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松前線：中國人的援助身影（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5.12.19

地點：烏克蘭赫爾松

榴芭所在的村子，離赫爾松市直線距離不過三公里。

三公里，在地圖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在這里，卻是一段讓許多人望而卻步的距離。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三公里的路上布滿了危險——隨時潛伏的無人機，偶爾落下的俄羅斯炮彈。

你當然可以在腦海中勾勒出這樣的畫面，但必須承認，真實的場景遠比電影里的任何鏡頭都要殘酷，也更令人不安。

馬克西姆和沃瓦都不太敢去那一帶，甚至對那里本能地抗拒。所以每一次我想去榴芭的村子和當地的村民見面，都必須另找人幫忙。更多的時候，是榴芭或者她的丈夫，親自過來接送我。

今年七月以后，從赫爾松市通往榴芭村子的這條路上，陸續架起了防無人機的絲網。它沿著筆直的公路一路延伸，遠遠望去，竟有一種詭異的壯觀感。但這種“壯觀”是觸目驚心的——它不斷刺激著你的視覺系統和神經系統，提醒你：這里并不安全。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突然冒出一架無人機。關于志愿者和平民在這條路上遭襲的消息，早已多到讓人無法忽視。

但奇怪的是，當你看到當地人照常生活、神情平靜時，內心反而會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這里是安全的。久而久之，你也會被這種節奏同化：他們看起來沒事，那我應該也沒事。

可這種危險，是隱藏的。

U24出的限量版馬里烏波爾鋼鐵廠手鏈，每一個手鏈銷售出去后都會被用到支持前線的工作。

當地人早已形成一種近乎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這種意識不是刻意訓練出來的，而是長時間浸泡在戰爭環境中，一點一點刻進骨髓的。他們的應激反應來得自然、迅速，甚至不需要思考。

而對外來者——無論是志愿者，還是其他人——節奏總是要慢半拍。哪怕只是慢這一點點，在這里，都可能意味著風險。

到達赫爾松的第二天，我們計劃去協助榴芭，團隊完成食品援助。每一次來赫爾松，時間都非常緊張。一共有五個不同的團隊，分別負責不同區域的平民援助，每個團隊都必須在有限的時間里完成各自的任務，工作量非常大。

我不可能每次都參與所有團隊的行動，只能選擇時間上最合適、自己能夠跟上的那一組。

那天早上大約八點，榴芭的人已經外出采購食物了。等我與他們會合時他們已經采購完了一部分，由于停電的緣故，計劃一再變動。原本說要去一個類似購物中心的地方，但說實話，我一直懷疑那里是否還在營業。

戰爭持續太久了，很多大型購物中心早已被炸毀。這并不是夸張，也不是危言聳聽，而是赫爾松的日常現實。

最終，我們調整計劃，轉而前往一家當地超市，在那里完成剩余的采購工作。我能做的，就是在現場盡力協助，把事情一件一件推進下去。

在這樣的城市里，援助從來不是宏大的敘事，而是不斷調整、不斷妥協、不斷向現實低頭之后，仍然選擇繼續前行。

采購完物資榴芭開車載著我，穿過檢查站，方向直指他們家。

就在經過檢查站不遠的路邊，我們清楚地看到了不久前爆炸留下的痕跡——炮彈爆炸后產生的濃煙還未完全散去，一大片灰黑色的煙柱從地面緩緩升起，漂浮在空中。那畫面極其觸目驚心，讓人本能地感到心驚膽戰。

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強迫自己繼續向前。

那一刻，真的非常像電影里的戰爭場景——畫面震撼、沖擊強烈，卻又異常真實。真實到讓人不安，讓人意識到，這不是鏡頭，不是特效，而是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現實。

在這樣的戰爭環境下，很多畫面是無法被記錄下來的。并不是因為它們不重要，而是因為拍攝本身就可能帶來危險——他們擔心，一旦被俄羅斯軍隊捕捉到定位信息，后果不堪設想。

進入榴芭村子后，一切看起來和以前并沒有太大變化。但仔細看才發現，村里的道路早已年久失修，地面坑坑洼洼，雨水積在坑里，形成一個又一個水洼。車子只能在這些破損的路面上左繞右繞，小心前行。

最終，我們抵達了榴芭家附近。

還沒等車完全停穩，在距離她家大概十米左右——甚至只有五六米的地方——我就看到了一條已經排得很長的隊伍。

從隊伍的末端望過去，一直延伸到她家門口。隊伍里幾乎全是老人、婦女和孩子。

那一刻，我是真的愣住了。

我沒有想到，前來領取食物的人會這么多。

不是一兩戶，不是零散的幾個人，而是一整條安靜卻漫長的隊伍。他們就那樣站著，等待著，仿佛這已經成為生活中再普通不過的一部分。

我原本以為，這一次榴芭只會發放一百個食物袋。
沒想到，他們決定一次性發放兩百個。

這意味著工作量幾乎翻倍，也意味著一個現實而殘酷的問題——這么多人同時聚集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在赫爾松，這不是夸張。

就在我們準備開始發放的時候，我沿著路往榴芭家方向走，耳邊已經不時傳來炮彈的悶響，還有當地警察和士兵擊落無人機時那種劈里啪啦的聲音。那些聲音并不遙遠，它們真實地存在于空氣中，也存在于人的神經里。

那一刻，我是真的開始擔心。

如果突發意外——無人機過來，炮彈落下——后果會非常嚴重。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承擔的風險，更不是任何一個人應該去承擔的風險。那會是一死一大片。

