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襁褓中,父母嘆雙亡”,從小由叔叔嬸嬸養大,不過她“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
在古代,其實有叔伯兄弟的都不算孤兒,史湘云的生活過得不錯,叔叔嬸嬸待她也好,她才能養成一副大大咧咧不拘細節的性格。
史湘云這人,底子里其實是好的,天真、心無城府,不過她的為人處世卻不成熟,有時候說起話來也很蹩腳,詞不達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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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即是史湘云和林黛玉在凹晶館聯詩那回。
那天是中秋團圓夜,賈府中許多人賞月,賈母卻猶嘆人少,不似當年熱鬧,黛玉不覺對景感懷,自去俯欄垂淚。
史湘云便安慰黛玉說:
“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形象自苦。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
湘云這話,雖說是安慰,但聽在人耳中,卻容易讓人有點不適之感——這般安慰,還不如不安慰呢。
湘云倒不一定是有壞心眼,只是她這兩句完全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來看問題,她以自己的感受為基準來定義黛玉的感受。
按照她的邏輯,因為她沒覺得苦,所以黛玉也不應該覺得苦,不然就是自苦;因為她沒心沒肺,所以黛玉也應該沒心沒肺,不然就是心窄。
湘云說是寬慰黛玉,但她并不能共情黛玉,因此她這寬慰的話說得不倫不類的,不像在安慰別人,倒像是在彰顯自己的大度。
真心想要安慰別人,最起碼要做到的一點:不要一開始就設定了對方的情緒是錯誤的。
哪怕有些痛苦真的有自苦、心窄的因素在,但這也不是勸人一句“你別自苦、你心別那么窄”就能消弭的,這反而讓人情緒上更難過。
比如,別人說自己很煩,你勸他別煩;別人說自己很焦慮,你勸他別焦慮,這說了跟沒說有什么區別,能起到什么作用嗎?
說到安慰人,西游記中的孫悟空倒是個高手。
降伏玉兔精那一集,天竺公主因為自己的身份被冒充,有家不能回,還被說成是騙子,傷心得要跳河自殺,孫悟空變成老奶奶救下了她。
公主醒來后,孫悟空說的第一句話是:“姑娘,你一定是受了委屈。”
你看孫悟空沒有以旁人的立場指責她不該輕生,而是設身處地的站在她的立場去理解她。
“你一定是受了委屈”——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但對身處痛苦之中又不被理解的人來說,卻是那么大的安慰。
這才叫真正的安慰。
而史湘云只從自己的角度來看,以為自己也從小沒有父母,跟黛玉是一樣的情況。
事實上完全不同。黛玉是長到了六歲才失去母親,后又長到十來歲才失去父親。父母一手把她養大,她和父母親之間已經建立了穩固的感情認知。父母死后,她再也感受不到這份親情,再也沒有家了。
但史湘云是“襁褓之間父母違”,在她還沒有能認人記事的時候,父母就已經不在了,是叔叔嬸嬸把她從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一手養大的。
也就是說,叔叔嬸嬸是她的養父養母。她孩童時期和父母的感情認知,是跟叔叔嬸嬸建立的。所謂生恩不如養恩大,于感情上來說,叔叔嬸嬸代位了她的父母。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她是有家有父母的。
史家一門雙侯,不管是叔叔還是大爺,她都是史侯家的小姐。叔叔嬸嬸對她也很好,從她的教養,她大大咧咧的性格,還有她在家里想玩啥就能玩到的生活,可知叔叔嬸嬸待她和親父母比也沒差什么。
她的苦,可能只是偶爾臆想一下理想的父母,然后矯揉造作一下,覺得自己很苦。
但實際上,只要史侯家的地位在,史家就永遠都是她的后盾。她去賈府只是去玩,她想回去了隨時就可以回去,她是有家的。
但是黛玉呢,黛玉是孤女,一切叔伯兄弟俱無,林家無人了。黛玉在賈府是真的無家可歸、寄人籬下,連林家的財產都在賈府手上,黛玉是真正的無依無靠,什么事都做不得主。
以湘云當前擁有的地位和生活,她何曾能體會黛玉的不易呢?
不過黛玉并不“心窄”,面對史湘云如此拙劣的安慰,她依然領了情。當史湘云提議一起作詩的時候,黛玉以“不肯負她的豪興”來回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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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湘云的這個性子,黛玉不計較,作者卻忍不住搞了個“惡作劇”來回懟她。
還記得湘云的判曲嗎,里面有一句“何必枉悲傷”:
終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大家有無覺得,這判曲寫得有點不近人情啊?
湘云“廝配得才貌仙郎”,可惜婚后的幸福生活卻不長久,最終逃不過 “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的結局。
她都“云散高唐,水涸湘江”了,那悲傷不是人之常情嗎?為何后面卻要來一句“何必枉悲傷”?怎么叫“枉”悲傷,難道悲傷沒有用就會不悲傷了嗎?
經歷了離喪之痛,誰能不悲傷?只有那中山狼、無情獸才會無動于衷。
這時你再回想一下,史湘云當年勸林黛玉的話,就會覺得這句“何必枉悲傷”有點意味深長了。
史湘云說林黛玉“何必作此形象自苦”,作者卻說史湘云“何必枉悲傷”,這不就是一回事嗎?
作者從來沒有正面去指責任何人,但他卻在判曲里把這句話還給了史湘云,就像給她發人生的回旋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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