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中和四年(884年)二月,在陳州被黃巢大軍圍困了半年多后,朝廷終于下定了決心,調沙陀軍入援。
李克用在接到詔命后,率領五萬大軍從太原出發,在汝州會合其他三鎮大軍后,向陳州進發。黃巢不敵之下,登時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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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李克用
同年五月,黃巢敗軍逼近汴州,宣武節度使朱溫緊急回援的同時,還向李克用請求支援,李克用也并沒有拒絕,欣然出兵,在汴河渡口大敗黃巢大軍,并率沙陀騎兵一路追黃巢大軍至山東境內。
黃巢最終絕望自殺,腦袋也被快馬送至成都(當時唐僖宗在成都)。
盡管黃巢不是李克用親斬,但在剿滅黃巢大軍這件事上,立了大功。
李克用班師途中就駐扎在汴州郊外,朱溫親自出城邀請入汴,宴會的地點就設在了上源驛。
根據史書記載,李克用在宴席間,也許是因為醉酒的緣故,出言不遜,惹惱了朱溫,朱溫氣憤之余,決定當晚就派兵包圍李克用的住處,李克用大醉之下,差一點就給燒死。
上源驛之變,是改變歷史的關鍵一次宴會,盡管名聲不如鴻門宴響亮,但卻奠定了晉、汴兩方勢成水火的態勢。
一
李克用入汴州赴宴,就只帶了隨身的親衛300多人,后來這些親衛大多數都折損在城內,包括大將史敬思。
當時,跟隨李克用入城的李嗣源才17歲,也在此戰中身中四箭,差一點就回不來了,但也正是憑借此戰的功勞,得到了李克用的重用,李嗣源自然想不到,此戰也是他向皇帝寶座邁出的第一步。
不過,在此文中,上述幾人并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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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上源驛之變
事實上就在上源驛事變期間,李克用親衛中不少人突出重圍,出城報信,要知道李克用并不是孤身一人,他此次追擊黃巢雖然是輕裝簡行,但城外還駐扎著一支大軍。
李克用正妻劉氏,此刻就坐鎮中軍。
這個劉氏可不是個一般人。
史書上并沒有記載劉氏的出生來歷,但卻記載了她經常跟隨李克用南征北戰,不僅熟諳軍事,個人還頗具武力值,經常教授李克用的姬妾騎射。
就在汴州城內火光沖天之際,劉氏敏銳的察覺到了情況不對。
關鍵時候,劉氏果斷下令,把從汴州城逃出來的李克用的親衛全部都斬了。
為何要斬了這群出城報信的親衛呢?
李克用當時尚在汴州城,生死不知,而城外的沙陀軍一旦聽聞消息,軍心必然不穩,斬殺這些親衛,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消息泄露,穩定軍心。
不僅如此,劉氏還吩咐親隨收拾行囊,準備天亮回太原。
對尚陷在城內的李克用,劉氏也派出了人搭救,幸運的是,李克用在親信大將的護送下,一直殺出了城,與劉氏派出接應的人會合。
有意思的是,明明已經下了手,朱溫卻在死后給李克用寫了封信,聲稱自己對上源驛的事兒毫不知情,是朝廷派人與牙將楊洪彥暗中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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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朱溫
楊洪彥是朱溫手下的將領,上源驛之變當天,此人率人追擊李克用,但也許是天色昏暗的緣故,竟然在混亂中被汴卒圍住給打死了。
一直到第二天天亮了,朱溫才發現了楊洪彥,索性就把過錯全推到了他身上。
李克用回到營寨后,按照李克用仇不過夜的個性,立馬就要率軍復仇。
然而就在這時,劉氏站出來說了一番相當有見地的一句話:
“司空比為國家討賊,赴東諸侯之急,隨汴人謀害,自由朝廷諭列,若反戈攻城,則曲在我也,任得以為辭。”(舊五代史.朱溫)
“公為國討賊,而以杯酒私怨,必若攻城,即曲在與我,不如回師,自由朝廷可以諭列。”
