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鄉的田野日記｜林倩：南海鄉風土記（塘嶼篇）

南海鄉風土記（塘嶼篇）

作者：林倩，中國民俗學會會員

塘嶼，最早認識它時，是透過那張頭枕金沙的“海壇天神”照。此景與主島的石牌洋齊名，一南一北，并為海壇奇石雙絕。而正式踏上塘嶼，圓夢海壇天神，卻是足足等了八年。

塘嶼位于海壇列島最南端，北與草嶼對望，南通興化水道，東臨臺灣海峽，西接海壇海峽南口水道。全島面積約3.243平方公里，地勢狹長，山巖裸露、岬灣勾線，有十二澳口（南樓澳、橫神頭澳、畚箕澳、中樓澳、宮下澳、丈二澳、北澳、中樓后澳、后澳、東澳、底澳、毛蟹澳），大小沙灘二三十段。

圖：塘嶼地圖，翻拍自《平潭海域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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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跡塘嶼

“塘嶼”地名，首見于《淳熙三山志》的“海道”篇，其中表述多為后世志書文獻所引用。“西出嶼合于昭靈廟前會迎仙港入海（潮至應天院前）。東南匿、草嶼、塘嶼（昭靈廟下，光風霽日，窮目力而東，有碧拳然，乃琉球國也。每風暴作，釣船多為所漂，一日夜至其界。其水東流而不返，莎蔓錯織，不容轉柁，漂者必至而后已。其國人得之，以藤串其踵，令作山間，蓋其國刳木為盂，乃能周旋莎蔓間。今海中大姨山，夜忌舉火，慮其國望之而至也）。”

昭靈廟在福清光賢里（今新厝鎮）江兜村余杭山，始建于北宋天禧元年（1017年）。江兜村及昭靈廟是為數不多從宋代保留至今的海絲航線古跡，而莆田江口鎮的迎仙港原為唐宋時期福州至泉州驛道必經之路，過往貢舶蕃客的重要停靠口岸。文中所描述的東航線，從福清江兜村到莆田江口鎮迎仙港出海，經南日島、草嶼、塘嶼，已形成一條成熟的航路。至于“大姨山”在哪兒，史書中表述模糊，有說是塘嶼，有說是南匿（日），也有線索指向了澎湖。本人學力不逮，較勁了許久，未能尋得究竟。綜合《籌海圖篇》及《讀史方輿紀要》圖文描述，以為可信度較高的說法是：大姨山在福清縣東一百五十里大海中，鸕鶿門水道以南，與琉球國（臺灣）隔海相望，或為南日島。

圖：明·鄭若曾《籌海圖篇》

繼又查閱文獻，史料中曾記載宋乾道、淳熙年毗舍耶人入寇泉州事件，傳“啖食生人”，以致沿海居民人心惶惶。關于夷人的來歷，主流說法是從呂宋群島北遷的米沙鄢族（南島語族人），另一說是臺南地區的番人，還有說是琉球嶼（小琉球）的原住民。回到《淳熙三山志》所述，宋時“琉球國”，舊多指臺灣，“水東流而不返”指的是太平洋上的暖流——黑潮（古稱“黑水”“黑水溝”）支流，傳海上有浮莎（藻類），夷族“刳木為盂”’（獨木舟），大姨山人“夜忌舉火”，恐夷人俘獲為奴，“藤串其踵”。

兩宋年間，以泉州為中心的海上貿易發達，是遠東水域最大的貿易商港，并對周邊郡縣形成輻射帶動作用，海壇及周邊諸島也不例外，頻有琉球接貢船往返其中，遭風避難。近年來的海壇海峽水下考古調查，也陸續發現了塘嶼西岸的中樓澳宋元遺址，南面橫山群島海域的宋元沉船，以及東甲島遺址的晚唐瓷器、宋元遺物、清瓷等，見證了這條水道的歷史榮光與風險。

圖：明·吳學儼《地圖總要》福建分界圖（崇禎刻本）

再考關于塘嶼地名的緣由，公認的提法是島上溪流圍堤成塘，供往來船只取水飲用。塘嶼地處古代海絲航道上，興修陂塘水利而后聚人氣，符合常理邏輯。另一說，是我從村民口中聽到的，說：島上沙灘白，似白糖，土壤紅，似紅糖，故名糖（塘）嶼。不禁暗暗佩服村民的想象力，無論真假，至少，這個諧音梗淺顯易懂、朗朗上口，不失為一種鄉土趣讀。

