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523字,閱讀時長大約7分鐘
前言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用杜甫寫諸葛亮的這句詩,來形容元末的察罕帖木兒,實在太貼切不過了。
他本是大元王朝窮途末路時,從天而降的續命者,憑一己之力撲滅了紅巾軍的燎原火勢,可就在他即將把破碎的江山重新黏合、讓元朝起死回生的前夕,卻突然死在自己人設下的陷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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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達子要給大家講的,就是這個本該拯救元朝,卻被元朝自己毀掉的梟雄,他如何從書生變成救火將軍?如何差點終結紅巾軍?又為何會栽在兩個反復無常的小人手里的呢?
亂世里的書生舉兵
察罕帖木兒的人生起點,藏著元末最微妙的身份密碼,他是乃蠻部后裔(蒙古西征時歸附的西域部族,屬色目人),但父親阿魯溫是駐守河南沈丘的探馬赤軍(蒙古鎮戍中原的邊防軍),所以他打小在中原長大,讀儒家經典,寫漢家文章,連名字都取了個極漢化的李察罕。
《元史》說他“幼篤學,應進士舉”,如果生在太平年月,說不定能像同時代的漢人士子一樣,考個功名當縣官,可1351年劉福通在潁州(今安徽阜陽)舉著紅巾喊出“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時,他的人生軌跡徹底偏了。
元末的元朝官軍,早成了紙老虎,將領們要么躲在城里貪污軍餉,要么帶著士兵搶老百姓的糧食,遇到紅巾軍先跑三十里。劉福通從潁州出發,不到一年就橫掃河南、安徽,連開封都差點被攻破。
當元朝官員哭著向大都報天下將亡時,察罕帖木兒做了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1352年,他在沈丘召集了幾百個鄉鄰、學子,說“我等讀圣賢書,當為朝廷平亂”,然后帶著這群沒摸過刀的書生兵,去跟羅山縣典史李思齊合兵,居然打下了被紅巾軍占了的羅山。
這一仗,像一根針戳破了官軍無能的膿包,原來不是紅巾軍太能打,是沒人愿意打。元朝朝廷趕緊封他為汝寧府達魯花赤(相當于知府),可察罕要的不是官,是平亂。
接下來幾年,他就像個救火隊員,紅巾軍占南陽,他打南陽;占汝寧,他打汝寧;1354年脫脫率百萬大軍攻高郵,他也跟著去,結果脫脫被奸臣陷害罷官,百萬大軍瞬間潰散,只有他帶著自己的隊伍平安回到河南,繼續跟紅巾軍死磕。
察罕跟其他軍閥最大的不同,是他懂人心比兵權更重要。紅巾軍能起來,根本原因是老百姓活不下去。
元朝末年黃河決口,賦稅是宋朝的三倍,老百姓吃樹皮都不夠,只能跟著紅巾軍造反。所以察罕打仗有個怪規矩:打下城不搶錢,不殺人,反而開倉放糧,貼告示說歸順者免罪,種地者減稅。
《新元史》里記過一件事:他打洛陽時,紅巾軍守將田豐率萬人投降,手下勸他田豐是賊頭,該殺,可他笑著說田豐要是真心歸順,就是朝廷的人,還讓田豐跟著他打其他紅巾軍。
就因為這股仁勁,他的隊伍越打越多,農民愿意參軍,投降的紅巾軍愿意跟著他,連有些元朝官軍都來投靠。到1356年,他已經有了十萬兵馬,占了河南大部分地區,把劉福通的紅巾軍逼得只能往山東、河北跑。
成為元朝柱石
1358年,劉福通終于占了開封,把小明王韓林兒接過去建了宋政權,喊著直搗大都。可察罕根本沒慌,他先派軍隊切斷開封的糧道,然后圍著城不急著打,每天讓士兵在城下喊你們投降,我保你們性命。
半年后,開封城里的紅巾軍餓得站都站不起來,劉福通只能帶著韓林兒連夜逃到安豐(今安徽壽縣)。察罕進開封時,老百姓居然出門迎接,說終于不用受紅巾軍的苦了。
這時候的察罕,已經是元朝的平章政事(相當于副宰相),手里握著河南、山東、陜西的兵權,成了元朝最后的柱石,要是沒有他,劉福通早把開封占了,然后北伐大都,元朝說不定1357年就亡了。
《元史》說他威震天下,紅巾軍聽到他的名字就怕,山東紅巾軍首領毛貴本來想北伐大都,聽說察罕要打山東,趕緊撤回濟南;河北紅巾軍居然主動派人來投降,說寧愿跟李察罕,也不跟劉福通。
察罕的柱石地位,不是靠蒙古貴族的身份換來的,是靠中原士人的責任感拼出來的。他讀儒家書,信民為邦本,所以每打下一座城,先恢復生產,再安撫百姓。
他不搞種族歧視,手下有漢人、蒙古人、色目人,只要能打紅巾軍,都能當將領。他甚至會寫漢詩,有次打勝了,還寫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雖然是模仿完顏亮,但字里行間都是平定天下的野心。
到1360年,察罕帖木兒已經控制了中原大部分地區,紅巾軍的主力被他消滅了一半。元朝朝廷終于松了口氣:有李察罕在,天下不會亡。可誰能想到,這個拯救元朝的人,居然會栽在兩個自己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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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都城外的閱兵陷阱
1362年的夏天,山東益都城墻里的陳猱頭已經快彈盡糧絕,只要再圍一個月,山東就能徹底平定。就在這時,帳外傳來通報:田豐、王士誠求見,說要請主帥去營中觀兵。
田豐是去年投降的紅巾軍首領,現在是他封的山東行省平章政事,而王士誠是田豐的得力手下,也得了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的官。這兩個人最近一直在幫他圍益都,怎么突然要觀兵?
