《老人福利法》出臺,老人看病——免費,本意是福利,但在后面卻釀成了災難。
按這個政策,你只要滿了一定歲數,醫院就是你家后花園,有個頭疼腦熱,去醫院;家里沒人做飯,去醫院;夏天沒空調,去醫院!資料里寫得明明白白,當時的日本老人把醫院當成了養老院,因為醫院里有免費的飯吃,有護士陪護,還不用花錢。
勛哥注:本章核心觀點參考自《以日為鑒:衰退時代生存指南》(分析師Boden 著)。該書對日本衰退期的社會剖析入木三分,是我寫成本書的重要指引。強烈推薦各位家長購買原書研讀,以獲得更完整的歷史視野。
于是,大量日本老人將醫院當成了養老院,有的老人僅僅是輕微不適,卻長期占據急救床位,甚至產生了“不病以待”的社會心態 。
但是,當時間拉到90年代,日本進入老齡化深水區,慢性病(高血壓、糖尿病)取代感染癥成為主流,這些病有個特點:死不了,斷不了根,得天天伺候,大醫院的精英醫生們被迫花費大量精力照顧需要長期康復的老人,導致急危重癥患者無醫可看 。
以前是年輕人得急性病,打兩針抗生素就好了,床位周轉快。現在是老年人得慢性病,住進去就不出來。資料里有個數據觸目驚心:2002年,日本65歲以上老人的醫療費總額達到了18萬億日元,超過了其余所有年齡段的總和,年輕人不堪重負,“仇老”情緒在社會蔓延 ,財政黑洞怎么填,也填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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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國的現狀:“看病難”的結構性錯位
中國目前與日本90年代末的狀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三甲醫院的“虹吸效應”特別明顯,中國家長和患者迷信“三甲”,感冒發燒也要去協和、華西,雖然咱們沒做到完全免費,但咱們有全世界最便宜的掛號費,你花幾十塊錢,就能掛上協和、華西這種頂級醫院的專家號!這與日本當年“1000日元看大專家”的心態如出一轍 ,優質醫療資源被常見病和慢性病稀釋。
老齡化的沖擊越 來越大,2023年中國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已達15.4%。雖然中國沒有實行完全免費的老人醫療,但醫保基金的壓力日益巨大。老年患者長期壓床、康復資源匱乏,使得大醫院床位周轉率難以提升。
醫患矛盾在加劇,正如日本當年民眾指責醫生“服務不好、等待太長” ,中國醫生也面臨著巨大的道德綁架和工作負荷,卻往往因為體制原因無法滿足患者“既要便宜又要好”的訴求。
我們或許正在重復日本當年的那個困局: 用設計來應對“急性病”和“年輕人社會”的醫療體系,去硬扛“慢性病”和“老齡化社會”的沖擊。
002
護理保險改革:剝離“養老”與“醫療”
1、日本的方案:把老人“請”出大醫院 ,實行“醫養分離”
面對醫生短缺(缺口達13萬)和床位擁堵,日本政府在2004年做出了一個關鍵決定: 醫療的歸醫療,養老的歸養老 ,三甲醫院的醫生是受過精英教育的,他們的時間應該花在開刀、救急上,而不是陪老人聊天,2004年,日本推出了“國民護理保險制度”(介護保險)。
介護保險制度(Long-term Care Insurance):
建立獨立的護理體系,鼓勵老人去社區醫院或養老機構,社區和養老院。負責康復、慢病管理、臨終關懷,而不是擠占大醫院的急性病床位 。
降維配置:
設立專門的“老人病床”。在普通病床,醫生配置比例較高;但在老人病床,規定每48張床只需配一名醫生(僅為普通床位的1/3) 。
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通過分流患者,化解了數萬名醫生的缺口,到2010年后,日本醫生短缺問題逐漸緩解 ,除此之外還省錢,因為社區醫療比大醫院便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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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國的嘗試:“醫養結合”的陣痛
目前中國現在也在推“分級診療”,也在喊“醫養結合”,但說實話,跟日本2004年的改革比起來,咱們還基本處于“喊口號”的階段,因為大家都知道社區醫院好、不用排隊,但誰敢去?大病不敢看,小病不放心。老百姓還是迷信三甲大樓里的專家。
從趨勢來看,未來十年,中國一定會走日本這條路,而且會走得更堅決、更強硬!為什么會這樣!還是一個原因:沒錢!沒人!