2

興化奇俗

塘嶼人以莆田、仙游一帶移民為主，也有少部分從福清江陰、惠安潘厝等地的移民。島民多習莆仙話，通莆仙習俗，自詡為“莆田人”。島上曾有多處渡口，往返莆田涵江江口、福清東瀚沃口、草嶼普安下、芬尾錢便澳等地。由北向南，依次為北樓和南中村（含中樓、南樓兩自然村）兩個行政村，常住人口約5000人。村民舊以漁為生，故“樓”古作“寮”，現民居為閩南風格的紅磚石厝，生活習俗也與閩南相似。

圖：塘嶼紅磚石厝群，攝于2025年7月

論服飾習俗

塘嶼人“尚紅”，幾與“莆田紅”一致，以正紅為尊。逢初一十五宗教祭祀、時年八節、探親、壽誕、喬遷等喜慶節日，已婚的塘嶼婦女必著紅衣，概取以紅辟邪、求吉心理。關于塘嶼婦女的頭飾，印象最深的1929年《民俗》里的一張塘嶼老照片，圖注:“這一類‘大耳環’的婦人，在福建的民族中，是很值得研究的。這樣的裝束，除平潭糖嶼以外，興化、泉州等一帶地方,也都很普遍。據我想來，這種裝束，與‘客家’(即畬民)不無多小關系”。照片有些模糊，但大致能看出婦女為右衽衫闊筒褲裝束，梳盤髻，耳際懸著一對夸張的大耳勾。經詢，精致的銀飾妝奩是塘嶼婦女嫁妝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就有這對醒目的大耳勾，視若珍寶。

圖：福建平潭糖嶼婦女的裝束（翁國樑攝贈，翻拍自1929年《民俗》）

清末民初，美國衛理公會傳教士威廉·普魯士（William N. Brewster）在興化拍了系列風俗照。其中一組圖對興化婦女的不同頭飾做了專門的特寫，圖中也出現了夸張的大耳勾。圖注說可以通過婦女的發型樣式和飾品辨認她們來自哪個村。此說，或可作為線索繼續跟蹤。

圖：興化婦女頭飾，圖片版權歸全美衛理公會歷史檔案委員會所有

論歲時習俗

以正月年俗為例，貼“白頭聯”，除夕過小歲，初二祭祖，初四晚做大歲為塘嶼特色。此外，塘嶼有張燈祈年、添燈進財的民俗傳統。除了上元的祝燈，常見的還有天地燈、姓氏燈、錦福燈、宮廟燈（答謝神恩）、壽燈、年晚燈（祈子嗣）等。燈籠多聘請莆田師傅訂做，基本上沿襲了莆田地方傳統禮制和文化內涵。

圖：塘嶼北盛宮的油紙燈籠，出自莆田江口鎮燈籠世家之后（黃文龍）

祈年習俗中，塘嶼的“白頭聯”（白額紅聯）最為特別。此俗在平潭本島部分地區、閩南莆田乃至兩廣一帶亦有流傳，與之關聯的習俗還有初二不拜年、祭高祖之例。關于福建地區的“白頭聯”，媒體報道多解作“抗倭說”或“抗清說”，百姓相約“留白”以寄哀思。

結合島上見聞及文獻檢索，“白頭聯”的起源應早于明清。古有丁憂守制之俗，并作為制度沿襲。孝聯即丁憂聯，居喪時使用，每年貼法和色彩因各地而異，主要有白綠黃、黃藍綠兩種主流說法，為漢俗傳統。而“白頭聯”綜合“慶吊之禮”于一身，有學者研究與明代“奪情”“借孝”有關（“奪情”：因朝廷之需奪去哀情，官員未能歸鄉守孝；“借孝”：適用于社會普通百姓，允許服喪期臨時穿吉服）。