這種可能性，讓人不寒而栗。

所以我當時很直接地問他們，能不能讓志愿者加快節奏。不是因為著急完成任務，而是因為任何意外，真的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可就在那時，我注意到人群的反應。

當他們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很多人明顯變得激動起來。有孩子朝我揮手，有老人用并不連貫的聲音對我說：“上午好。”“謝謝你過來幫我們。”這些話是斷斷續續的，卻非常清晰。

盡管我已經來過這里很多次，但對一些人來說，我仍然是“陌生的”。他們會好奇，會害羞，會有一點不好意思。這些情緒混雜在一起，寫在他們的臉上。

而志愿者團隊的表現，讓我由衷敬佩。

榴芭的每一位志愿者都做得非常好。大家迅速分工，有人維持秩序，有人開始準備簽字文件。我這邊則幫著整理需要發放的雞蛋。沒有多余的話，沒有慌亂，所有人都在用最熟練、也最克制的方式推進著事情。

發放工作就這樣一點一點展開。

那天天氣并不算熱，但我們持續工作了整整三個小時。站在那樣的環境里，你完全可以想象，在戰爭之中完成這樣一件看似“普通”的事情，需要面對的挑戰有多大。

就在那一刻，我想了很多。

我們自己的機構，也正面臨新一年的困難和不確定性。而這一次，是我今年最后一次來到赫爾松。

我們正在面對的現實問題，很可能會讓我們在即將到來的 2026 年，不得不縮減不少援助項目。

這并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也絕不是我們愿意看到的結果。
我們每一個人，心里想的都很簡單——希望還能多做一點，多幫一點，哪怕只是讓前線的普通老百姓，日子稍微好過一點點。

可現實，往往就是這樣殘酷。

在發放現場，每一位老人、每一位前來領取食物袋的婦女和孩子，都嚴格按照我們的流程來。他們不急不躁，不爭不搶。簽字、領取食物、拍照，然后安靜地回家。

一切都很有秩序，也很克制。

在這些看似重復的動作中，有一個瞬間，讓我至今記得。

那是一個小女孩。她很可愛，也很認真地想要表達自己的感謝。她先是有些猶豫地拉著媽媽，小聲地問該怎么說。隨后，她慢慢走到我面前，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也帶著一點緊張，雙手不安地搓著，小聲說了一句：“早上好，謝謝你。”

我回應了她，也等著她繼續。

她用并不十分熟練的烏克蘭語，努力地說完了一句話：“真的非常非常謝謝你，幫助我們。”

我對她說：“不客氣。”

下一秒，她突然向前一步，給了我一個很大、很用力的擁抱。
那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感謝方式。

還有很多老人，也一個接一個地走到我面前，向我表達感謝，向我講述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困難，以及這一次援助對他們意味著什么。

說實話，這樣的食物袋，對生活在和平環境中的我們來說，幾乎微不足道。只要愿意，隨時都可以買到。

可對前線的人來說，它往往意味著整整兩個星期或者獨居老人的一個月的基本需求。

同樣的東西，在不同的地方，代表著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場戰爭，讓世界呈現出一種極端而撕裂的對比。而我們所能做的，也許只是盡量站在裂縫的一側，把能遞出去的那一點點，遞出去。

我始終非常珍惜，每一次能夠與這些當地平民、與當地志愿者面對面交流的機會。

我感謝生命中遇到的每一個善良的人。
因為在戰爭中，我們都很清楚——
很多時候，一次見面，可能就是永別；
也可能，是彼此生命里唯一的一次相遇。

沒有人知道，命運會把我們帶到哪里。
尤其是在戰爭里，每個人的人生，都充滿了無法預知的不確定。

那天，我一邊沿著領取食物袋的隊伍慢慢走著，一邊拿起手機拍視頻。我只是想記錄下自己當下最直觀的感受。

可當我真正開口的那一瞬間，鼻子突然一酸，喉嚨也跟著哽住了。情緒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徹底涌了出來。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更加確信：
人生的意義，并不在于你能站在多高的位置上，
而在于你是否能在茫茫人群之中，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

哪怕并不起眼，
哪怕只是微弱的一點光。

但只要那是真實的、溫熱的，
就足以照亮身邊的一小片黑暗，
也足以在別人最艱難的時候，推他們一把。

我也想感謝那些一直無私支持我、信任我的網友們。
無論你們身在何處——天涯或海角——
你們把善意一點一點地托付給我。

正是這些善意，讓我能夠把腳，真正踏在前線的土地上；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一步一步堅持到現在。

也讓我能把大家的祝福，帶到這里，
把它們變成食物袋，
以另一種形式，實實在在地支撐著他們的生活。

那一刻，我心里有太多感動，也有太多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
因為我始終清楚——
我不是一個人在做這些事。

他們看到我，看到的是一個來自東半球、來自亞洲、來自中國的志愿者。
在戰區，用著并不流利的烏克蘭語，
和他們一起分發物資，一起記錄現實，一起面對生活的重量。

也許時間終會抹去很多東西。
也許有一天，我們真的會等到戰爭結束。

但我始終相信，人類最珍貴的東西，
在于我們曾經擁有過的那些美好記憶——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存在的溫柔。

正是這些記憶，
支撐我們繼續活下去，
也提醒我們，人性可以抵達的高度。

那是信念。
也是這個世界，最純真的光。

我是行走在烏克蘭前線地區的一名中國志愿者，也是烏克蘭慈善機構的負責人——柯義。

我用文字記錄這片土地的真實與希望。如果您愿意，請關注、點贊并轉發。這一份支持，將是我堅持寫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