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達可能也是個老登資產了

我四十好幾的人了。回想起來，阿凡達1是2010年上映，整個影廳爆滿，我的座位在第一排很邊角，昂著頭、偏著腦袋看完，脖子都快斷了。

從1到3，味道是越來越熟悉，劇情設計差不多，價值觀也老套，片子又長，三個多小時。

落后的納威星球被科 技發達的 地球人看上，地球人入侵納威，攫取各種礦產和生物資源，納威人奮勇反抗，因為正義、團結和勇氣，以及在星球神靈的護佑下，打敗了邪惡的地球人。劇情都是這個劇情，就看怎么打敗。

為啥說阿凡達是個老登資產呢？ 1

阿凡達是一種老左知識分子對世界的浪漫想象，落后的是淳樸的，先進的是邪惡貪婪的。就像有些人向往鄉村，向往西藏凈化靈魂。

或者，你閉上眼睛想想，我們媒體上報道的歐美和其他第三世界國家都是什么形象？似乎歐美道德水平比阿富汗還低下。

當然，這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人類天然同情弱者，或許來自嬰孩天然認同對那些能照顧自己的人，或者進化令那些能更好照料嬰孩（弱者）的族群增強了生存優勢。

但無論怎樣，認為落后的反而更道德，先進的更邪惡，這與事實不符。

事實是，道德與文明的底層邏輯還是經濟學的。譬如，經濟學上，為什么火車站附近的小店就會更多坑蒙拐騙，而村口的小店就會更加誠信經營呢？因為前者一次性博弈（顧客主要是流動群體），后者重復博弈。

道德的底層邏輯是經濟學的。在人類的進化史上，那些有助于生存的博弈邏輯進化為普通大眾可以無腦遵守的道德原則。

經濟越富庶，人類才可能更道德。

以尊老為例，尊老其實是個很晚近的道德意識。

在遠古時期，人類食物不夠豐富的時候，不少族群都獨立進化出了把老年成員拋棄的道德。比如尼日利亞的山地安加人，部落里的青年定期吃掉老人，既可以豐富食物，還可以減少負擔。希羅多德的《歷史》也記錄了里海北岸有個馬薩格太族會殺食老年人。

日本人拍過一部電影《楢山節考》，就是講日本信州深山老人到70歲后被兒子背上山自生自滅的習俗，也就不到200年前的歷史。

所以，我們說，落后就是落后，要謙虛承認，要奮起直追，千萬別覺得我雖然還不夠發達，但是我道德品質高尚。

2

當然，這不是說追趕就是物質繁華，物質繁華其實只是副產品。更重要的是什么呢？

所以，阿凡達又展示了一項老登資產，信念才是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族群的核心。

如果信念沒有變化，光有技術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技術進入之后，反而是放大了信念上的落后。所以，灰燼族以前只能用石頭和弓箭屠殺其他部落（明明地球人才是他們共同的敵人），現在可以用機槍和汽油槍。

這個情節倒不是想象，有現實對應的。在太平洋西南部對澳大利亞對望，有一個長長的群島地帶，就是巴布亞新幾內亞，島上的峽谷里分布著不少部落。他們延續了千年的部落沖突，雖然進入了21世紀，全世界都崇尚商業文明，但是部分部落還是喜歡搶。

然后，他們從21世紀文明里獲得了機槍，于是他們以前雖然用弓箭，但現在用機槍搶。

因為有信念，所以納威人能夠團結起來，能夠對內友好、對外勇敢，最后迎頭痛擊地球人。

落后民族打敗技術先進的發達民族的情況，你說真實的人類歷史上到底有這種事沒有？

其實應該也很普遍。猶太人、埃塞俄比亞，包括日本在近代史上的崛起，以及中國的抗日戰爭，還有目前正反抗俄羅斯侵略的烏克蘭。

崛起是因為學習先進的文明、先進的信念。

說到這里，烏克蘭經此立國之戰，很有可能類似下一個韓國。

3

阿凡達最大的一處反映老登資產的劇情，應該是薩利試圖殺死蜘蛛以挽救納威星球那一幕吧。

蜘蛛是一個地球人孩子，在納威星球上無法自由呼吸，必須帶著面罩。但在一次危急情況下，由于綺莉（影片設定為有神奇靈性）的神奇操作，他不但活過來了，而且開始能夠呼吸。

這對蜘蛛是個好事，但對納威星球成了巨大的危險，因為只要地球人只要抓住蜘蛛研究清楚了原理，地球人將從此可以根深蒂固的占領納威星球。因此，只有殺掉蜘蛛，才能徹底杜絕這種危險。

薩利猶豫和掙扎，最終他放棄了，因為再大的困難，都不能這么干。即使能夠挽救世界于毀滅，也不能殺掉這個孩子。

在電影《雪國列車》里，也設定了一個冷酷的統治世界，只要犧牲一個孩子就能幫助系統運行，那他們就犧牲這個孩子。（雪國列車的運行必須依賴動力，但不能實現一切都是自動的。在地板下方，有一個剛好容納兒童瘦弱身體的狹小空間，必須有一個孩子要時刻重復抓取一把燃料添進爐膛的動作。打開地板的那一剎那，你看到的無論怎樣都不能算是個孩子，他目光呆滯、神情麻木，無論你怎么叫喊，他都不會停下手頭的動作，他好似一具僵尸。這個孩子只是列車能夠運行的零件。 你可以救他出來，但是列車就會毀滅。或者，你裝作看不到這個孩子，讓列車繼續跑下去）

這也是一項很老登的信念，生命重于世界。

說到這里，多說一句，到底多少人完整的看過《三體》？很多人批判劉慈欣的“黑暗森林”。實際上《三體》的思想是批判黑暗森林的，主人公最后的選擇就是愛。所謂：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大劉這個年齡跟小年輕的一樣最后寫成“愛拯救世界”是說得通的。他們得到真正的文化啟蒙都是八九十年代。

十多二十年前，有很多老外來到中國鄉村支教，比如大衛、盧安克等等，他們對鄉土中國的描述是真的很好的。

我們都知道鄉村到底什么樣，肯定不能說有多少邪惡，但也決不能說都是淳樸，但很奇怪，你看這些老外的回憶，對鄉村人文的描述挺美好。

就像阿凡達里面已經成為納威人首領的地球人勇士薩利對大反派上校說“去看見”。

到底是看見什么才能相信什么，還是相信什么就會看見什么？這是個很困惑的問題。

4

阿凡達里，最后的敵友不是以族類區分的，所有人都混在一起了。

納威星球的灰燼族積極幫助地球人屠殺納威人，而地球人里也有薩利、蜘蛛、海洋生物學家等，卻積極幫助納威人反抗地球人的侵略。

敵友不是以族類區分的，而是以信念區分的。然而，這又是一項老登資產。

目前這個時代，老登資產面臨嚴重的衰退風險，堅守它反而成了一件很酷的事。

阿凡達還是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