另有一說源于明遺民追悼崇禎皇帝。但，清代的古畫《乾隆帝歲朝行樂圖軸》中也有白頭聯，“懷明抗清之說”似也站不住腳。

圖：清丁觀鵬、郎世寧等繪

《乾隆帝歲朝行樂圖》軸,絹本，局部

“禮失求諸野”，此番塘嶼之行，拍到了幾戶人家張貼“藍額紅聯”“綠額紅聯”等，似是出自丁憂古俗，其中深意，還有待考究。

論信仰習俗

塘嶼民間信仰發達，各宮廟建筑形態、裝潢裝飾、神龕轎輿皆是莆邑風格，逢節常以莆仙戲酬神謝神。最富代表的是島上三座齊天大圣廟，由北至南分別是北樓的北盛宮、中樓的碧桃仙境和南樓的南興祖廟。三座宮廟皆為當地社廟，保留了濃郁的興化壇班文化，如持戒煉童等。每年上元節，各村以社廟為中心舉辦大型的上元祈福活動，包括走壇請咒、神童吃花、抬轎踏火等儀式。

資料圖：塘嶼北樓村上元抬轎踏火

是日，各社廟神賜符爐下弟子，黃色神符上畫“敕令”二字并加蓋廟神印（姓），村民將符貼于大門及窗戶，謂能消災祈福、護宅平安。此俗與《福建興化文獻》所記的莆田興化風俗相仿，今仍盛行。

圖：塘嶼家家戶戶門上都加貼黃色神符，

攝于2025年7月

除此之外，大型祭祀祈福活動紙扎（騎馬將士）、懸掛的宮燈，皆是一派閩南風情。祛疫度厄的“送王船”“凈澳”儀式也在塘嶼活態傳承，不過，關鍵的科儀法事部分都是從島外請道士。

3

倭亂記憶

在塘嶼一戶人家中，我發現了家祀的“三一教”小祭壇。詢之，得知一段賢人因功德成神的故事。林龍江（1517-1598），字懋勛，諱兆恩，莆田人士，為明代著名思想家、哲學家，著有《防倭管見》等。明嘉靖年間，莆田為倭寇暴亂重災區之一，林龍江終其半生捐資抗倭、扶危濟困，變賣家產，募款掩埋2萬多名遭倭患罹難者，后外出傳道，倡導儒道釋三教合一，創“三一教”（又名“夏教”），其本人被擁戴為“三一教主”。

資料圖：林龍江畫像及塘嶼宗興堂

（為三教祠，貼藍額紅聯）

筆落此處，感觸良多。歷史上，海絲商貿曾給這座島嶼帶來繁榮，但接踵而來的是明清兩代的倭亂與遷界、戰亂與瘟疫，加之海疆力量較為薄弱，以致民不聊生，草嶼如此，塘嶼更甚。在這漫長的幾百年歲月里，背負了太多的命運悲愴。茍延殘喘的人們，遂將苦難幻化為神明，或天上媽祖，或戰斗圣佛或巡海大王。后有義勇之士站出來，以積極入世的儒文化為首，倡“三教”融合，鼓勵民眾自救，得到了廣泛擁戴。

撫平了這段歷史的舊疤，這些人與事又成為記憶的一環，轉為代代相傳的民俗。如塘嶼正月初二祭高祖及貼白頭聯的習俗，被指向了百姓緬懷除夕夜遭“倭仔洗界”的罹難者，今塘嶼兩座三教祠門上，貼的就是“藍額紅聯”。其他宮廟的神祇顯靈，多被指向了抗倭顯跡主題。草塘兩島“出磚入石”的石厝營造技藝，也指向了倭亂回遷災民拾殘垣斷壁重建家園……

民眾不甚關心歷史的真相，他們在官本典籍之外，以物質遺產或活態民俗實踐的方式，留存所擇選的記憶，宣泄情感，自成一套地方集體文化認同。

資料圖：草嶼出磚入石結構的民宅

（源自平潭時報）

4

陸沉傳說

吳越、閩南及粵東地區盛傳陸沉之說，鮮少人知道平潭及其離島地區也有陸沉的說法。平潭諺語和民間故事傳說中，有“沉東洋，浮東庠”“沉東京，浮南澳”之說。而今，我在塘嶼采集了一條“沉七洲，浮莆田”的傳說，或可為陸沉之說添作一筆：

