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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平臺上,“陪老人散步、聊天”已成為互聯網樂子人眼中的神仙職業。內容大同小異的“求機會”帖里,有失業的打工人想碰運氣賺點小錢,也有愛散步愛聊天的年輕人打算把愛好輕松變現。
此類帖子的留言區,無一例外擠滿了“我也想做”的許愿。賓主盡歡的氣氛傳遞出一種心照不宣的共識——“陪伴老人”似乎是一件輕松、解壓、無負擔的低門檻工作。
硬幣的另一面是真實的需求。同樣在社交平臺上,“陪媽媽出游拍照”,“陪老人遛彎”,“去養老院看望老人”等來自深圳的招募機會并不少。這些需求對應征者有著更細致的要求,比如母親剛從老家過來,子女想找個老鄉陪她聊天;比如日常陪伴,雙方不能相距太遠;又比如媽媽是個i人,陪伴者至少不能把天聊死……
在國內,陪伴老人作為一門過于新興的職業,一切似乎都在摸索階段。在社交平臺上,陪伴服務的供求雙方,要實現精準匹配也不容易,一則“陪老人遛彎、打飯”的帖子下面,一位自薦的年輕媽媽虛心請教“可以帶著4個月的娃去嗎”,發帖人無奈反問“我爸快80歲,你娃四個月,你兩個都能顧上”。
陪伴老人,可能不像互聯網群眾想象得那么簡單。日本專門為老人提供陪伴服務的“Motto Mate”平臺,在運營初期就面臨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作為“外包兒女”,年輕人在陪伴過程中,不知道該與老人聊什么。為此,該平臺通過定期對員工進行心理學、老年溝通技巧等培訓、舉辦陪伴場景訓練和案例分享會,培養陪伴者的服務能力。
在深圳生活的陪診師易蓉,今年以來大約為10位老人提供了陪伴服務。她感覺,老年人對陪伴的需求,還沒有被市場充分“看見”,很多有陪伴需要的家庭,不知道去哪里找合適的服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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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億獨居老人,被忽略的情感需求
第五次中國城鄉老年人生活狀況抽樣調查結果顯示,2021年,全國老年人生活在空巢家庭(包括獨居家庭、僅與配偶居住家庭)的比例為59.7%。北京大學教授趙耀輝在2024年分享的調查數據顯示,我國60歲以上獨居老年人(含僅與配偶居住家庭)約有1.6億,其中80歲以上獨居者占了一半。在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的調查中,78%的老人都把“有人陪”看得比“有人照顧生活”重。
我在社交平臺上聯系上數位嘗試尋找此類工作機會、沒有任何相關經驗的發帖人,還無一人接到過訂單。在深圳,也有陪診機構、陪診師掛出了陪伴服務。
在團購平臺上,深圳一家陪護機構掛出了“老年陪伴師”服務,服務內容包含情感陪伴、心理疏導、生活協助等。客服人員跟我分享了兩個過往的服務案例,一個是陪老人逛街,一個是陪伴認知能力退化的老人,陪伴師通過互動和小游戲,幫助老人做認知上的康復訓練。
我聯系到的數位深圳陪診師中,只有易蓉接到一定數量的陪伴老人訂單,其他幾位雖然掛出了“上門看望” “陪伴老人”的服務項目,但都未接到訂單,“有人咨詢過,但是嫌貴”,一位陪診師告訴我。
今年年初,易蓉開始接單做陪診服務。成為全職媽媽之前,她在深圳做過十多年銷售,微信好友人數龐大,且多數當面交流過。朋友圈和各個社交平臺,是她推廣陪診、陪伴業務的主要渠道。
在易蓉陪診的服務對象中,老年人占了六七成。此外,她也給10位老人提供過陪伴服務。第一個陪伴老人的需求,來自寶媽微信群。一名群友聯系上易蓉,這是一個雙職工家庭,丈夫在外地工作,妻子需要經常出差,家里老人多數時候處于獨居狀態。群友拜托易蓉,隔三岔五去家里陪陪老人,倆人雖然沒見過面,但在群里有過不少交流,有一定的信任基礎。
近一年來,易蓉在陪診、陪伴服務中,接觸了很多深圳老人,她也經常關注同行的分享。她觀察到,這些有陪伴、陪診需求的老人,多數跟著子女從老家遷居深圳,他們一下子被丟到陌生的環境里,子女又忙于工作,很多老人每日獨處時間超過12小時。有些老人性格外放,能在住處附近結交一些朋友,也有很多老人不善社交,在深圳除了親人,沒有任何社會關系,只能靠看電視、侍弄花草打發時間。
易蓉接觸的老人當中,一半處于獨居狀態,還有一些老人生活在養老院。她發現,衣食住行上,子女給老人提供的條件大都不錯,但老年人的情感需求,渴望被重視被關注的心理訴求,很容易被子女忽略,或者無暇顧及。
尤其在醫院里,老年人的孤獨會被放大。易蓉在陪診的過程中,更明顯地感受到老人們的脆弱、無助和孤單。就診時,老人的狀態比平時會更微妙一些,他在等待診斷結果,心里緊張,又擔心病情嚴重給子女造成負擔。為了掩飾這些情緒,老人的話也比平時多。易蓉觀察,老人可能想通過聊天緩解壓力。這個狀態下,老人的情感流露也會比平時更直白,“你能夠感覺到,他渴望有個人陪著他”。
有些老人易蓉提供過多次的陪診服務,雙方更熟悉以后,老人在就診結束時,會主動邀約易蓉坐下來聊會兒天,或者逛逛附近的菜市場,“這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小事,卻能極大地緩解他們的精神空虛”。在易蓉看來,目前的養老服務大都專注于老人的生存需求,老年人的孤獨感,渴望“有人回應”、渴望被關注重視等情感需求,反而是被忽視的痛點。
“Motto Mate”平臺的創立者,也提出過相似的觀點——在日本這個深度老齡化社會,許多老人依然健康、有活力、有表達欲,但因為各種隱形的社會偏見,主動放棄了嘗試、改變和交朋友的機會,給老人提供陪伴,鼓勵老人表達、拓展社交,看起來并非養老的剛需,卻是老人積極生活下去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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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外包兒女”的自我修養
