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我在衛生間對著馬桶干嘔。
胃里翻江倒海,卻什么也吐不出來。
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天的狀況了。我撐在洗手臺前,看著鏡中55歲的臉。
眼角的皺紋像被時光刻深了,鬢角的白發上周剛染過。
一個月前,我和薛廣澤領了證。二婚,這個年紀,所有人都說是搭伴養老。
可此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月經已經兩個月沒來了。
起初以為是更年期徹底來了,現在卻莫名心慌。
下午從醫院出來時,我手里捏著那張B超單。
黑白影像上,豆粒大小的孕囊靜靜躺著。張醫生說,六周,胎心很好。
55歲自然懷孕,她說這是奇跡。我站在醫院門口,淚水滾燙。
三十年前失去女兒后,我再沒想過自己還能做母親。
我想立刻告訴薛廣澤。這個孩子,會不會讓我們的婚姻更穩固?
晚上九點,我熱了湯去他公司。
辦公室門虛掩著,里面傳來他和老友李武貴的對話。
我正要敲門,卻聽見我的名字。
“程玉琤懷孕了?這怎么可能!”李武貴的聲音。
薛廣澤的冷笑讓我血液凝固:“正好,計劃可以提前了。”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保溫桶變得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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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后第一個月的某個周二,晨光透過淺色窗簾灑進臥室。
我醒來時,薛廣澤已經不在身邊。
枕頭上留著淺淺的凹痕,空氣里有他慣用的古龍水味。
這一個月過得平靜。我和他都是有過經歷的人,懂得相處需要分寸。
他經營建材公司,早出晚歸。我退休前是中學語文老師,現在每天買菜做飯。
日子像溫吞水,不燙也不涼,正好適合我們這個年紀。
但最近三天,這種平靜被打破了。
每天清晨六點前后,胃里就會涌起一陣惡心。
我輕手輕腳起床,怕吵醒他。走進衛生間關上門,對著馬桶干嘔。
今天尤其嚴重。我撐在洗手臺前,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
55歲的面容,眼角的皺紋這兩年深了不少。
鬢角的白發上周剛染過栗棕色,現在發根又隱約透出銀絲。
我用溫水拍了拍臉,努力壓下那股惡心感。
走出衛生間時,薛廣澤正好從客房出來。
我們分房睡,是他提議的。他說自己打鼾嚴重,怕影響我休息。
“玉琤,你臉色不好。”他系著領帶,目光落在我臉上。
“可能腸胃有點不舒服。”我勉強笑笑。
他走過來,手背貼了貼我的額頭。“不燙。要不去醫院看看?”
這體貼讓我心頭一暖。一年前喪偶后,我以為余生就這樣孤獨終老了。
遇到薛廣澤是在朋友組織的茶會上。
他58歲,妻子病逝三年,經營一家小型建材公司。
談不上多心動,但相處舒服。三個月戀愛,然后領證。
朋友們都說,這個年紀,能找到伴互相照顧就是福氣。
“沒事,我煮點小米粥養養胃就好。”我說。
他點點頭,拿起公文包。“那我先去公司了。晚上李武貴約我談事,可能晚回。”
李武貴是他的多年好友兼生意伙伴,我見過兩次。
那人63歲,精瘦,眼睛看人時總帶著打量。
我不太喜歡他,但沒說過。
送走薛廣澤,我回到廚房準備早餐。
淘米時,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月經好像很久沒來了。
我停下手,仔細回想。上次還是兩個月前,量很少。
當時以為是更年期最后的紊亂,沒在意。
現在聯想這幾天的惡心,心突然慌了起來。
不會的。我對自己搖頭。55歲,絕經邊緣的年紀。
三十年前生女兒時大出血,子宮受損,醫生說我很難再孕。
女兒三歲那年因肺炎夭折,那之后我再沒懷過。
前夫五年前去世時,我們膝下空空。
這些往事像舊傷疤,平時不去碰就不疼。
可此刻,它們突然全部翻涌上來。
我扶著料理臺,深呼吸。一定是腸胃問題,或者更年期綜合征。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繼女薛曉雯打來的。
“程阿姨,我爸在家嗎?”她的聲音清脆。
“他剛去公司了。曉雯,有什么事嗎?”