古時候，有一塊陸地名“七洲洋”。一日，神仙喬裝下凡，挨家挨戶地提醒七洲洋的百姓，要注意觀察官府門前那一對石獅，“石獅吐血，七洲洋沉”，要趕緊逃命。人們議論紛紛，有人將信將疑，有人嗤之以鼻。“這個瘋老頭！”一個殺豬的屠夫破口大罵。他不信邪，次日屠夫宰殺生豬時，留了半碗豬血，趁天沒亮偷偷抹到了官府前那對獅子嘴邊，等著這個瘋老頭打臉，受眾人唾棄。待到天明，經過官府的百姓發現石獅嘴邊淌著鮮血，有人驚慌跑回家收拾行李，有人觀望等待。不過幾天功夫，讖語應驗，山崩地裂、洪水滔天，屠夫和那些來不及逃跑的百姓都喪生此地，七洲永沉海底。而西面，從海中浮起來一座城，叫“田”（即莆田）。

（采訪對象：南海鄉塘嶼南中村村民 黃志堅，采集時間：2025年9月7日，采集、整理者：林倩）

無獨有偶，莆田有“沉七洲，浮莆田”的諺語，但未發現與之關聯的故事。倒是在泉州地區，盛傳著“石獅吐血”的讖語故事，如“鐵樹開花，石獅吐血”“石獅吐血，地牛翻身，沉東京，浮福建，救蟲不可救人”，故事主線與塘嶼流傳版本雷同，但后者的情節更為豐富飽滿。

莆田地區有滄海變桑田的地貌變遷，而明萬歷年，泉州有陸陷成海的強震浩劫。回到平潭，結合中科院地理學家楊逸疇先生考察記錄：“平潭海岸帶在歷史時期斷塊差異升降特征是很明顯的。”“在平潭塘嶼‘海壇天神’的頭部東南側，低潮時可以看到海中的石階和樹墩……”至今，仍有草嶼和塘嶼兩地的老漁民憶起，過去夏日天氣晴好、風平浪靜時，搖櫓時隱約可見海底的街道和房子，甚至竹篙幾乎能夠著屋頂的瓦片。但，如果只是地震和海岸線沉降，這一沉一浮的句式，不至于如口訣一般，自江南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擴散。讖謠的盛行，似有別的隱喻。

綜合了民俗學家趙世瑜、施愛東、黃光武等前輩的考證成果，南宋文人典籍中多以“神州陸沉”指代北宋滅亡，明代人又以“沉東京”嘆大宋王朝的覆沒。故爾，陸沉之說為改朝換代的隱喻，而這一線所“浮”起來的，恰是對應南宋末帝為元兵追逼，南宋殘部一路敗退、狼狽海上的歷史悲歌。

5

獺影無蹤

我在島上聽過最神奇的故事，莫過于“海貓”了。攤開地圖，塘嶼南部岬灣形似貓尾，此地名貓尾下，此山名貓尾山，山上有石人磹（即海壇天神），磹身有海貓出沒。

我對“海貓”興趣甚濃，好奇地追問：“海貓是什么？”

“一種長得像貓的動物，皮毛很暖和，后來絕跡了。”

“是黃鼠狼嗎？”

“不是，比它大只。”“是一種能在海里游的貓，看到照片我就知道了。”

我的腦回路清奇，想起了電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影片中同樣有一尊酷似海壇天神的人形島，島上有成千上萬的狐獴（又名：貓鼬）。我找出了劇照中“貓鼬”的照片，給老人家看。

“有點像，（但）海貓的胸前是一抹白毛。”

真相逐步接近，我有些興奮，但很快冷靜下來。“貓鼬”是南非沙漠里的動物，風馬牛不相及。

動物地理分布是我的知識盲點，只好在手機上現查現學，根據老人描述的特征，將相關的鼬科動物進行一番比對排除。

最后，我翻出“水獺”的照片，“是它嗎？”

“對，就是這個。”

謹慎起見，我回去做了點功課。遠有泉州惠安的“獺窟島”，舊傳水獺出沒礁石間而得名，北有《長樂縣志》物產志中關于獺的記載，近有一海之隔的草嶼“獺宿澳”，顧名思義，引人遐想。二次上島，我又請教了幾位塘嶼資深漁民一探究竟，確信為“水獺”無疑。