社區醫院的崛起: 國家正試圖通過醫保報銷比例的傾斜,將患者留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這與日本“將醫生從精英化推向大眾化” 的路徑一致。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社區醫療”和“專業康養”將是中國未來三十年最大的金礦,也是最大的剛需。那些現在還看不起社區醫院的人,以后可能連社區醫院的床位都搶不到, 未來中國對 全科醫生(GP) 和 康復治療師的需求將井噴,而不僅僅是頂尖的手術專家。
003
DPC支付改革:當醫生背上“KPI” ,從“按項目付費”到“DPC/DRG”
3.1 日本的DPC:以“效率”換“生存”
在DPC改革之前,日本醫院的賺錢邏輯和中國過去幾十年一樣: 按項目付費。 病人住的時間越長,做的檢查越多,開的藥越貴,醫院賺得越多,所以,那時候的醫院和患者是“利益共同體”——我想多住幾天蹭空調,你想多開點藥賺提成,咱倆一拍即合,因為買單的是國家的醫保基金。
2004年,日本推出DPC(Diagnosis Procedure Combination)支付制度 ,過去是“按項目付費”,住院越久醫院賺越多;現在的DPC是“打包付費”, 住院越久醫院賠越多 ,比如做個闌尾炎手術,醫保就給醫院打包支付5000塊,你醫院本事大,3天讓人出院,成本只花了3000,那剩下的2000歸醫院賺,但是如果你的醫院水平臭,讓人住了15天,成本花了6000,那虧的1000醫院自己貼!
醫院要想賺錢、有利潤,必須讓患者盡快出院 ,病人不再是醫院的“搖錢樹”,而是變成了醫院的“成本中心”。日本設計了復雜的獎勵機制,如果患者比平均住院天數提前出院,醫院能獲得15%的額外獎勵;如果超時,醫院只能拿到極低的固定費用 。
政策的效果是非常明顯的,日本 平均住院天數腰斬 , 2014年平均住院天數僅為10年前的60% ,醫療費用確實控制住了,老齡化翻了三倍,醫療支出占比只漲了一點點。從財政角度看,這是巨大的成功。
但是副作用也是非常明顯的,代價就是“醫療難民”和“推諉拒收”!
《以日為鑒》中舉了一個2008年東京孕婦的案例,看得人心驚肉跳。一個臨產孕婦,被7家醫院拒收,最后死在救護車上。為什么?因為醫院都在搞“效率”,床位周轉率拉到了極致,根本沒有空床留給急診,患者還沒完全好就被趕出院,導致術后并發癥增加 。
醫院為了盈利,甚至會挑選病人,病情復雜的、可能虧本的、看著就像要住很久的老人,醫院就不愛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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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中國的DRG/DIP:正在發生的“陣痛”
中國目前的DRG/DIP改革,核心邏輯也是“控費增效”。
你有沒有發現,最近這兩年,醫生開始抱怨不賺錢了,護士開始抱怨活兒更細了,患者開始抱怨“怎么剛做完手術就讓我出院”?
這就是改革的陣痛!我們正在經歷與日本2004年-2008年類似的那個階段!醫院為了適應新規則,正在瘋狂壓縮成本,以前能開的進口藥,現在不讓開了;以前能多住的院,現在不讓住了!現在看病要先算賬。如果收治一個虧損病種(如極其復雜的并發癥患者),科室績效就會被扣。
隨著醫院結余減少,醫護人員收入縮水,獎金普遍受到影響。這與日本改革初期醫生收入下降、公立醫院經營困難的情況高度重合 。
可以預見的是這種“效率至上”可能會成為中國公立醫院的絕對主流。 未來的中國醫生,會越來越像流水線上的工程師,他們的KPI不再是“治好了多少疑難雜癥”,而是“這個DRG病組你有沒有虧損”、“你的周轉率有沒有達標”,這很殘酷,很魔幻,但很現實!在這種制度下, “神醫”會減少,“標準化的醫療工匠”會增加, 咱們老百姓得習慣這種冷冰冰的、但是高效的工業化醫療。
004
醫患關系意外變好!
