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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作中,我仿佛面對著讀者,迫不及待地要和喜歡蕭紅的朋友們、要和我的寫作者同行們聊聊這位女作家和她筆下的世界。”
在這本書里,張莉教授以細膩的女性視角重新走進蕭紅,為我們打開一個更為本真、更具溫度的理解通道。本書不囿于傳統的文學史框架,而是以深切共情貼近蕭紅的文字與生命——她解析《生死場》中女性身體如何成為苦難與抵抗的戰場,凝視《呼蘭河傳》記憶深處那座被女性目光照亮的小城,體認《商市街》里困頓中依然鮮活的生命熱忱……
張莉教授的筆觸既有學者的銳利,更有女性對女性的懂得:這本書不僅還原了一個更為完整的蕭紅,更勾勒出現代女性寫作的精神譜系——在那條向著溫暖與愛的文學道路上,蕭紅孤獨而堅定的身影,至今仍在照亮后來者的寫作與生命。
以下是《她走過無數人間: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序言。
今天我們為什么讀蕭紅
——《她走過無數人間: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
序言
張 莉
對蕭紅作品的喜愛,從二十五年前研究生在讀時期就開始了。真正拿起筆寫下自己的閱讀感受,是在 2011年蕭紅誕辰一百周年之際,我在《人民文學》發表了散文《剎那蕭紅,永在人間》,在《文藝爭鳴》“紀念蕭紅專輯”中,發表了論文《一個作家的重生:蕭紅與中國當代文學》,也受邀和葛浩文先生進行了對談《“持久力”和“親切感”——兩代研究者關于蕭紅的對談》。也是在那年,我第一次到呼蘭,參觀了蕭紅故居。在哈爾濱,我特意去了東興順旅館和商市街,街頭上漫步時,我想到“二蕭”在街道上奔跑,在松花江游泳。去青島旅行時,我還特意去了蕭紅和蕭軍一起租住的地方打卡。2021年,寫作《小說風景》時,我完成了論文《重讀〈呼蘭河傳〉:講故事者和她的“難以忘卻”》,那年也是蕭紅誕辰一百一十周年。讀蕭紅作品越久,便越強烈意識到,我對蕭紅文學世界的關注遠大于對她個人生活的興趣。所以,這本書的副標題是我最先想好的: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我所感興趣的是,為什么蕭紅在今天仍然擁有如此廣泛的讀者群,但更感興趣的是,蕭紅對于今天的青年寫作、散文寫作等有何啟示,以及蕭紅如何構建新的女性寫作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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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她的大自然
在本書的第一講:《〈生死場〉:一位青年寫作者的“誠”與“真”》和第四講《〈呼蘭河傳〉:講故事者和她的“難以忘卻”》中,我深刻意識到這是一位對世界有著深刻洞察力和整體性理解的作家。《生死場》是蕭紅二十三歲時寫下的作品,發表時也只有二十四歲。在打開這本書之前,我們想當然地以為她會以自己的經歷為藍本,就像許多青年寫作者最初開始寫作時那樣。可是讀到一兩頁后,我們便會發現先前的想法多么淺薄,印象多么刻板,我們輕視了這位作家。蕭紅所寫下的,是哈爾濱郊區的普通村子,是戰前的村莊和戰爭到來后的村莊。在那里,人們曾經糊糊涂涂地活著,直到外族入侵,才慢慢醒悟。一位藝術家的超拔之處在于,她可以將混亂的世界重新組合,使之成為新的。讀者讀到那句“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1)時,會意識到,此書里的麥場、菜圃、墳場、屠宰場不只是普通空間,它們含有更深刻的意象,這些空間組合在一起,都意味著“生死場”。這位作家在書中所要完成的,并非對世界一比一的現實呈現,而是通過片段圖景的組合完成她對世界的理解。