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指紋——石井梯田

陳國發

從華安城區一路向北，經過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即到達海拔800余米的石井村。這里群山環抱，山頂林木郁郁蔥蔥，茶園里生機盎然，山腰的農舍錯落有致，只見村莊下方，十個隆起的山脊連著凹陷的山谷，宛如兩只手掌十個指頭，舒展地向山下延伸，一道道田埂的弧度像指紋一般，曲曲彎彎，婀娜多姿，拓印出層層疊疊的千畝梯田。

相傳，玉皇大帝耐不住寂寞，下凡巡游，來到了閩地華安，看見人間綠水青山，花果爭艷，男耕女織，龍顏大喜，遂留下玉佩，這玉佩成了華安玉；行至湖林石井，滿目山巒疊嶂，青翠欲滴，溪水纏繞，玉帝更加興奮，將雙手摁向大地，隨之升天而去。從此，這片山地幻化成了雙掌十指的千畝梯田，其紋路清晰、流暢、飄逸、靈動。

當然，這只是傳說。不過，華安縣湖林鄉石井梯田，卻是真實久遠的存在。這里的先民勤勞智慧，用雙手壘石砌坎，順山勢建設埂、塝，開墾出“斗笠丘、眉毛丘，蛤蟆一跳過三丘”的梯田。其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典范，成為福建農耕文明的杰作。

日月輪回，滄海桑田。石井梯田演繹著天地人和，呈現出四季迥異的旖旎風光。

春色絢麗

春天來了，萬物復蘇，在夕陽的照耀下，梯田如鏈似帶，色彩斑斕，好似一幅唯美的油畫。夜幕降臨宿營石井，村里茶香四溢，農民穿梭辛勤制茶。寧靜的山村夜晚，站在觀景臺上，俯瞰千畝梯田，只見一條條螢火燈帶，閃爍著幽綠之光，若隱若現，蛙鳥蟲齊聲合唱，求偶聲此起彼伏，演奏著萬物生長的交響樂章。仰望天空，一輪明月繁星簇擁，天上地下融為一體，置身其懷抱中，伴著潺潺流水，我酣然入夢。

雄雞報曉迎朝陽，大地蘇醒了。走進空曠的休耕梯田，只見田埂塝下，一片片野草莓，點點嫣紅，采摘入口甜中帶酸，童年的鄉愁即上心頭，忽見身旁蘆花雞成群結隊，忙于覓食，阡陌上香蕉樹迎風擺動，桃樹掛著青綠的果實，黛色的遠山茂林修竹，無不透出鄉野生命的蔥蘢律動。

端陽水墨

小滿與端午節翩然而至，梯田成了水寫的詩行，更像一幅水墨丹青的國畫。春耕開始了，有的農夫手把著微耕機下地，有的仍舊扛著犁耙，牽著耕牛下田。在明媚的陽光里，層層梯田充盈著能量，隨著微耕機“突突”聲掠過，土地煥然一新，機械加人力，效率高一籌；而傳統的牛在前人在后，耕牛忠誠地拖著犁耙，在農人的吆喝聲中，將土壤翻滾、破碎、耙細、熨平的方式，更顯得莊重與拙樸。

農人三五成群，荷鋤下地，開溝引水，涓涓山泉歡快地流入田間，千畝梯田儲滿了清泉。梯田變成一層層玻璃田，晶瑩剔透，清沏見底，一片清涼的世界。陽光照射下來，梯田又像千萬個不同形狀的鏡子，灑落在溝溝壑壑，鏡面上閃爍著碎銀般的光芒，清粼粼的水藍瑩瑩的天，在此交合，波光瀲滟，倒映出白云朵朵，水天一線，如銀鏈垂懸，連接成蜿蜒的銀河，伸向遠方，梯田便是水墨畫中暈染的留白。

夏日綠浪

芒種季節，家家戶戶插秧忙。層層梯田，農人來回穿梭，有的在苗圃里拔秧；有的挑著秧苗，疾走在田埂上；有的赤足入泥土，彎腰埋頭插著秧。嫻熟的勞動技巧，尤如古老的祭祀舞蹈，虔誠地將綠色的生命，一棵棵植進泥土，亦植進光陰，展示著人類與土地永恒的親密。夕陽西下，薄霧從山谷升起，農人星星點點，走在歸家的路上，身影漸漸隱入暮色蒼茫中。

栽種好的秧苗，一行行整齊有序，由點成線，由線成片，由片成面，扎根肥沃的土壤，吮吸著豐富的養料。盛夏來臨，稻禾不斷分蘗、拔節，生生不息，快速成長，梯田漸漸由淡綠轉翠綠再變青綠，并且不斷地升高。一陣陣山風吹過，一排排稻禾隨風搖曳，連著山腰的茶和山頂翠竹林木，全體都舞蹈了起來，匯聚成洶涌澎湃的綠色波浪。此刻，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稻禾的清香，令人神清氣爽，呼吸都變得輕盈起來，有些飄飄欲仙了。

秋收金黃

金秋十月，梯田褪去青春的綠色，披上了成熟的袈裟。秋風送爽，沉甸甸的稻穗沙沙作響，從山腳匍匐至村莊，宛如鎏金鑲嵌的階梯，又像大地托出的鎏金書頁，排排行行寫滿了莊稼人的喜悅，又是一個豐收年。

天高云淡，桂花飄香，梯田文化節如期開場，村民與游客在田間共舞，在鐮刀與稻穗的起落中，沁人心脾的稻香與辛勤勞作的快感一同升騰。涼亭下，游人如織，不時駐足小憩；田埂邊、小道上，孩童們追逐戲謔；牧童短笛、農夫犁田等雕塑佇立梯田中央。石井村民用敬畏之心呵護的梯田，不僅是人類食物的搖籃，更是農耕文明的延續，春種夏長秋收冬藏，世代傳承的民謠，保存著土地與人類相互依存的密碼。

冬眠白描

冬天到了，生靈歸巢，梯田蜿蜒裸露，勾勒出大地的筋骨，指紋般的線條蛛網似的匍匐在山野中，靜靜地等待春天的到來。在偶有霧凇的時刻，銀裝素裹更顯出梯田的靜謐，仿佛時光停下腳步，留下了天與地的空靈。

冬閑的梯田，卻成了牛羊雞鴨的覓食地和運動場。村里人則悠閑又從容地準備過年，外出創業的人群帶著一年的甜酸苦辣回到故鄉，濃濃的年味頓時彌漫開來，群山環繞中充滿著濃濃的煙火氣，大家共同期待來年的好光景。

千百年來，無論烈日如何炙烤，雨水如何沖刷，石井梯田依然堅如磐石，守望于此，默默地贊頌著先民生存的堅韌，詮釋著生態文明的理想。親近梯田，不僅是一場視覺的盛宴，還是人們心靈的皈依，它以最純粹的姿勢，呈現出人與自然的至真至愛，它是大自然的饋贈，也是人世間的煙火，它是玉帝留下的指紋，更是先民贈予后人的幸福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