“沒什么,就想問問您適應得怎么樣。我爸那人粗心,您多擔待。”
薛曉雯28歲,在外地工作。我們見過三次,她對我客氣但疏離。
這通關心電話讓我有些意外。“我很好,謝謝曉雯。”
掛斷電話后,我把小米粥煮上。
坐在餐桌前,看著窗外初秋的天空,胃里又一陣翻攪。
這次我沒忍住,沖進衛生間真的吐了出來。
吐出來的都是清水,帶著苦澀的膽汁味。
我漱了口,看著鏡中眼睛發紅的自己。
一個荒唐的念頭冒出來:萬一呢?
萬一真的是懷孕了?
這個想法讓我既恐懼又隱約期待。
恐懼是因為我的年紀,因為這段才一個月的婚姻。
期待是因為——如果真有個孩子,我和薛廣澤之間會不會不一樣?
這婚姻倉促,我知道。但誰不想把日子過踏實呢?
孩子也許是粘合劑,能讓兩個半路夫妻真正成為一家人。
我在衛生間待了很久,直到小米粥的香氣飄進來。
關火,盛粥,坐在餐桌前小口喝著。
溫暖的食物讓胃舒服了些。我拿出手機,猶豫要不要預約體檢。
最后還是沒有。再觀察幾天吧,我對自己說。
萬一只是腸胃炎,鬧出烏龍多尷尬。
薛廣澤會怎么想?他58歲了,還有個28歲的女兒。
他會想要一個新生兒嗎?這個年紀當父親?
各種問題在腦子里盤旋。我收拾了碗筷,開始打掃衛生。
拖地時,小腹突然一陣輕微的抽痛。
很輕微,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輕輕扯了一下。
我停下動作,手不自覺地按在小腹上。
那里平坦,甚至因為年紀有些松弛。
可那瞬間的抽痛如此真實。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我站在客廳中央,突然很想哭。
02
第二天,惡心感沒有減輕。
我在衛生間干嘔的聲音大概太大了,薛廣澤敲了門。
“玉琤,你還好嗎?”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我打開門,看到他穿著睡衣站在外面,臉上帶著擔憂。
這模樣讓我想起前夫。前夫也是這樣,總是把我的小事放在心上。
“可能吃壞肚子了。”我說,用毛巾擦嘴。
他眉頭微皺。“持續幾天了?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你忙你的。”我不想麻煩他。
公司正在競標一個新項目,他最近壓力很大。
“身體要緊。”他語氣堅持,“今天上午我沒什么重要會議。”
最終我還是答應了。九點鐘,我們坐上車前往市立醫院。
車里放著輕音樂,薛廣澤開車很穩。
等紅燈時,他轉過頭看我。“你臉色真的很差。會不會是胃潰瘍?”
“可能吧。”我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秋天來了。
我想起三十年前的秋天,我懷女兒的時候。
也是這樣的晨吐,也是這樣的不安和期待。
那時候我25歲,年輕,對未來充滿憧憬。
現在55歲,二婚,卻因為同樣的癥狀坐在這里。
命運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玉琤?”薛廣澤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嗯?”
“你在想什么?叫你好幾聲了。”
“沒什么。”我笑笑,“就是覺得,你對我真好。”
這話是真心實意的。一個月來,他確實體貼。
記得我的口味,知道我有關節炎,睡前會幫我熱牛奶。
雖然分房睡,但每天早上都會來主臥看一眼我。
這些細節累積起來,讓我覺得二婚也許真是老天眷顧。
“你是我妻子,不對你好對誰好。”他說得自然。
妻子。這個詞讓我心頭一顫。
和前夫三十年婚姻,聽慣了“老婆”。現在換成“妻子”,總覺得正式又疏離。
但薛廣澤說得誠懇。我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老繭。
建材生意做了二十年,從搬運工到老板,這雙手見證了一切。
他曾跟我說過這些往事,在決定結婚之前。
那時我們坐在茶館里,秋雨敲窗,他說起亡妻病逝后的孤獨。
“就想找個人說說話,一起吃三餐。”他說這話時眼睛望著窗外。
我懂那種孤獨。前夫去世后,我一個人守著空房子。
夜里醒來,身邊冷冰冰的。病了沒人遞水,高興了沒人分享。
所以當他求婚時,我雖然覺得倉促,還是點了頭。
“到了。”薛廣澤停好車。
市立醫院門口人來人往。他繞過來替我開車門,手護在車門頂上。
這個小動作讓我鼻尖發酸。前夫也總這樣。
掛號時,我猶豫該掛哪個科。
“消化內科吧。”薛廣澤說。
我點點頭,心里卻想著要不要偷偷掛個婦科。
最后只掛了消化內科。我想,先看看腸胃再說。
候診區坐滿了人。我們找到兩個并排的座位。
薛廣澤讓我坐著,自己去買水。回來時還帶了一小包蘇打餅干。
“胃不舒服吃點這個。”他拆開包裝遞給我。
我接過餅干,小口吃著。咸香的味道確實讓惡心感緩解了些。
“廣澤。”我輕聲叫他。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得了什么嚴重的病,你會怎么辦?”