她要寫下人的生存樣態,寫下人的處境。蕭紅曾經有過慘痛的生育經驗,但她并沒有將這些身體經驗直接在小說中使用,而是進行轉寫與轉喻。《生死場》中,蕭紅通過切身的生育經驗完成了屬于她的思考:人為什么會像豬狗一樣活,人應該怎樣活著,什么才是人的有尊嚴地活著……她使我們的視線從具體的村莊、具體的個人身上移開,但是讀者卻看到更多的村莊、更多的人,擁有了對世界的整體理解。這是屬于蕭紅文學的原創性,僅這部作品就足夠讓人記住蕭紅,無論是當時還是后世。某種程度上,蕭紅的《生死場》,是能夠改變我們認知世界方式的作品,讀這部作品,會不斷感嘆,原來人曾是這樣生活的,原來世界和村莊曾是這樣的。從這個意義而言,蕭紅是那個村莊的“報信人”,這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是罕見的。這也是《生死場》雖然有些青澀,但仍被視作經典的原因所在。
1941年蕭紅發表了《呼蘭河傳》,這是她對村莊的另一次重寫,也是她對世界的另一種理解。時間在這里仿佛靜止,也仿佛是輪回,她寫那些亙古不變的大泥坑,寫人們在寒冷中活著,麻木地活著,樂天知命地活著,逆來順受地活著。大自然控制著人們的生活,但人們在大自然威力面前也自有堅韌。蕭紅書寫了既復雜又澄澈的世界。這里的自由自在多么令人向往:花想怎樣開就怎樣開,鳥想怎樣叫就怎樣叫,黃瓜想怎樣爬上架就怎樣爬上架,藍天想怎樣藍悠悠就怎樣藍悠悠。受限的與不受限的生活交相輝映——作家寫下糊糊涂涂的世界的“實然”,也寫下了自由自在的世界的“應然”。
讀《生死場》和《呼蘭河傳》,我多次想到蕭紅對大自然的情有獨鐘,蕭紅在她的文本里創造了一個獨屬于她的大自然,這個世界固然是屬于東北的,但超越了地方性。借用伍爾夫(又譯吳爾夫、伍爾芙等)評價勃朗特姐妹的話,她用自然來描述一種用其他方式無法表達的精神狀態。“她們抓住了大自然中最接近她們或是筆下人物的感覺的東西,所以她們筆下的風暴、荒野、夏天可愛的場地,不是用來點綴沉悶文章或顯示作者觀察力的裝飾品——而是帶有感情和照亮全書的意義。”(2)從蕭紅的寫作中可以感受到她作為寫作者的雄心,恰似伍爾夫評價艾米麗·勃朗特的話:“她看到一個雜亂無章的世界,感到自己有能力在書中把它統一起來。”(3)無論是在《生死場》還是在《呼蘭河傳》,蕭紅并不像普通寫作者那樣,立意寫“我愛”,“我恨”,而是要寫“我們”,“整個人類”。要有獨特的認識世界的方式,“從一個不同的角度看待世界, 用一種不同的邏輯, 用一種面目一新的認知和檢驗方式”(4)。這樣的雄心和洞察力使她和她的同時代作家的審美追求迥然相異。事實上,不止一位研究者寫下了蕭紅與沈從文的對比、與張愛玲的對比,從那些對比里,我們可以看到蕭紅的超拔和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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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朵和醬油碟那么大
研究者們都提到蕭紅作品的女性氣質,這也是今天讀者深為喜愛她的原因。許多人也會把她在小說中或談話中的觀點列舉,視為其強烈女性立場的表達,這無疑是有說服力的。但是,一位作家的寫作立場不僅在于她的觀點,更在于她如何在作品中呈現人物命運、理解人物命運。《生死場》中金枝恨男人的話曾經被反復引用,證明了蕭紅在書寫女性處境所意識到的壓迫,但讓人深思的是,她對金枝命運的凝視。《生死場》中,蕭紅集中書寫了戰時女性的命運,有的女人像男人一樣去打仗,去做女英雄,但大多數女性被恐懼籠罩著。金枝恐懼被強暴的命運,來到了尼姑庵。但是尼姑已跟著男人跑了,那么,金枝的出路在哪里?蕭紅以一種“棄兒”的立場完成了對女性命運的勾勒,她不僅要逃離外族的壓迫、階級的壓迫,也要逃離性別的壓迫。可以看出,在金枝命運的理解上,蕭紅的態度是激烈的,她在克制敘述的同時也留下了感嘆,她的行文中涌動著隱隱的憤怒:“她仿佛是在父權下的孩子一般怕著她的男人。”(5)“(她)漸漸感到男人是嚴涼的人類!”(6)放在世界文學史上觀察,會發現,作為同時代人,蕭紅和伍爾夫各自有對戰爭的理解角度,但是,她的表達比伍爾夫更切身、更具現實感,蕭紅是站在貧窮的女性視角上去理解世界的,這是她自身的處境,階級與女性的雙重視角使她和同代作家,尤其是同代女作家之間卓有意義的不同。