就在察罕準備去的時候,他的副將關保跟他說:“田豐那廝是三姓家奴,之前降過元,反過元,又降紅巾,現在雖歸了您,可狼改不了吃肉!您只帶幾個隨從,太危險了!”
察罕拍了拍腰間的刀,笑著說:“我待他們以誠心,他們若有反心,早反了。再說,我若連自己人都信不過,還怎么平天下?”
他不知道,這一去,就是赴死。
因為田豐和王士誠的反,早有預謀。
田豐是山東紅巾軍里的老油條,1357年他跟著毛貴打山東,占了東昌。1359年毛貴被殺,他自立為花馬王,割據東昌。
1361年察罕打山東,他打不過,乖乖投降,察罕沒殺他,還讓他管山東的軍隊,這讓田豐既懼又妒,懼的是察罕的威名,妒的是自己在山東的話語權被壓得死死的。
王士誠更不是省油的燈,他本是劉福通的部將,1360年投降元朝,1361年又反,跟著田豐打東昌,后來一起降了察罕。這兩個人湊在一起,每天琢磨的不是怎么幫察罕平亂,而是怎么把山東搶過來自己當老大。
他們的機會,來自察罕的信任,察罕圍益都時,把大部分兵力都壓在城下,山東其他地方只剩田豐、王士誠的軍隊。田豐摸著下巴說:“察罕的大軍都在益都,山東空虛,只要殺了他,我們就能占山東,再聯合陳猱頭,說不定能反殺元朝!”
王士誠拍桌子附和:對!察罕一死,他的軍隊肯定亂,我們趁機收編,就是山東的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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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觀兵的鴻門宴
田豐的計劃很毒:用忠心做餌,把察罕騙到自己營中,再埋伏刀斧手滅口。
他寫了封信給察罕,措辭極其恭敬:“末將田豐、王士誠,蒙主帥不殺之恩,無以為報。近日整頓了麾下兵馬,想請主帥來營中觀兵”,一來展示我等的忠心,二來請主帥指點陣法。
察罕果然信了。6月10日清晨,他只帶了11個隨從,騎著馬往田豐的營寨走。路上,隨從張康勸他:“田豐營里的旗子插得不對,像是埋伏了人”。察罕笑著搖頭:“你太多心了,田豐要是反,何必請我來?”
到了營門,田豐、王士誠早已跪在地上迎接,身后跟著幾百個列隊歡迎的士兵。
察罕跳下馬,扶起田豐:“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禮。”
兩人并肩走進營中,田豐一邊走一邊說:“末將的軍隊最近練了新陣法,叫魚鱗陣,能破益都的城防……”。話沒說完,突然停住腳步,大喊一聲:動手!
就這樣,一代梟雄,就這樣死在自己信任的人手里,時年49歲。
他到死都沒信自己人會反
《元史?察罕帖木兒傳》里,把這場悲劇寫得異常冰冷:
(二十二年)六月,察罕帖木兒自引兵向益都,圍之。田豐、王士誠陰結賊,謀逆。初,豐等降時,察罕帖木兒推誠待之,數獨入其營中。及豐既謀變,乃請察罕帖木兒行觀營壘,眾以為不可往,察罕帖木兒曰:吾推心待人,安得人人而防之?左右請以兵從,又不許,乃從輕騎十有一人行。至豐營,豐乃伏兵邀擊,遂遇害。
“吾推心待人,安得人人而防之?”這是察罕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話。他一輩子都在以心換心,對投降的紅巾軍將領,他不殺;對百姓,他不搶;對士兵,他不欺。
可到頭來,恰恰是他的推心置腹,讓小人鉆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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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罕的死,像一顆炸彈,炸碎了元朝所有的中興夢:
軍隊大亂,察罕的養子擴廓帖木兒(王保保)接過兵權,花了六個月才攻下益都,殺了田豐、王士誠,可再狠的報復,也換不回察罕的命。
紅巾軍復起,劉福通聽說察罕死了,立刻從安豐出兵,重新攻占了河南的幾個州縣。陳友諒、張士誠也趁機擴張,朱元璋更是大喜。
《明史?太祖本紀》記載,朱元璋聽說察罕死了,拍著桌子說:“此天贊我也!”因為他之前一直怕察罕會南下打他,現在察罕死了,北方沒人能威脅他了。
元朝內斗,王保保雖然繼承了察罕的軍隊,但威望不夠,元朝貴族開始內斗,孛羅帖木兒(蒙古貴族)和王保保爭奪兵權,打了三年內戰,把元朝最后的兵力耗光了。
老達子說
察罕的死,是元朝的致命轉折:他本來能平定山東,進而滅紅巾軍,再南下收拾朱元璋、陳友諒這些割據勢力;可他一死,元朝再也沒有能力挽狂瀾的人。
1368年,朱元璋的軍隊打進大都,元順帝逃回蒙古,元朝滅亡,如果察罕活著,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如今,我們讀察罕的故事,不是為了假設歷史,是為了看清:
亂世里的仁和信,從來不是萬能藥,當周圍都是“比爛”的人,你的善,會成為別人傷害你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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