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1日,受子公司科開醫藥行賄案牽連,信邦制藥涉嫌單位行賄被公告起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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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巧合。一年前的2024年12月12日,貴州省六盤水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公開開庭審理了原貴陽醫學院副院長、貴陽醫學院附屬醫院院長王小林受賄案。
冬日的云貴高原,陰冷又潮濕,寒氣透過厚重的玻璃窗,滲進審判庭。68歲的王小林站在被告席上,花白的頭發凌亂地貼在額前,曾經能撐起白大褂脊背,早已被貪婪壓成了一張彎弓。當法槌落下的瞬間,他渾濁的目光望向窗外,眼前突然閃過2002年貴陽醫學院附屬醫院那間院長辦公室。
彼時的王小林,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西裝筆挺,透著一股長期身居高位的沉穩與威嚴,手腕上的名表泛著光澤。他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將一份墨跡未干的改制文件緩緩推到安懷略面前,指尖在“貴州科開醫藥股份有限公司”那行字上頓了頓,眼底深處,近乎灼熱的野心,正悄然翻涌。
站在辦公桌前的安懷略,身形微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舉手投足間,都帶著幾分刻意的恭順。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已精準捕捉到院長指尖細微的停頓。
時為醫院急診主任的他,業務能力拔尖,能在急診室的混亂中穩住陣腳,也能在酒桌飯局上左右逢源。靠著常年揣摩上意、逢年過節的精準打點,他早已成了王小林身邊最貼心的“紅人”。
這份看似常規的企業改組方案,不僅催生了貴州醫藥流通領域的“巨頭”,更織就了一張橫跨醫療、資本兩大領域的權錢網絡,將兩個各懷心思的人牢牢捆綁,最終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王小林與安懷略的“共生”,始于一場心照不宣的權錢交易。
2002年,醫療體制改革的春風吹遍全國,貴陽醫學院附屬醫院作為貴州醫療界的標桿,成了改制的試點單位。
時任院長的王小林,手握藥品采購、設備引進、科室調整的絕對實權,在醫療圈深耕三十年,從青澀的住院醫師熬到三甲醫院院長,他太懂行業內的“潛規則”了,也太清楚權力能撬動的利益。他急需一個精明能干、絕對聽話的“操盤手”,替他在臺前周旋,守住那些見不得光的利益。
而此時的安懷略,早就不甘心在急診室里和生死打交道。他厭倦了臨床崗位的辛苦與清貧,渴望更大的舞臺、更多的財富。
深夜,茅臺的醬香混著煙味,在包廂里彌漫。
酒過三巡,王小林面色微醺,拍了拍安懷略的肩膀,語氣半是囑托半是利誘:“科開醫藥要搞起來,你去牽頭,我給你站臺,咱們兄弟倆好好干一番事業。”安懷略瞬間領會其中深意,眼底閃過一絲狂喜,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用帶著酒氣的聲音承諾:“院長放心,我一定跟著您,好好干。”
這場飯局后不久,貴陽醫學院科技開發藥品銷售部正式更名為科開醫藥,王小林出任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長;安懷略則被破格提拔為總經理,成了臺前實打實的執行者。有院長撐腰,任職公示,當然只是走個過場。
改制后的科開醫藥,辦公地點就設在貴醫附院旁邊的一棟小樓里,一樓的倉庫堆滿了從全國各地調來的藥品;辦公室設在二樓,墻上掛著“市場化改革試點單位”的牌匾,辦公室內那扇緊閉的里間,是兩人權錢交易的“密室”。
在王小林的運作下,醫院下發內部文件,明確規定“全院藥品、耗材采購優先從科開醫藥獲取”,短短半年時間,科開醫藥就壟斷了貴醫附院90%以上的核心藥品供應。手握權力的王小林,依舊維持著儒雅,只是簽字時的筆鋒,多了幾分不容置疑,對質疑藥品采購渠道的聲音,總能用“醫院自己的公司,肯定要優先”這類冠冕堂皇的理由壓下去。
安懷略則徹底釋放了自己的商業野心。
他不再是那個溫和的急診主任,跑遍全國各大藥廠時,他臉上的謙卑被精明取代,以“醫院獨家供應”為籌碼,壓低進貨價;轉頭賣給醫院時,又將價格抬高15%-20%。中間的差價一部分流入公司賬戶,一部分則通過“咨詢費”“服務費”的名義,轉入王小林親屬代持的空殼公司。
為了掩人耳目,兩人約定每月私下對賬,賬本用密碼鎖住,再放在安懷略辦公室的保險柜里;賬本里,滿是只有他們兩人能看懂的暗號,比如“A類”代表抗生素,“B類”代表醫療器械,“分成比例”則用數字代碼代替。