某種意義上,寫作《生死場》的蕭紅在經歷著她的冒險,她要經歷雙重困難。一如伍爾夫在《女人的職業》一文中提到,首先,要“殺死房間里的天使”(7)——女人在寫作時總是要顧及房間中的那個天使,她“純潔”“羞澀”“優雅”,她們被要求嫵媚可愛,討人歡心,甚至不惜為此說謊。《生死場》里,當蕭紅寫出村莊女性生產之痛和不堪時,那個穿著長裙的“天使”從她身邊消失了。與此同時,女性寫作者也要真實地說出自己的肉體經驗。這對于任何一位從事寫作的女性而言都意味著困難重重——要打破內心的恥感,要打破如影隨形的“教養”,要打破女性寫作的慣例,打破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規矩與規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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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們所看到的,《生死場》里,蕭紅用一種女性寫作史上從未有過的方式書寫女人們的生活。生育的痛苦、羞恥、折磨,她悉心呈現。年輕的她是在自己痛苦的廢墟上構建了名叫“生死場”的世界。她以這些文字向世人呈現,什么是女人的生活和女人的寫作,她迫使讀者直視那從來沒有注意過也全然不敢注意的世界;她使那些真實的痛苦、真實的生活成為文學風景;她所重建的,是一種新的文學審美。正是因為對真實生活和真實經驗的尊重,蕭紅撬動了我們對鄉村生活、對民族命運、對人類命運的思考。
尤其要特別提到,盡管蕭紅對女性處境有著切膚之痛,但她并不是在二元對立的框架下去理解問題。她憤怒地寫下村莊里男人對女人、丈夫對妻子的壓迫,同時,她也冷靜地寫下鄉村中母親對孩子,村人對外來者、對窮人、對病人的欺侮。作為作家,她看到的是村莊的愚昧,看到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她所思考的是,人如何有尊嚴地活著,也思考何為弱小者的尊嚴,何為孩子的尊嚴。
在寫作中,蕭紅以鮮明的女性立場切身書寫,無論是在當時還是在后世,讀者們都接受了她的理解、她的視角、她的寫作,她成為現代女性寫作傳統的締造者。那不是在男性指導下的寫作,也不是對男性寫作的模仿,而是獨辟蹊徑、獨具女性氣質和女性精神的寫作。如果說現代文學史上有著悠久的文學傳統,我們的傳統應該由老祖父和老祖母共同構成。我們有老祖父的史詩傳統、宏大敘事,我們的祖母們也寫戰爭,寫宏大,但她們寫下的是戰爭的陰影、廚房里的哭泣、被戰爭摧毀的日常,那是和祖父們不一樣的看見。
聶紺弩形容蕭紅是大鵬金翅鳥,這是精準的比喻,無疑,筆便是這位作家身上巨大而有力的翅膀。蕭紅擅長點燃語詞與環境所碰撞的火花,她的文字中涌動著創造性的表達。她毫不違和地把人和動物的生存并置,使人別有所見:“小豬的隊伍逐漸肥起來,只有女人在鄉村夏季更貧瘦,和耕種的馬一般。”(8)“夜里蛤蟆的叫聲,好像被蚊子的嗡嗡的壓住似的。日間蚊群也是忙飛。只有趙三非常啞默。”(9)她的比喻新鮮、細膩,但又別有意味。比如她說王婆的頭發:“她的頭發毛亂而且絞卷著,朝晨的紅光照著她,她的頭發恰像田上成熟的玉米的纓穗,紅色并且蔫卷。”(10)比如《后花園》中,她慨嘆人的活著:“人活著就是這么的,有孩子的為孩子忙,有老婆的為老婆忙,反正做一輩子牛馬。”(11)牛馬的比喻,和今天年輕人們的自嘲,竟有出奇的相近性。蕭紅的表達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流暢,她追求語詞與語詞之間的摩擦感、顆粒感,但這也帶來了陌生化效果,她總能將無法想象的兩個詞語進行聯結,出其不意但又神采奕奕。