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為子取名“趙c”勝訴，為何最終主動放棄？

2009年，江西鷹潭市月湖區，一起看似尋常的行政訴訟案在當地法院開庭。案件的主角是一個簡單的名字——“趙c”，卻引發了一場關于公民姓名權、行政規定與個人自由的法律較量。

一

2007年，江西光明律師事務所律師趙志榮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這位畢業于西南政法大學、在律師界摸爬滾打多年的法律人，在給孩子取名這件事上，有著不同尋常的想法。

“就叫趙c吧。”趙志榮對妻子說。

妻子初聞有些不解：“c？英文字母c？這能當名字嗎？”

趙志榮解釋道：“c是英文第三個字母，寓意承前啟后、繼往開來。而且c是‘china’（中國）的首字母，也有紀念意義。”

實際上，趙志榮的考量更深一層。作為律師，他清楚知道《居民身份證法》規定居民身份證使用規范漢字填寫，但對“規范漢字”的定義卻存在解釋空間。他查閱相關法律法規，發現并沒有明確條文禁止在姓名中使用外文字母。

“我希望孩子的名字獨特而有意義，同時這也是對現行姓名登記制度的一次探索。”多年后，趙志榮在采訪中如此回憶。

就這樣，趙志榮的兒子“趙c”這個名字在家庭內部通過了。2007年7月，趙志榮前往月湖區公安分局江邊派出所為兒子辦理戶口登記。當時的工作人員并未提出異議，“趙c”這個名字順利登記在冊，并辦理了第一代身份證。

二

2008年，全國開始集中換發第二代居民身份證。趙志榮帶著兒子前往派出所換證時，情況發生了變化。

“這個名字不符合規定，不能換發二代證。”工作人員指著電腦屏幕上的提示告訴他。

原來，公安部門在二代證換發過程中加強了對姓名用字的審查。根據公安部門內部規定，姓名必須使用規范漢字，而“c”作為英文字母，顯然不符合這一要求。

趙志榮據理力爭：“我兒子用這個名字已經生活了將近一年，第一代身份證也是這個名字，為什么現在不行了？”

工作人員無奈地表示：“這是上級規定，我們也沒辦法。系統里根本輸入不了這個字母，您還是給孩子改個名吧。”

接下來的幾個月，趙志榮與派出所、分局、市公安局多次溝通，甚至寫信給省公安廳，但得到的答復都是一致的——根據《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和《居民身份證法》，姓名必須使用規范漢字，而“c”不是漢字。

三

溝通無效后，趙志榮做出了一個決定：將月湖公安分局告上法庭。

“我不是為了標新立異，而是為了一個公民的基本權利。”在法庭上，趙志榮陳述了自己的觀點，“《民法通則》第九十九條規定，公民享有姓名權，有權決定、使用和依照規定改變自己的姓名。法律并沒有禁止在姓名中使用字母。”

他進一步指出，姓名權是公民的基本權利，公安機關作為行政機關，其規定不能隨意限制公民的合法權利。更何況，兒子已經使用“趙c”這個名字近兩年時間，學校、醫療等社會關系都已建立，突然改名會給孩子的生活帶來諸多不便。

公安分局的代理律師則反駁道：“《居民身份證法》第四條規定，居民身份證使用規范漢字填寫。‘c’是英文字母，不是漢字。公安機關執行的是國家統一規定，不是故意刁難。”

庭審過程中，一個關鍵細節浮出水面：趙c的第一代身份證是如何辦理成功的？公安機關解釋稱，當時系統可能存在漏洞，或者工作人員疏忽，但錯誤不能成為繼續錯誤的理由。

四

2009年2月，月湖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支持了趙志榮的訴訟請求，判令月湖公安分局允許趙c以原名字換發第二代居民身份證。

法院認為，姓名權是公民的基本權利，公安機關在行使職權時應盡可能保護公民的合法權利。雖然《居民身份證法》要求使用規范漢字，但對于已經在社會生活中使用多年的名字，應當考慮實際情況，不宜輕易要求變更。

勝訴的消息迅速傳開，趙志榮一家沉浸在喜悅中。媒體紛紛報道這起“中國姓名權第一案”，法學界也就此展開討論。有學者認為這是公民權利意識的覺醒，也有人擔憂如果允許字母進入姓名，可能會帶來管理上的混亂。

然而，勝訴的喜悅并沒有持續太久。

五

判決生效后不久，趙志榮開始感受到來自各方的壓力。

首先是來自律師協會的“建議”。幾位律協領導“順便”找趙志榮談話，話題從律師的職業形象，談到律師應當如何以身作則遵守社會規范。“志榮啊，你是知名律師，這件事影響很大。有時候，個人的權利也要考慮社會影響。”

然后是來自公安機關的“溝通”。雖然法院判決已經生效，但在實際執行中仍然遇到阻力。“趙律師，不是我們不辦，是系統確實無法錄入。要不您再考慮考慮？”

最讓趙志榮感到壓力的是，他開始接到一些陌生電話，有的“建議”他顧全大局，有的則隱晦地提醒他注意“行業聲譽”。與此同時，他在代理一些案件時，也感覺比以前更加困難了。

“那段時間，我明顯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墻。”趙志榮后來回憶說，“我不是害怕，而是覺得疲憊。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六

2009年6月，在兒子即將升入小學前，趙志榮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為兒子改名。

“爸爸，為什么同學們都可以叫我趙c，但警察叔叔不讓我用這個名字？”面對兒子天真無邪的問題，趙志榮無言以對。

最終，他將兒子的名字改為“趙策”，既保留了“c”的發音，又符合規范漢字的要求。在派出所辦理改名手續時，工作人員的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

改名那天，趙志榮在日記中寫道：“我堅持了一場法律訴訟，為的是證明公民有權決定自己的姓名。今天我選擇讓步，是因為我明白了，在法律條文之外，還有生活的復雜與人情的微妙。我不后悔打過這場官司，它讓更多人關注到姓名權這個問題；我也不后悔今天的決定，因為父親的首要責任是保護孩子平靜地成長。”

七

趙c案雖然以趙志榮的妥協告終，但它在中國法治進程中留下了獨特印記。

這起案件推動了社會對姓名權問題的關注。2014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在《姓名登記條例（草案）》中增加規定，明確姓名不得使用或者含有“外國文字”，但同時也放寬了對生僻字的限制。有法學專家指出，趙c案促使立法者更加審慎地考慮姓名登記規定的合理性與可操作性。

2017年，趙志榮在接受采訪時表示：“那場官司改變了我的律師生涯。以前我更關注如何打贏官司，現在我更關注法律如何更好地服務于人。法律不應該是一堵墻，而應該是一座橋，連接每個人的合理需求與社會公共利益。”

如今，已經改名為趙策的少年健康長大，他很少向同學提起自己曾經叫“趙c”。只有家中那紙已經泛黃的判決書，和父親書架上關于姓名權的研究文獻，默默記錄著那段關于一個名字的獨特往事。

“名字只是一個符號，重要的是符號背后的人。”趙志榮說，“我希望兒子將來無論叫什么，都能活出自己的精彩。至于那場官司，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讓一個法律規定的問題，變成了公眾討論的話題，這就是進步。”

在趙c案的判決書中，有這樣一句話：“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邏輯，而在于經驗。”這句引自霍姆斯大法官的名言，或許正是這起案件最好的注腳。在條文與生活、權利與現實之間，每一個案例都在塑造著中國法治的經驗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