在國外,陪伴老人的服務,已經有成功的商業模式和操作形式可循。
美國養老平臺 Papa創立于2017年,將缺“錢”的年輕人和缺“伴”的老年人的需求對接,年輕、缺乏護理經驗的年輕人,通過平臺審核后,可以選擇自己有能力服務的老人,上門提供陪伴、接送、餐食準備、打掃房間等非醫療服務。截至2024年末,Papa已提供了超過 260 萬次服務。
在日本,創立于2020年的AgeWellJapan,其核心服務產品就是“Motto Mate”平臺——由20歲至30歲的年輕工作人員,上門為老年人提供社交陪伴與情感連接,內容涵蓋日常交流、購物、出游、興趣課程指導等。該平臺的單次服務費用在1萬到1.2萬日元之間(約合人民幣500元),用戶續費率非常高,注冊客戶中實際中途退訂比例低于5%。
易蓉接到的陪診、陪伴服務訂單,下單人基本上都是子女。老年人操作手機不熟練,即便會用手機,他們也未必知道有這些服務。
易蓉在服務中發現,即便孤獨、渴望陪伴,很多老人對陪伴服務的接受度不高,“花錢請人陪他聊天、散步,這不符合很多老年人的消費觀念和處世習慣。” 相比之下,老人更容易接受陪診服務。
有些子女委托易蓉時,會提醒她以孩子朋友的身份接觸老人,不能讓老人知道這是付費服務。此外,跟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相處,老人也很難建立信任感,以孩子朋友的身份去相處,有這層關系基礎,老人更容易接納她。
易蓉也遇到過一些意識超前的老人,他們一般沒有子女,經濟能力強,平時活得很瀟灑,他們就更愿意花錢買服務。
不管能否接受付費陪伴這種形式,雙方相處一段時間后,老人和易蓉之間很容易產生情感上的牽絆。老人們把她當成朋友,關心她的生活狀態,關心她的家人,尤其是獨居老人,彼此熟悉以后,她能感覺到老人對自己的依賴。
易蓉長期陪伴一位接近80歲的老太太,老人獨自生活在福田,嘴里常念叨“有人跟我抬杠都覺得熱鬧”。易蓉每周上門3次,除了一起聊天散步,幫老人調手機,給老人讀報也是日常相處的主要內容。老太太每次打開門看到易蓉,都要習慣性地說出那句“你又來啦”,從老人的眼神和表情中,易蓉能察覺到,老人在盼著她來。
她陪伴的另一位老者,在妻子去世后變得少言寡語,子女聯系上易蓉時,叮囑她多陪著老人去公園打太極拳,多跟老人聊聊以前的工作,易蓉陪伴一段時間后,老人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精神頭,在公園里晨練時,也愿意跟旁邊的人搭話。
陪伴是一種情感勞動,有些時候,易蓉也要提醒自己把握好邊界,“老人再怎么吐槽子女,你只能聽著,人家的家庭矛盾,你不要介入也不要評判。平時跟老人相處的細節,要多跟子女同步,讓他們知道這些服務的價值,畢竟子女是買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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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200元,誰為“陪伴”定價?
在整個市場上,陪診服務定價逐漸形成了市場標準。而陪伴老人的服務,提供服務者相對分散,線上掛出的價格也各不相同。前文提到的提供老人陪伴服務的深圳某機構,在平臺上掛出的陪伴服務1小時定價接近200元,且3小時起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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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蓉的陪伴服務,收費按照小時計價,定價根據每個老人的身體狀態、自理能力,以及要提供的服務內容浮動。相比陪診,易蓉對陪伴服務的收費要更高一些,因為陪伴老人要付出的心力、專注度,以及要承擔的風險,相對高于陪診。
有些老人行動不便,在室外活動時,她需要時刻關注對方的狀態,“這比陪診更緊張”,在醫院里發生意外,醫護人員就在身邊,求助方便。但陪伴老人時發生意外,那對陪伴師來說更麻煩,可能身邊無人能求助,也可能陷入責任糾紛。
選擇陪伴服務訂單前,易蓉要先了解老人的身體狀態,如果老人身患重癥,她一般會婉拒對方,她沒有醫護經驗,擔心自己難以勝任。接單前,她要與老人的親屬簽訂健康情況告知書,親屬要講清楚老人真實的身體狀態,這樣遇到突發狀況她也好應對。
眼下,陪伴老人的服務,缺少監管和統一的行業標準,也沒有更多經驗可循,這也讓易蓉不得不更加謹慎。在實際服務中,易蓉還有很多顧慮和疑問,“老人送你貴重的禮物,你該不該收,如果收了,子女來追討怎么辦?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怎么處理。”
截至2023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達到2.97億,占總人口的比重為21.1%。我們不得不面對這樣的現實:在傳統家庭結構、養老模式受到沖擊的今天,子女和老人都在尋找新的依托與信任關系。在易蓉看來,陪伴師作為一種職業化的服務者走進老人的生活,雖然無法替代子女的親情和陪伴,卻至少能彌補一些老年人日常生活中的情感空缺。
文丨黃小邪
本文由深圳微時光原創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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