比如她在《呼蘭河傳》里寫玫瑰花,“花朵和醬油碟那么大。開得很茂盛,滿樹都是,因為花香,招來了很多的蜂子,嗡嗡的在玫瑰樹那兒鬧著”(12)。“醬油碟”是廚房里的尋常之物,用之形容玫瑰花,便是典型的女性視角下的比喻。在這里,蕭紅使用了以家庭日常、廚房里的物件來做喻體。當然因為她對這些事物的熟悉,但她也是用這樣的方式看家庭里的事物,廚房里的事物。于是,她將女性生活中那些不可講的、無法講述的變成可講的,變成一種美。這是兩種語法的并置,它建立的是醬油盤子被重新認識,建立的是花朵被重新認知。這是以“顛倒”/“并置”的方式重新構建女性生活的風景,廚房里的風景。今天,我們正在討論新女性寫作。何為“新女性寫作”?在于觀看視角的刷新、敘述視點的位移,在于使用新的價值觀去認識生活。要用新的角度理解世界,要用新的形式去表現日常生活。如此,我們時代的女性寫作才會有屬于我們時代的新語法、新秩序、新范式。
當然,讀蕭紅作品,我多次想到何為真正有創造力的青年寫作。要有深深打著個人烙印的句法結構。寫作真正的表達是創造,是在漢語中發明屬于自己的理解,要攜帶自己的生命經驗,自己的血液、自己的體溫、自己的氣息。語言代表著作家的體面,也代表作家的尊嚴。尋找并創建自己的語言、自己的表達,是優秀寫作者的畢生追求。正是這樣的追求最終使《生死場》從一種陳詞濫調、一種模式化寫作中脫穎而出。這樣的寫作理念和審美追求,依然值得今天的青年寫作者們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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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述“微不足道的生活”
《商市街》是蕭紅的散文集,所寫的是她和蕭軍在哈爾濱時窮困潦倒,但也自得其樂的生活。在第二講《〈商市街〉:在散文寫作中分泌出新的自我》中,我提到《商市街》會讓人想到魯迅小說《傷逝》。那是從男主人公涓生角度講述的關于他和子君的故事。當涓生在外面游蕩不想被家庭困住時,子君在家里做什么,她的所思所想是什么,小說并沒有提供給我們。雖然郎華和悄吟也過著涓生和子君那樣窮苦的生活,但悄吟與子君不同。《商市街》里,蕭紅寫了這位女性的成長,挑水、燒木柈、炒菜、做飯、精打細算……當子君開口說話,她很可能會像蕭紅這樣講述事實。生活中的那些細小,小鍋小碗,切好的土豆和西紅柿,瓜子和黑列巴,饑餓、病痛和寒冷,都來到了蕭紅筆下,商市街里的生活鮮活生動,歷歷在目。商市街已經從哈爾濱的地圖上消失了,但是,有關商市街的生活一直刻在了文學的版圖里。某種意義上,蕭紅開創了關注日常生活的現代女性散文寫作傳統。今天的讀者喜愛張愛玲、三毛、張曉風、李娟的散文,實際上她們的寫作都與蕭紅有著相近的審美追求。在這些作家那里,并不是人生大事、歷史關節才值得記下,角落發生的小事,炒菜做飯,鹽水花生的香氣,都有記錄的價值。這樣的女性寫作美學是百年中國散文寫作傳統的重要構成。
必須要提到《回憶魯迅先生》。這是一篇經典的懷人散文,早已進入中學語文課本,為一代一代讀者所熱愛。在《〈回憶魯迅先生〉:一篇經典散文的誕生》中,我梳理了《回憶魯迅先生》誕生的過程。蕭紅曾經反復寫下回憶魯迅先生,最終完成了這部近兩萬字的經典作品。她從魯迅生活中的平凡小事寫起,以細節及日常勾勒魯迅生活,以“有情”串起那些“不值一提”,為后世的懷人散文創作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和范例。八十多年來,許多作家受益于蕭紅這篇懷人作品的寫作形式,它不僅為我們提供了看待魯迅的新視角,也示范了一種“以淡筆寫濃情”的寫作方法。畫家陳丹青寫下的《笑談大先生》,其中諸多細節都是由蕭紅作品里延伸出來的。汪曾祺懷念沈從文先生的《星斗其文,赤子其人》,某種程度上便與這篇有著極相近的美學追求。
