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十月二十六日,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出口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鏡頭燈光此起彼伏,焦點集中在一位身著灰色中山裝、步伐沉穩的中國客人身上——這是古月,那個在大銀幕上“活”過無數次毛澤東的男人。
抵美第三天,組委會為中國電影周安排了一場記者招待會。剛一落座,問題便接踵而來。忽然,一位操著臺灣腔的記者舉手發問:“古先生,您演毛主席這么多年,請問什么時候能到臺灣看看?”現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應。古月微微一笑,卻沒有馬上開口。他抬手整理了下衣領,目光掠過臺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恰當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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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讀懂這句回答,得先弄清楚什么樣的經歷塑造了這位銀幕“偉人”。古月本名胡詩傳,一九三七年生于湖南平江。年輕時當過話務兵,也挎過機槍,個頭高高,嗓音低沉。朋友們常說他“走遠了都能認出來”,因為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實在像極了青年時代的毛澤東。可在七十年代末的軍區宣傳科,他對表演幾乎一無所知,只會寫材料、畫黑板報,偶爾在團晚會上說段子逗樂大伙。
一九七六年,毛主席逝世。中央號召影視創作紀念偉人,文化部、總政一起牽頭物色特型演員。負責這項任務的胡可整整篩了數月,三十來位“候選毛澤東”輪番試鏡,卻總差那么點味兒。胡可不甘心,一聲令下,簡歷滿天飛,他自己更是南下北上地找。終于,消息傳來:昆明軍區有個科長,外形像極了毛澤東,盡管沒演過戲。胡可趕去一看,當場擊掌,“就是他!”
于是,一九八零年春,古月從昆明調入八一電影制片廠。沒有劇本,沒有片約,只有堆成小山的文獻和成百上千張舊照片。為練就一口地道湘音,他跑回平江,在老鄉家里蹲了仨月;為找毛主席寫詩的感覺,他天天趴在岳麓山腳的圖書館抄詩詞。有人問他累不累,他笑說:“當兵的,最怕沒活干。”
機會很快來敲門。北影導演成蔭準備拍《西安事變》,需要一個二十年代末的年輕毛澤東。試鏡那天,古月穿一襲舊灰布長衫,一口湘音不緊不慢:“大家辛苦了。”臺下頓時安靜。錄像回放完,成蔭拍拍桌子:“就他。”自此,古月第一次把觀眾帶回了延安窯洞。
拍攝期間,鬧出過一場“君子之醉”。和他對戲的“周恩來”王鐵成酒量驚人,戲外也豪爽。地方招待時,王鐵成端著白酒:“主席,干了!”古月平日滴酒不沾,卻怕掃了興,“那就試試能不能把總理‘拿下’。”兩人端起大茶缸子,咕咚咕咚見底。三巡過后,“周總理”先醉倒,“毛主席”面色緋紅,步伐依舊平穩。夜里回房,古月閂上門就吐,第二天一早卻拖著掃帚把走廊打掃得干干凈凈。旁人打趣:“看來偉人自帶鐵胃。”古月撓頭:“不能壞了主席形象嘛。”
幽默感成了他的第二張名片。拍《開國大典》時,他與“蔣介石”扮演者孫飛虎成了斗嘴搭檔。一天午休,孫飛虎惡作劇,在古月背后貼張大紙條——“我是毛主席,我最大”。全場哄笑。古月并不惱火,轉身在孫的光頭上涂了一層綠色油彩,配上兩撇小胡子,活脫一個“莎士比亞的幽靈”。孫飛虎睡醒照鏡子,忍不住笑倒沙發,兩人從此成了摯友,見面就互相“下套”,讓劇組氣氛始終熱乎。
憑借《開國大典》,古月在一九八九年拿到“百花獎”最佳男主角。頒獎禮次日,總政主任楊白冰在人民大會堂握著他的手:“我要給‘毛主席’敬個軍禮。”古月趕緊擺手:“首長,我可不敢當。主席的光照著我,我就是個‘放大鏡’。”臺下掌聲、笑聲匯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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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國內再火,也不代表走出國門就能贏得掌聲。古月心里明白,外部世界對新中國歷史了解有限。赴美之前,他特意補課,惡補英文單詞,尤其是關于長征、解放戰爭、抗美援朝等專有名詞,“省得人家問一句我發愣半天。”臨行那天,他帶了厚厚一摞黑皮本,上面寫滿了英語發音標注。
鏡頭再回到洛杉磯的那場新聞發布會。面對臺灣記者的靈魂拷問,古月沉吟片刻,用帶著湘音的普通話先來了句:“這個問題好。”隨后他換成湖南話,語氣親和,卻鏗鏘有力:“臺灣是咱中國人的寶島嘛,我當然想去。等到祖國統一那一天,我和孫飛虎一塊兒去,毛主席帶著老蔣回家看看。”話音落下,記者席先是一愣,緊接便是笑聲、掌聲,久久不散。連那位臺灣記者也站起身鼓掌,表情復雜。
發布會結束,有美國影評人湊上來夸他:“You are Chairman Mao himself.”古月搖頭,“I’m just an actor.”說著,他把毛主席常戴的灰呢帽輕輕壓低,轉身融入擁擠人群。熟悉他的工作人員心里清楚,這位“毛主席第二”從不居功自傲,常掛在嘴邊的那句還是:“演得再像,也是假的;可只要觀眾信,那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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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數年,他相繼完成《重慶談判》《大決戰》多部作品,橫跨井岡山到中南海,留下八十多部“毛”電影。然而每回散戲,他都會回到北京郊外的小院,摘下假發、卸下“補丁”,安靜讀書練字。有人問他為何不多去商業場合賺點兒外快,他笑答:“我掙那點錢,哪買得起人民對主席的感情?”
二〇〇五年七月二日,古月在廣州因心梗驟然離世,終年六十八歲。噩耗傳來,人們震驚惋惜。許多老兵舉著他的劇照,嘴里喊著“首長,一路走好”;也有人回憶起他在片場給人講笑話的聲音。或許,這才是他留給群眾最質樸的形象:一位懂生活、愛幽默,又以全部心血守護銀幕偉人形象的老兵。
第一面觀眾見到的是中山裝與指間夾著的香煙,背后卻是十幾年的圖書館、鄉間小路、甚至酒桌角落的苦練與堅持。那句“等祖國統一我就去”顯得如此真摯,因為他深知自己扛的,不只是一個演員的榮譽,更是幾代中國人心底的情感符號。掌聲為何雷動?答案或許就在這份發自肺腑的底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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