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廣西邊境的叢林還沒從雨季里干透,越軍零星的炮彈卻已頻頻落在我國哨所。前沿連隊幾乎天天都要清點被擊毀的竹舍,名單后面不斷加一個又一個名字。到了1979年2月17日,命令終于下達,人民解放軍跨過邊境,代號“自衛反擊”。
與戰史里那些宏大的數字相比,前線士兵的面孔往往更能映射戰爭的溫度。106團步兵連的尖刀分隊剛集結完畢,就來了一位比普通戰士年長幾歲、肩章卻仍是副連職銜的“老班長”——李和平。沒人想到,他是沈陽軍區司令員李德生的長子,和大家站在同一條起跑線,只因父親那句“不能搞特權”。
李和平入伍的年份是1966年,恰好趕上中蘇邊境緊張。他在老山深處的哨所整整蹲了八年,泥巴、血水和山風打磨了脾氣,也磨平了“首長之子”的標簽。四年才遞交的入黨申請、五年才批復的干部任命,全靠基層一刀刀刻出來。李德生給部隊的唯一交代是:“讓孩子少坐辦公室,多進貓耳洞。”
對越作戰的序幕拉開后,12軍調入廣西方向。軍首長最初想把李和平放在指揮所,理由簡單——這是李德生的老部隊,多一層安全也多一份人情。然而父子倆同時回了話,一個在前線電話里說“讓我上”,一個在北京軍委大樓里回電“讓他上”。至此,爭論戛然而止。
進入高平地區第三天,106團受命拔掉敵人一個重要前哨。那是塊長約四百米、寬不過百米的山包,工事緊湊,暗堡密布,越軍集中火力封鎖通道。李和平自告奮勇帶一個加強連攻頂。拉響的突擊哨里,手榴彈飛成流星,輕機槍壓住射孔,幾十米的奔襲只有短暫瞬間,卻像拉長了的鋼絲,每個人心里都繃得發緊。
沖鋒成功后,危機才真正開始。夜幕剛落,越軍搜集殘部反撲,并叫來迫擊炮不間斷覆蓋。陣地上彈坑連著彈坑,通往后方的山路被炮火切斷,水和彈藥在第二天清晨就見了底。更糟的是,對面電臺傳來嘶啞的擴音:“抓活的副團長!”士兵們聽不懂越語,翻譯眉頭一挑,把話復述給李和平。他笑了笑:“想活抓?他們得先跨過這堆土。”
第三日下午,槍聲愈來愈密,李和平意識到對手正準備最后一輪沖鋒。如果被突破,后續大部隊的進攻就要推遲,整場戰役的節奏可能因此受阻。最危險的時候,往往也是做出最冷靜決定的時候。他短暫思索后,掏出密碼本,給身后山坳里的炮兵指揮所發去一串坐標。電臺里傳來炮兵中士壓低嗓門的疑問:“確認目標?你們還在陣地上。”李和平只回四個字:“向我開炮。”——整段對話不足十秒,卻寫進了此后多部軍史。
第一排炮彈落下時,地面像被巨掌掀翻。密集的爆炸擠壓空氣,震得耳膜嗡鳴。戰士們躲在前沿散兵坑和半塌的塹壕里,泥混著硝煙翻涌。敵軍原本的沖鋒隊列瞬間亂成一團,剛抬起的火箭筒與機槍被沖擊波掀得老高。第二輪、第三輪齊射后,山包已不見原來的輪廓,只剩焦黑的土塊。炮兵營長事后回憶:“我們端著炮照著自己人頭頂打,那心里,真是繃著根弦。”
炮火停歇,背著輕機槍的李和平帶頭沖出彈坑。士兵們緊隨其后,在仍冒白煙的坑道里展開肉搏。黃昏時分,最后一股越軍殘部被全部消滅,106團傷亡慘重,卻守住了陣地。隨軍醫護在夜色中抬下滿身血污的李和平,他肩胛骨中彈,右臂骨折,仍反復囑咐:“統計損失,補上彈藥,等命令。”
這場硬仗令12軍上下刮目相看。一個星期后,軍里決定破格提拔李和平為36師副師長,報到電報發到北京。李德生只回三個字:“可,勿宣。”前線將士卻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副師長是咱們用命推出來的。”那一年,李和平三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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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不過二十八天,軍隊完成預定任務后撤回邊境。短促、激烈,卻足以改變許多人的人生軌跡。李和平回到國內醫院,才發現滿病房都是自己帶出的兵。探視時,他一句“兄弟們,咱們都回家了”讓幾張擔架上并排敬了軍禮,場面沉默而震撼。
值得一提的是,反擊戰中并肩拼殺的,不乏高干子弟。江燮元的兩個兒子、肖克之子、滕代遠之子,都在不同戰場沖鋒陷陣,有人負傷,有人犧牲。參軍對這些年輕人而言,既是家風所系,也是時代命令。1979年的硝煙提醒他們,勝利來之不易,身份不構成護身符。
至于李和平,退役后他調到軍區機關,幾乎沒怎么坐在辦公室。改革開放大幕拉開,他主動申請轉到地方,從頭學習經濟管理,后來協助地方部門扶貧,跑基層成了常態。有人問他為什么不留在部隊繼續高升,他擺手:“做過兵,就知道槍口冒煙那一刻想的是什么。活著回來,不給自己找點新忙活兒,心里不踏實。”
翻看檔案,當年的血書仍在,紙張已經泛黃。上面歪歪斜斜一行字:“若需一名帶頭人,請首長以我為先。”落款:李和平,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八日。戰斗硝煙早散,可字跡里的火藥味仿佛尚存。許多戰友說,這張血書和那通“向我開炮”的無線電通話,是他們記憶里最響的一聲號角,因為那一刻,他們發現所謂“高干子弟”的行囊里裝的不是優待,而是同生共死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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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還能在一些老兵聚會上見到李和平。他拄著一根核桃木拐杖,右臂因舊傷偶爾發麻,卻依舊站得筆直。有人敬他酒,他笑著擺手:“少喝,咱們那支部隊,很多人再也起不來了,多活著就多做點事。”說完,他把酒杯滿上,仰頭一飲而盡,仿佛要把所有記憶壓進酒里,不讓悲傷溢出。
戰爭結束數十年后,熟悉內情的人常把那句“向我開炮”當成李和平的個人標簽。可在他自己看來,那只是戰場上最合乎邏輯的選擇:若陣地失守,更多人要流血;若死守到底,也只不過是用一連人的生命換來同樣的炮火毀滅。既然如此,不如由自己按下按鈕,把最兇狠的火力直接引到面前。那一刻,他想起父親年輕時在孟良崮的吼聲:“老子在陣地,沖上來打!”原來血脈里,早把道路寫明。
對越反擊戰已經成為教科書里的章節,然而其中那些搖晃在叢林硝煙中的身影,卻撐起了勝利的每一塊基石。李和平們并不以“英雄”自居,他們更看重的,是父輩傳授的質樸信條:國家面前,無人可以特殊;戰場之上,生命與榮光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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