研究者們都注意到《回憶魯迅先生》中蕭紅表述手法的細膩,并將之視為女性寫作的特點,這固然是對的。但是,女性視角不僅包括手法的細膩,還包括基于女性立場的凝視、體諒與懂得——在還原日常魯迅時,蕭紅畫下了忙碌的許廣平的身影,這為我們理解魯迅先生及其生活,提供了一個卓有意味的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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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要的目的是創作,妨害——它是不行的。”
蕭軍《蕭紅書簡輯存注釋錄》(13)那本書,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讀過,當時雖有隱隱的不安,但卻進行了自我消化。多年后重讀,再次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壓抑。在此書中,七十多歲的蕭軍稱蕭紅為“短命的作家”,他直言“蕭紅是沒有妻性的”,盡管他說他并沒有要求蕭紅有妻性 ,但還是忍不住這樣評價蕭紅。他并沒有定義到底什么是妻性,但字里行間卻是對蕭紅沒有妻性的不滿。他在信中解釋了他的家暴傳聞,包括蕭紅為什么曾經身體瘀青,是因為他的失手與無意,也解釋了自己其實就只有一次情感的出軌,等等。在注釋中,年邁的蕭軍批評信中年輕的蕭紅總在訴說病痛,不能克服情感的軟弱。也是在當年的書信中,年輕的蕭軍還自比為醫生,希望她盡快恢復健康,希望她“正常”——在蕭軍看來,蕭紅的身體和蕭紅的寫作習慣都是不正常的。在蕭軍的話語邏輯里,似乎一切道理都在他那里。注釋者的邏輯如此強大,初次閱讀的讀者大多都會一邊讀著蕭紅書信一邊對這樣的解讀頻頻點頭。應該把蕭紅書信從這樣的釋讀中抽離出來,歸還它應有的語境。那是一個青年女性寫給情人的信,那是她在異國他鄉的獨語。
作為研究者,在這本書里,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蕭紅的聲音從這樣的注釋中搶救過來,把蕭紅形象從蕭軍的話語邏輯里奪回來,我試圖使蕭紅成為蕭紅,成為她自己。因此,本書中所使用的蕭紅書信,都出自《蕭紅全集》里的“致蕭軍”,按照書信本來的樣子,還原她在書信中想到什么說什么的樣子,歸還這位年輕女性寫信和表達的自由。按時間順序一封封重讀蕭紅信札,會慢慢接近那個真實的蕭紅。傾聽她的聲音而非別人的轉述、別人的分析,會感受到,在書信中,蕭紅對蕭軍有依戀有無奈,但也有反駁,更多的是信中涌動的對蕭軍情感生活、蕭軍道理的不服從、不馴順,以及對蕭軍之于女性態度的諷刺,她尖銳地說不。還原蕭紅的書信會看到,這位作家盡管在信中會訴說被疾病纏繞的痛苦,但在每封信里也都會說起自己的寫作進度、自己的讀書心得、自己寫完一部作品的歡喜和成就感,以及未來的寫作計劃,這分明是一位視寫作為人生第一要事的寫作者,而非只陷在情感旋渦里無法自拔的年輕女性。
寫作第五講《重讀蕭紅書簡:誰能抑止女性寫作?》時,我多次想到《如何抑止女性寫作》(14)那本書。正如諸多蕭紅傳記作品里所寫到的,蕭紅曾經的兩位伴侶,蕭軍和端木蕻良,都對她的寫作進行過批評和指責。蕭軍對蕭紅的寫作是輕視的,他認為很多東西不值一提,認為蕭紅不會寫小說,蕭紅散文沒有結構。蕭紅在寫《回憶魯迅先生》時,也曾經遭遇端木蕻良的嘲笑:“這也值得寫,這有什么好寫?”(16)今天,我們固然可以用抑止女性寫作的批判邏輯去理解蕭紅的遭遇。但是,壓抑是事實,反壓抑也是事實。即使遭遇這些“抑止”,蕭紅一如既往地用自己的方式寫她的散文、她的小說。“我主要的目的是創作,妨害——它是不行的。”這是蕭紅在“致蕭軍”中說的話,我們從中可以看到一位女性寫作者在那些“抑止”面前的一意孤行與一往無前,看到她在文學世界里所爆發出來的能量,所展現出來的創造力。蕭紅生命中有如此多的寒涼、貧窮、困窘,即使她在信中也自我感嘆一直“走的敗路”(17),但是,即便如此,也要拿起筆,制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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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你頭邊放一束紅山茶”
