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年：特朗普執政后全球經濟大趨勢的三個不能“低估”

特朗普二度執政的后果

特朗普再次當選美國總統后，無論是美國國內還是全球范圍內都可以說是一片悲哀之聲。特朗普為整個世界帶來的巨大的不確定性，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特朗普行為的“不可預測性”。對于世界經濟來說，特朗普執政已經是一個既定事實，各國既不能低估特朗普，也不能陷入如此悲觀的境地。要對未來世界經濟趨勢有一個理性判斷，就離不開以下三個“不能低估”。

作者：鄭永年

一、不能低估特朗普政權對世界貿易體系的根本性沖擊

特朗普再次執政表明，“自由貿易”已經是過去式了，深度貿易戰變得不可避免。如今，特朗普貿易戰針對的不僅僅是中國，還有全世界，包括美國的盟友。

從歷史經驗來看，“自由貿易”是強者的話語，美國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提倡自由貿易。當英國引領世界工業化浪潮的時候，美國實行的是貿易保護主義，即漢密爾頓的“重商主義”。

今天，具有豐富重商主義認知和經驗的美國再次走上了重商主義道路，是“重商主義2.0版”。美國重新走上重商主義道路是由國內日益惡化的經濟形勢決定的，所以美國采取貿易保護主義來保護自身利益。

第一，保護原有產業基礎。自由貿易導致了美國的“去工業化”。美國大量產業隨著金融資本流失到世界各國，產業的流失表明勞動者和中產階層失去了經濟基礎。就業、稅收、中產規模等都深受負面影響，因此需要采取貿易保護主義政策。

第二，保護新興產業。在一些領域，尤其新能源領域，美國認為中國已經占據了領先地位，因此需要揮動“貿易大棒”打壓中國。從產業發展來說，美國不會自愿把新能源這一領域拱手讓給中國，歐洲也是如此。

第三，美國要牢牢把握第四次工業革命的主導權。美國不會讓這一領域的新技術流失到其他國家，尤其是中國。這也會導致美國采用貿易保護主義。

因此，可以預見，在經貿領域，特朗普的“美國優先”將表現出兩個相反的特征。

在內部，美國進入“原始資本主義2.0版”。特朗普革命的目標是放松對資本的規制，大力發展第四次工業革命所需要的技術和基于技術的新產業。

在外部，美國進入“重商主義2.0版”，體現為經濟民族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

而正如其第一任期時所表現的那樣，他所用的手段和工具也是確定的，包括“退群”、弱化和破壞現存國際貿易體系及高關稅等。

二、不能低估全球資本“再全球化”的能力

特朗普執政是否意味著世界貿易體系的“末日”呢？答案是否定的。關鍵因素有兩個，即資本和中國。就資本來說，絕不能低估全球資本再全球化的能力。

資本與全球化是何種關系？簡單地說，全球化是資本在全球流動的產物，資本連同技術和人才在全球范圍內的流通構成了全球化。規制經濟會影響資本的全球化，因為過多的規制限制了資本在全球范圍內的流動。

現在的問題在于：特朗普是否能夠如其所愿來支配美國資本？從歷史來看，資本主義國家資本和政治較量的過程中，最終勝利方在資本。只要美國還是資本主義國家，特朗普很難使資本如其所愿達到目標。

特朗普對資本的期待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一方面，作為資本代理人，尤其是高科技資本的代理人，特朗普希望通過賦權資本來實現目標。賦權資本就要低稅政策。特朗普甚至表示，要用高關稅取代所得稅。

但另一方面，特朗普又要規制資本，規定資本的去向，希望美國資本留在國內，創造就業和稅收。

但實際上，這兩個目標很難實現。

就高關稅來說，美國政府收入絕大部分來自直接稅而非關稅，高關稅能否解決美國的問題本身就是一個大問題。并且，高關稅影響美國企業的供應鏈和產業鏈，美國企業沒有準備好。同樣，高關稅必然導致高通脹，老百姓也沒有準備好。

因此，盡管特朗普一上臺就揮動“關稅大棒”，但最終不得不做些妥協。對美國資本來說，在強大的政治壓力面前，需要平衡國際和國內需要，但不會完全聽從政治首腦指揮。政治和資本最終會趨向于妥協。

三、不能低估中國的開放政策重塑世界貿易體系的能力

中國的開放政策有幾個重要組成部分。

第一，中國對開放的高度政策承諾。自特朗普第一任期發起中美貿易戰以來，中國在各種國際場合聲明繼續推進全球化和貿易自由化的政治承諾。在美國搞逆全球化和反全球化的時候，這種政治承諾對國際社會非常重要。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是有能力推進全球化的。

第二，雙邊自由貿易協定。截至2024年底，中國已經和29個國家和地區簽署了自由貿易協定。

第三，在自由貿易領域，踐行包容性多邊主義。中國是“在商言商”，不搞意識形態、文明對立，多邊貿易機制向所有國家開放。包容性多邊主義盡管也呈現為區域性或者局部性，但和全球化相向而行。

第四，踐行“走出去”政策。如同西方資本，中國資本也要在全球流動。中國的共建“一帶一路”倡議，中國倡議設立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等都是這方面的表現。中國經濟發展到今天，也到了要構建跨國公司的階段。近年來，中國企業加速出海，美國地緣政治戰略也倒逼中國資本出海。盡管中國資本在海外也會遭遇困難，但這個大趨勢已經勢不可擋。

第五，更為重要的是近年來中國開始踐行的單邊開放政策。

中國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單一市場，中國市場的開放是中國提供給世界的最重要的國際公共品。

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把“單邊開放”寫入文件。在2024年中國-東盟峰會上，李強總理宣布“中方愿意探討面向東盟國家實施單邊開放等舉措”；在中國上海進口博覽會上，李強總理再次強調了單邊開放政策。

在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之際，對中國來說，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把上述政策系統化、如何系統地重塑一個包容性國際貿易體系。這需要一個大格局的戰略思維。這個戰略至少包括幾個要素：

第一，要在最大程度上發揮資本的力量，尤其是民營資本的力量，因為民營資本較之國有資本更能夠國際化。

第二，發揮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作用。

第三，借力國際資本。

第四，堅定不移地踐行包容性多邊自由貿易體系，不搞排他性貿易體系。即使美國排擠中國，中國也要更加開放地擁抱世界。

《變局與定力》

鄭永年著

中信出版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