日本當年也經歷過患者拿刀砍醫生、醫生對患者冷臉的階段,但你現在去日本看看,醫患關系很和諧,甚至很客氣。
為什么會這樣?是日本醫生醫德突然變好了嗎?還是日本患者素質突然高了?其實都不是,原因正如《以日為鑒》里說的那樣:“醫患矛盾的解決,是一個順其自然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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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PC制度把規則定死之后,醫生和患者都沒得選,以前患者覺得醫生開貴藥是為了拿回扣,但是現在患者都知道,醫生開貴藥醫院要賠錢的!利益沖突的點,從“醫生vs患者”,變成了“醫院vs醫保局”,醫生和患者反而成了同一條戰壕里的戰友,或者說是“難兄難弟”。
而且,隨著社區醫療的普及,大部分老年人的日常需求在社區就解決了,不用去大醫院擠,怨氣自然就消了。
這是不是我們想像中的好未來?
現在的醫患沖突,本質上是 經濟發展水平滿足不了人民日益增長的健康需求,等咱們國家把分級診療做實了,等DRG把費用壓實了,等大家習慣了“大病去醫院,慢病回社區”,醫患矛盾自然會像日本那樣,在不知不覺中消解了。
005
結語:效率至上時代的“仁心”考驗
日本用了20年,通過DPC和護理保險,完成了一次痛苦但必要的“醫療再生”。雖然付出了“拒診”、“效率至上”的代價 ,但至少保證了全民醫保沒有破產,醫療系統沒有崩盤 。
日本通過“介護保險”和“DPC制度”,在深度老齡化的泥潭里,硬生生把醫療體系撐住了,甚至還拿了世界第一。這很了不起。但作為普通人,我們要看到的不僅是宏觀的成功,更是微觀的代價,我們還要看到的是那被拒診的孕婦,是那被“趕出”醫院的老人,是那流水線上疲于奔命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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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醫療正站在同樣的十字路口。DRG改革不是為了折騰醫生,而是為了在老齡化浪潮下保住醫保的救命錢,對于未來的醫生而言,挑戰不再僅僅是戰勝疾病,更是 在冰冷的算法和KPI面前,守住那份溫熱的醫者仁心 。
“有時候是治愈,常常是幫助,總是去安慰。” 在效率時代,這句話或許將成為醫生職業價值的最后防線,日本的昨天,可能就是我們的今天;日本的今天,很可能就是我們的明天,看懂了日本這三十年,你就看懂了中國醫療不得不走的下一步。
在這場滾滾而來的時代洪流中,愿我們都能做一個清醒的幸存者,另外,給個建議:鍛煉身體(這是廢話,也是真理),因為在效率至上的醫療體系里,最好的策略就是——別生病。
尾注
關于日本平均壽命及醫療支出:
2003年日本平均壽命81.9歲,世界第一;改革首年支出33萬億,20年后44萬億。見上傳文件《第十三章日本醫療再生改革》 24242424。
關于1970年模式及老人醫療免費:
1973年推行老人免費導致“醫院養老”,1970模式導致資源集中于大醫院。見上傳文件 25252525。
關于小泉醫改與介護保險:
2003年啟動改革,2004年推行介護保險,分離醫療與養老。見上傳文件 26262626。
關于老人病床配置:
規定每48張老人床配一名醫生,緩解了1.3萬名醫生缺口。見上傳文件 27。
關于DPC制度細節:
2004年頒布,提高自費至30%,按住院天數分段付費,獎勵提前出院。見上傳文件 28282828。
關于DPC的負面影響:
拒診(孕婦死亡案)、再入院率上升、缺乏冗余導致新冠期間崩潰。見上傳文件 292929292929292929。
關于中國背景資料:中國DRG/DIP改革: 國家醫保局《DRG/DIP支付方式改革三年行動計劃》。
中國老齡化數據:
國家統計局2023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15.4%)。
中國醫護降薪傳聞:
參考2023-2024年財新網、鳳凰網等關于公立醫院薪酬改革的報道。
這是我寫給中國家庭的一封“避雷指南”。 我借用日本“失落三十年”的鏡鑒,為你推演中國未來30年的職業變遷。
點擊上面的圖片,收看我在不確定時代學業規劃的建議。
我將帶你跳出內卷紅海,看清“鐵飯碗”的降薪真相,錨定 硬核科技、情感經濟、出海紅利 三大抗周期風口。 這一次,我們要幫孩子選對“電梯”,做時代的沖浪者,而非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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