懷念蕭紅的作品中,最令人難忘的是聶紺弩的《在西安》和《回憶我和蕭紅的一次談話》,這是在蕭紅研究里被反復征引的回憶錄,這兩篇文字讓后人了解了蕭紅的文學理念和文學主張,是對蕭紅作家身份的正視與尊重,是兩位作家基于文學的平等對話。當然,我也一直喜歡戴望舒寫的那首《蕭紅墓畔口占》:
走六小時寂寞的長途,
到你頭邊放一束紅山茶,
我等待著,長夜漫漫,
你卻臥聽著海濤閑話。(18)
只有四行,但詩短情深。正如詩人臧棣所評價的:“這首詩是新詩桂冠上一顆閃耀的明珠……一顆無與倫比的明珠,是珍品中的珍品。”(19)另有一首詩,出自作家桑格格之手,寫于2017年。在《遇見桑格格》那篇文字里,我曾經寫下過這個故事。那年,我還在天津工作,忽然收到桑格格的信息,她說她在廣州,要去看蕭紅墓,問我想送什么花。我想到戴望舒在蕭紅墓前獻上的那束紅山茶。紅山茶多么配她,又樸素又明艷,像她的生命一樣。或許,還應該給蕭紅送大菽茨花,在她筆下,那些花總是開得茂盛、鮮明。我回復格格說,替我送束花,按你喜歡的方式吧。晚上格格就拍來照片,那天蕭紅墓前的鮮花有好幾束,其中有兩束是她帶來的,一束紫紅色雛菊,一大束向日葵,到底是格格挑的,它們都屬于蕭紅的氣質。掃墓后她寄來了這首詩,題目是《這個人不簡單》:
這個人不簡單
桑格格
打算今天去看你
看了皇歷,宜祭祀
動了這個念頭
呼吸就變了,急促
不像是一件真事
可以去看你這件事
不像真的
先要去買花,我不想
在墓園門口買
我想去菜市場買
買人間的花,買那種
會被人帶回家的花
選了一束紫紅的雛菊
想起另一個也想去看你的人
問她有什么話要帶
她說沒有,幫我獻束花
所以我又選了一把向日葵
這兩束花躺在我的懷里
我在出租車里
淡如菊,烈如日
這是不是你,當然
但什么都不能全是你
出租車找錯了地方
不知道你在哪里
站在墓園的中間,墓園干凈整齊
我知道離你很近了
問一個打掃墓園的大姐
知道不知道有一位作家
叫作蕭紅,埋在哪里
她說她只管打掃衛生,不知道
但可以幫我去問一位做碑的人
一個男人,繞過很多墓碑走過來
說,她在上面,在那邊
大姐說,我帶你們去
大姐問,她是你的什么人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告訴她,埋在這里的這個人
不是當官的也不是有錢的
她文章寫得好,是個女人
靠自己的本事,但一生孤苦
她說,喔我沒讀過書,不認字
她見我流淚,問她死時你多大
我說,我還沒出生
她問她有小孩嗎,我說有過
但沒活下來
借過大姐手里的掃把和撮箕
說,幫她把墓地掃掃
大姐站在那里
她還是有點吃驚,說沒想到
沒小孩的人,也有人來哭
這個人不簡單啊
2017年(20)
日常、平樸、幾近口語,卻別有詩情。收到這首詩的那天,我至為感動。想到,格格是蕭紅真正的讀者。當然,在桑格格那里,熱愛蕭紅不僅僅是去她的墓地,更重要的是進入她的文學世界,和她同聲共氣。作為散文家的格格,文字里有和蕭紅一樣的天真、率性,是那種野生野長的美,又或者說,蕭紅的某種文學氣質,在格格那里獲得了承繼。事實上,在本書第六講《一個作家的重生:蕭紅與中國當代文學》中,我也寫下了蕭紅文字氣質在當代作家作品中的顯現,遲子建、李娟、孫惠芬、塞壬的文學氣質與蕭紅的相近,那也意味著這位年輕的作家并不短命,也從未走遠。
無論是《蕭紅墓畔口占》還是《這個人不簡單》,這兩首詩其實都內蘊的是對蕭紅文學綿延不絕的生命力的感嘆。而本書之所以最終選定“她走過無數人間”作為書名,也因為它跟這兩首詩有內在呼應。是的,“她走過無數人間”這句“很蕭紅”的話來自《生死場》,來自蕭紅本人。同時,“她走過無數人間”也是對蕭紅文學意義的總括:在短暫的人生中,蕭紅經歷了無數人的人生;在文學世界里,她寫下萬千人的人世冷暖;八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們分明感受到,這位作家的影響力不僅早已遠超過她的同代人,而且正在走過無數人間。