以前,安懷略不甘于只做臨床;現在,安懷略不甘于只做棋子;他的野心,正隨著手中財富的積累,一點點膨脹。
他深知“只有掌握股權,才能掌握主動權”。2005年,科開醫藥進行股權改制,安懷略借著“員工持股計劃”的名義,用極低的價格受讓了公司30%的股份,又通過妻子、弟弟等親屬的名義,暗中收購了其他小股東的股權,逐步成為科開醫藥的實際第一大股東。而王小林對此心知肚明,卻選擇默許:只要安懷略按時將“分成”送到自己手中,他并不在意誰是公司的第一大股東,他享受的是權力帶來的安穩收益。
兩人的配合愈發默契。王小林在醫院內部鐵腕打壓反對聲音,面對老同事的質疑,他要么冷臉駁回,要么用職位與利益相逼,為科開醫藥的壟斷地位保駕護航;安懷略則在市場上瘋狂擴張,將業務拓展到貴州多個地州市的醫院,甚至打通了藥品出口東南亞的渠道。
那些年,每到春節、中秋,科開醫藥的倉庫就會堆滿名貴煙酒、珠寶玉石,安懷略會親自挑選最貴重的部分,裝在不起眼的紙箱里,趁著深夜送到王小林的別墅。王小林的眼神里帶著慣有的沉穩,安懷略則依舊是那副謙卑的模樣。每次放下東西,兩人都只是簡單寒暄幾句,無需多言,彼此心照不宣。
王小林的別墅里,保險柜越買越大,從最初的小型密碼柜,換成了一人多高的大型保險柜。里面不僅放著成捆的現金、沉甸甸的金條,還有安懷略送的名人字畫、翡翠擺件,可他對外依舊保持著“廉潔奉公”的形象。醫院大會上,他坐在臺上,語氣懇切地強調“要堅守醫者初心,杜絕商業賄賂”,神情嚴肅又真誠;臺下的安懷略,則帶頭鼓掌,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
2013年的并購案,讓兩個人的貪婪達到頂峰,也為覆滅埋下了伏筆。
當時,科開醫藥已初具規模,年營收突破5億元,與一家國企達成并購意向,國企承諾給予王小林和安懷略一筆豐厚的“離職補償”,但要求并購后接管公司全部業務。
安懷略得知消息后,徹夜未眠,在客廳來回踱步,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他深知,一旦被國企兼并,自己將失去對公司的絕對控制權,多年積累的利益鏈條也將斷裂。好不容易培植的“搖錢樹”,就這樣交出,他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安懷略驅車趕往信邦制藥創始人張觀福的辦公室,兩人關起門,密談了整整一天。最終達成協議:拋開國企,由信邦制藥接手并購,安懷略繼續擔任子公司總經理,同時獲得信邦制藥大量股份;張觀福承諾,并購完成后,再給予王小林和安懷略一筆高達8000萬元的“感謝費”。
能不能拋開國企,王小林的表態很關鍵。
為了說服王小林改變主意,安懷略特意準備了一份厚厚的并購方案,方案里用醒目的紅色字體標注著“預計收益”,還附上了信邦制藥的上市計劃。在王小林的別墅里,安懷略一邊給王小林泡茶,一邊滔滔不絕地描繪著資本藍圖,語氣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王院長,跟著國企干只能拿死錢。信邦制藥馬上要上市,咱們手里的股份一解禁,就是幾個億的身價,到時候,就可以退休享清福了。”
王小林盯著方案上的數字,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桌面。沉默許久,他才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顧慮:“國企那邊已經談得差不多了,突然變卦不好交代。”安懷略立刻接話,語氣篤定:“這您放心,我已經跟張總商量好了,就說科開醫藥與信邦制藥的業務契合度更高,更有利于醫院的長遠發展,您只要在黨委會上拍板,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來辦。”說完,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壓得更低:“這是2000萬,張總先預付的一部分‘感謝費’,密碼是您的生日。”
王小林的目光落在銀行卡上,猶豫了片刻,喉結滾動,眼底閃過一絲掙扎。最終,他還是將卡收進了抽屜。
隨后,王小林不顧醫院其他領導的反對,在黨委會上強行終止了與國企的談判,全力推動信邦制藥對科開醫藥的收購。
并購完成后,安懷略徹底“蛻變”。他憑借科開醫藥的股權置換,成為信邦制藥第三大股東,2014年出任信邦制藥總經理,2016年更是接替張觀福成為上市公司董事長。
安懷略發達了。從一個醫院中層干部,搖身一變成為身家數十億的資本大佬。他搬進了貴陽最豪華的別墅,開上了百萬級的豪車,穿定制的高級西裝,手腕上的名表比王小林的更顯奢華。出席商業活動時,前呼后擁,面對媒體鏡頭,他侃侃而談,儼然一副成功企業家的模樣。
而王小林的貪腐之路也愈發肆無忌憚。他不再滿足于被動收受“分成”,而是主動利用手中權力尋租:進口CT機采購項目中,他收受供應商3000萬元回扣,簽字時連設備參數都懶得細看;住院樓擴建工程中,為建筑商鋪路,他坦然收下500萬元現金和一套價值200萬元的房產;甚至連醫院食堂的承包權,都能從中撈取50萬元好處費。