資料圖：1950-2019年間中國水獺分布情況丨張榮祖

出自《中國水獺調查和保護報告2019》

水獺曾廣泛分布在中國東南沿海地區和中部地區。獺，皮毛濃密油亮，古文獻載“海人剝其皮為帽為領”，是制作高檔裘衣的好料子。塘嶼的村民告訴我，過去有人高價收購獺皮，捕獺人將兩段廢棄的煙囪拼接，抓上一只雛雞藏在其中，淺埋在沙灘作陷阱，以其聲誘捕。

回顧建國伊始，風風火火的除害獸運動和毛皮收購，讓國內的水獺數量斷崖式銳減。到了上世紀80年代，省內外的水獺資源已盡枯竭。

話說，過去塘嶼人家還有收藏風干獺爪的習俗。新婚夫婦的婚床帳簾前懸有“獺爪”。福建古俗中有以“獺爪”爬喉化魚鯁（見《淳熙三山志》），但用于婚俗還是頭一回聽說，疑與古代“嫁娶周堂”擇吉壓禳有關，側面也可反映塘嶼過去人獺共棲的生態傳統。

資料圖：民間收藏的水獺爪

版權歸嘉道理中國保育

曾經隨處可見、水陸兩棲的小精靈，走到今日需要“精準扶貧”的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實在令人痛惜。希望有一天，在海壇天神的庇護下，能再見“海貓”，又見“海貓”。

網絡資料圖：獺捉魚

6

朝圣之旅

此行最后一站，是我心馳神往的海壇天神。我從書中及網絡上檢索了與之相關的傳說故事，大抵指向了一個母題：求子。至于別的說法，有憑空杜撰之嫌，并不感冒。但我相信，島上，一定還有別的故事。

與我隨行的朋友是土生土長的塘嶼人，作為向導，他一路與我細說了不少塘嶼的風土人情。我記性不佳，帶著個小筆記本，囫圇吞棗地記了些。

南樓村南端為兩岬夾三灘，東貓尾岬角為女兒山，西貓尾岬角為貓尾山，奇巖怪石居多。貓尾山的山體呈一人形巨石橫臥，體長99丈，身寬45丈，高36米，頭枕金沙，腳伸碧海，其周遭即“海貓”出沒處。我們穿過細軟潔凈的長灘，來到了山腳下，仰望這尊耳喉俱全，胸肌健碩，下身剛勁斜翹的石巨人，感嘆造化之神奇。

朋友淡淡地來了一句：“老人講，這個海難人漂到山上，替我們‘死了’，化生成神，從此塘嶼的漁民免于海難之殤。”有此一說，“石人磹”舊稱“死人磹”。以身死換民安，言簡意賅，直抵人心！

我們順著海壇天神的頭枕往上爬，繞過頭頂，順著它的身軀一直走到了最西邊。朋友蹲下身來，輕撫著天神的腿腳處，低聲自語道：“今日，我回到您的骹尾（骹：kā，腳邊），來給您按摩。愿我今后行路端端正正、走得踏踏實實，祈求我的后半生順順當當，不再跌倒。”此刻，這個年近半百的男人，如同久別歸鄉的游子，與長者促膝，求長輩賜福。

人生未竟的心愿和夢想何其多，只求個行路不跌倒，如此樸素，不知神石是否應允。我不忍打斷他的情緒，偷偷將這段語音錄了下來。

圖：海壇天神（圖源：來自網絡）

此行倉促，走馬觀花，塘嶼諸多幽勝未能一一尋跡。

踏上返程的渡輪時，我望著漸去漸遠的南海鄉草塘兩島，心中默默想著：南海，我來過。這里的故事，比我從前聽過的都要動聽。

后記

田野調查的獨特魅力是，你聆聽的是土里長出來的故事。雖然，這些故事經歷了百余年的集體加工，早已失去“本真性”，但至少，它在某一階段有著較為穩定的故事內核。就像是一棵故事大樹，伸出了無數枝椏，卻共享著同一個生命源頭，這便是人與地共同的記憶結晶。比起鋪天蓋地批發生產的廉價故事，“原生態”的粗獷，有著無可比擬的魅力，吸引著人們，種出無限的想象力。

總指導丨蕭放

內容顧問丨朱霞 鞠熙

指導教師丨賀少雅

公號主編丨所攬月

欄目責編丨楊靜

文案撰寫丨林倩

圖文編輯丨植棚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