2025年9月7日
注釋
(1)蕭紅:《生死場》,《蕭紅全集》第1卷,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83頁。
(2)[英]弗吉尼亞·吳爾夫:《普通讀者Ⅰ》,馬愛新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35頁。
(3)[英]弗吉尼亞·吳爾夫:《普通讀者Ⅰ》,馬愛新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36頁。
(4)[意]伊塔洛·卡爾維諾:《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楊德友譯,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5頁。
(5)蕭紅:《生死場》,《蕭紅全集》第1卷,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81頁。
(6)蕭紅:《生死場》,《蕭紅全集》第1卷,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82頁。
(7)[英]弗吉尼亞·伍爾夫:《女人的職業》,《太陽和魚》,孔小炯、黃梅譯,上海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102頁。
(8)蕭紅:《生死場》,《蕭紅全集》第1卷,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82頁。
(9)蕭紅:《生死場》,《蕭紅全集》第1卷,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96頁。
(10)蕭紅:《生死場》,《蕭紅全集》第1卷,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50頁。
(11)蕭紅:《后花園》,《蕭紅全集》第4卷,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90頁。
(12)蕭紅:《呼蘭河傳》,《蕭紅全集》第3卷,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50頁。
(13)蕭軍:《蕭紅書簡輯存注釋錄》,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14)[美]喬安娜·拉斯:《如何抑止女性寫作》,章艷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
(15)靳以:《悼蕭紅》,《懷念蕭紅》,王觀泉編,東方出版社2011年版,第177頁。
(16)蕭紅:《致蕭軍》,1936年9月12日,《蕭紅全集》第4卷,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47頁。
(17)蕭紅:《致蕭軍》,1937年5月9日,《蕭紅全集》第4卷,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87頁。
(18)戴望舒:《蕭紅墓畔口占》,《戴望舒全集·詩歌卷》,王文彬、金石編,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年版,第170頁。
(19)臧棣:《一首偉大的詩可以有多短》,《讀書》2001年第12期。
(20)桑格格:《倒卷皮》,新星出版社2021年版,第100—102頁。
目錄
序言 今天我們為什么讀蕭紅