因科開醫藥的壟斷,貴醫附院的藥品采購價格長期高于市場平均水平,一瓶普通的頭孢類抗生素,市場售價20元,醫院卻要賣到35元;進口抗癌藥的價格更是翻了一倍,許多患者為了買藥,不得不四處借錢,甚至放棄治療。有患者家屬曾在醫院門口舉牌抗議,質疑藥品價格過高,卻被醫院保安驅散;王小林得知后,冷冷地說了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給點補償,讓他們趕緊走。”
而信邦制藥在安懷略主導下,開啟了瘋狂的高風險擴張模式,2015年以727.27%的增值率,花費26.5億元收購中肽生化,試圖復制科開醫藥的成功。可業績承諾期結束后,中肽生化連續三年虧損,信邦制藥不得不計提20億元的巨額商譽減值,導致公司股價應聲跌停,從最高的28元跌至3元,廣大投資者損失慘重,不少人半輩子的積蓄付諸東流。
2023年,醫藥領域反腐,貴州作為重點省份,紀檢監察機關組建專項核查組,深入排查醫療系統的腐敗問題。
貴醫附院的多名退休醫生和患者家屬紛紛舉報,提供了王小林和安懷略權錢交易的線索,核查組順著線索追查,很快鎖定了科開醫藥的異常資金流向,以及信邦制藥并購案中的違規操作。
2024年3月的一個清晨,王小林穿著寬松的家居服,正在別墅的花園里澆花,神情怡然。幾名身著制服的紀檢監察干部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當調查通知書出示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灑水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慘白。
同年12月,王小林出庭受審。面對公訴機關出示的127份證據、8本涉案賬本以及贓款贓物清單,他全程低著頭,肩膀不住地顫抖。當法官當庭宣讀其1.98億元受賄金額、4200余萬元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的犯罪事實,詢問其是否認罪時,他喉頭滾動了許久,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認罪,我全部認罪……我辜負了組織的信任,對不起患者,對不起醫院,對不起黨和人民,求法院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最終,六盤水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以受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數罪并罰判處王小林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其涉案贓款贓物及孳息依法予以追繳,上繳國庫。
2025年1月,在貴州省紀委監委拍攝的反腐專題片中,他耷拉著腦袋,聲音沙啞:“一開始還怕被發現,每次收錢都心驚膽戰,后來覺得權力在握,沒人能管得了我,就徹底放開了,不管是誰送的錢,只要數額夠,我都敢收。”
2025年2月,安懷略也被采取刑事強制措施。被查時,他正在海外考察,得知消息后,試圖通過地下渠道轉移資產,卻被早已布控的警方攔截。當辦案人員從他的別墅里搜出5000萬元現金、20根金條和大量名貴字畫時,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資本大佬,瞬間崩潰大哭,癱坐在地上,昂貴的西裝沾滿了灰塵,臉上的驕傲與精明蕩然無存。
科開醫藥及信邦制藥也因單位行賄罪被檢察機關起訴,曾經的“市場化改革標桿”,最終淪為違法犯罪的佐證。
從醫院的上下級到權錢交易的利益共同體,再到雙雙站上被告席,王小林的偽善與貪婪、安懷略的鉆營與野心,最終都在法律的鐵拳下,化為一場泡影。
王小林和安懷略狼狽為奸的往事,撕開了醫療領域權力尋租的深層病灶:當公權力成為個人斂財的工具,當資本擴張脫離法律邊界,最終,都將被腐敗的污泥吞噬。
如今,貴醫附院旁邊的那棟科開醫藥小樓,早已換了主人,門口的“市場化改革試點單位”牌匾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醫療耗材集中采購服務點”的標識。王小林和安懷略的二十年沉淪史,不僅是兩人個人命運的悲劇,更是對所有醫療從業者與資本操盤手的深刻警示。
這場橫跨二十年的權錢迷夢,最終以法槌敲響畫上句號,也為醫療領域的反腐斗爭寫下了沉重的一筆,警醒著每一個人:唯有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讓資本在規則內運作,才能守住醫療行業的初心,守護公眾的信任與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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