他愣了一下,然后握緊我的手。“別瞎想。肯定沒事。”
“萬一呢?”
“那就治。我陪你治。”他說得毫不猶豫。
這話讓我眼眶發熱。我低下頭,怕眼淚掉下來。
叫到我的號了。薛廣澤要陪我進去,我讓他在外面等。
“醫生問診,你在我不自在。”我說。
他理解地點點頭,在候診區坐下。
診室里是個年輕醫生,問了癥狀后讓我躺檢查床。
按壓腹部時,他問:“上次月經什么時候?”
這個問題讓我心跳加速。“兩個月前。”
醫生動作頓了頓。“量正常嗎?”
“很少,我以為是要絕經了。”
他讓我坐起來,在病歷上寫著什么。“建議你去婦科查一下。”
“為什么?”我明知故問。
“排除一下懷孕可能。”他說得直接,“雖然您這個年紀概率低,但要做檢查。”
我捏緊了衣角。“好。”
走出診室時,薛廣澤立刻站起來。“怎么樣?”
“醫生說可能不是腸胃問題。”我盡量平靜,“建議去婦科看看。”
他表情變了變,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很快恢復常態。“那就去。我陪你。”
婦科在另一棟樓。走過去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薛廣澤走在我身邊,沒有說話。我能感覺到他在思考。
終于,他開口:“玉琤,你該不會……”
“我不知道。”我打斷他,“真的不知道。”
掛號,候診。這次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我盯著叫號屏幕,數字一個個跳動。
薛廣澤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如果真的懷孕了,”他忽然說,“你會想要嗎?”
我轉頭看他。他眼神復雜,有驚訝,有疑慮,還有別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太突然了。而且我這個年紀……”
“是啊,55歲,太危險了。”他接話。
這話讓我心里一沉。我原本期待他說“如果真有了,我們就生下來”。
但轉念一想,他的顧慮是對的。高齡產婦,風險太大。
“先檢查吧。”我說,“也許根本就是烏龍。”
叫到我了。這次薛廣澤沒說要進去,只是拍拍我的手。
“我在這兒等你。”
走進診室,關上門。我的心跳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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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婦產科診室里飄著消毒水的氣味。
張醫生看起來五十出頭,戴著金邊眼鏡,面容和善。
她接過掛號單,看了看我的年齡。“55歲?”
“嗯。”我坐在就診椅上,手指不自覺絞在一起。
“哪里不舒服?”她問。
我說了惡心嘔吐的癥狀,還有停經兩個月。
張醫生點頭,在電腦上敲著什么。“先驗個血吧,查HCG。”
“HCG?”我明知故問。
“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如果懷孕,這個指標會升高。”
她開好檢查單遞給我。“抽血在二樓,結果兩小時出來。”
我接過單子,手有點抖。
走出診室,薛廣澤迎上來。“怎么樣?”
“要抽血檢查。”我說,“得等兩小時。”
他看了眼時間。“那我先回公司?下午有個客戶要見。”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你忙。”
“結果出來給我打電話。”他說,“不管什么結果,都要告訴我。”
“嗯。”
他匆匆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里空落落的。
獨自去二樓抽血。針扎進血管時,我閉上眼睛。
血抽好了,護士說兩小時后在一樓自助機取報告。
我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前夫的照片。他去世五年了,我一直沒刪。
照片里他笑著,眼角有深深的皺紋。那時他已經病了,但堅持要拍照。
“玉琤,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過。”他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好好過。我現在算好好過嗎?
二婚,倉促的婚姻,現在可能還懷孕了。
如果前夫知道,會怎么想?會為我高興還是擔憂?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很想他。
很想那個陪我三十年,知道我所有喜好和習慣的人。
兩小時過得極慢。我在醫院小花園里散步,看落葉飄下。
有孕婦被家人攙扶著走過,肚子高高隆起,臉上是幸福的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甚至有些松弛。
如果真的有個生命在里面,那簡直是奇跡。
不,是驚嚇。我糾正自己。
終于到了取報告的時間。我走到自助機前,手抖著刷條碼。
打印機嗡嗡作響,吐出一張紙。
我拿起報告,直接看向HCG那一欄。
數值:15830 mIU/mL。
后面參考范圍寫著:未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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