——《她走過無數人間: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
第一講 《生死場》
一位青年寫作者的“誠”與“真”
第二講 《商市街》
在散文寫作中分泌出新的自我
第三講 《回憶魯迅先生》
一篇經典散文的誕生
第四講 《呼蘭河傳》
講故事者和她的“難以忘卻”
第五講 重讀蕭紅書簡
誰能抑止女性寫作?
余論:如何理解蕭紅和她的“黃金時代”
第六講 一個作家的重生
蕭紅與中國當代文學
余論:剎那蕭紅,永在人間
附錄一 “持久力”和“親切感”
附錄二 蕭紅語錄
后記
【相關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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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她走過無數人間: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
作者:張莉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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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無數人間: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是著名文學評論家、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張莉的最新隨筆集。
本書走進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對其一系列重要作品進行了深入細致的文本解讀。書中既聚焦《生死場》里女性身體的苦難與頑強,《呼蘭河傳》里沉淀于記憶深處的那座小城,也還原了《商市街》里一對青年人苦中作樂的生活圖景,《回憶魯迅先生》“以淡筆寫濃情”的一種散文寫法……全書筆調平實溫煦,既見批評的洞察,亦見女性的共情。它不僅勾勒出蕭紅在現代文學史上寫下的屬于自己的“黃金時代”,也還原出她那困苦飄零與自由絢爛交織的一生。
“滿天星光,滿屋月亮,人生何如,為什么這么悲涼。”熱鬧屬于他人,孤獨才是宿命,這是蕭紅為自己寫下的生命注腳。蕭紅其人其文,以及她所走過的“無數人間”,至今仍對青年寫作具有清晰的啟示與深遠的意義。世界如此廣大,她提醒著每一位后來的寫作者:向這“溫暖”和“愛”的方面,懷著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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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莉,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師范大學第五屆最受研究生歡迎十佳教師,“持微火者·女性文學好書榜”主辦人。中國作家協會散文委員會副主任,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開啟她世紀:女學生與中國現代女性寫作的發生(1898—1925)》《小說風景》《持微火者》等。主編“百年文學中的北京”、《飛鳥與地下:2024年短篇小說二十家》、《無窮的彼處:2024年當代散文二十家》、《平靜的海:2024年中國女性小說選》、《有情:2024年中國女性散文選》等。獲第八屆魯迅文學獎文學理論評論獎、中國女性文學研究優秀成果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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