李克用采納了夫人的建議,班師回太原,事后向朝廷上表,請求討伐朱溫,朝廷出面說和,并加封李克用為隴西郡王、
二
整件事情在小說中有諸多演繹,而且還有各種戲曲流傳,算是一個流傳比較廣的歷史故事。
在小說《殘唐五代史演義》里,上源驛事變更是被重點描繪的經典名場面。而小說里的觀點也基本上影響了后世對此事的判斷。
一方面,李克用醉酒無狀,盛氣凌人的態度惹得朱溫大發雷霆,另一方面方面,朱溫對李克用心存忌憚,唯恐其成為自己爭霸天下的對手,故而趁著其遠離大軍之際搶先下手。
應該說從后來歷史走向來看,以上兩個觀點也確實沒什么問題。
可歷史從來就不是表面上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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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舊五代史
史書上對朱溫的記載,一直是比較負面的,這也造成了在眾人心目中,普遍傾向于朱溫這個人比較陰險,而對李克用則持比較正面的評價。
就像是《三國演義》的曹操與劉備一樣,無論是民間還是官方,曹操都是壞的,而劉備是好的一樣。導致我們看小說或者影視劇,都希望劉備贏、曹操敗。
可隨著對史料研究加深,才發現不是那么回事兒。
換言之,從歷史角度上去看李克用、朱溫這對兒宿敵,他們并沒有誰高誰低。
朱溫其實并不蠢,而且還相當有能力,李克用對大唐并不忠心,甚至于他最初發家其實是以反唐起家的。
回到上源驛之變這件事上,里面透露著許多古怪。
朱溫最初與李克用的關系其實還是比較好的。
當年收復長安的華州之戰中,守城的黃鄴(黃巢的弟弟)曾大罵兩人(說的就是兩人當年都曾叛唐的事兒),李克用氣不過,于是命人張弓搭箭往城里射,但都沒有射中,后來朱溫的兒子朱友裕發現,李克用的鴉軍之所以射不中,是因為角度不對,于是也射了一箭,正中城樓上的兵士。
李克用最欣賞猛將,一問知道是朱溫的兒子后,頓時肅然起敬,還賞賜了弓箭。
按照李克用沙陀族的傳統,賞賜弓矢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也就是說,李克用是把自己與朱溫當成平輩兒論交的。
后來黃巢大軍從陳州撤圍直奔汴州,而汴州是朱溫的老巢,朱溫立刻寫信給李克用求救,李克用也接到求援后,也是毫不猶豫立刻出兵。
要知道沙陀軍作為朝廷的雇傭軍,每次出動都是要錢的,但朱溫僅憑一封求援信就調動李克用來源,是非常不尋常的。
朱溫沒有理由要對李克用下手,況且以兩人關系,就算李克用酒醉說了幾句混賬話,朱溫也不至于就沒有涵養的要動手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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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朱溫是中和三年七月(883年)上任的宣武節度使,當時他身邊部曲將校并不多,而當時圍繞汴州的諸藩鎮都是兵強馬壯,所以對朱溫而言,最要緊的事情就是整頓軍務,招兵買馬,而不是與本身實力雄厚的李克用摩擦。
另一方面,李克用的河東與朱溫的汴州之間也還隔著河朔三鎮,按照遠交近攻的原則,朱溫也不當與李克用摩擦。
那么,朱溫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對李克用下手呢?
三
過去各方面史料中,對上源驛之變的研究一直比較少,很多人只是把目光聚焦在當事人身上,卻忽略了第三者的存在。
這個第三者就是朝廷。
之前我們也提過,上源驛之變后,朱溫曾跟李克用解釋,說這件事是是朝廷派人與牙將楊洪彥暗中密謀,其實這個解釋說合理也合理,說不合理也不合理。
站在唐王朝的角度來看,他們確實很有削弱藩鎮的必要,他們確實也是這么做的,可唯獨在當時做并不合理。
黃巢雖然已經被剿滅,但是黃巢的余孽還在四處流竄,特別是盤踞蔡州的秦宗權,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在各地藩鎮都力圖自保的前提下,朝廷可用的就只有李克用的沙陀軍,因為沙陀軍雖然不太好用(過去還有過反叛),但一直秉持的是收錢辦事。
那么,從這個視角看,是不是也可以把朱溫所說朝廷要殺李克用當成甩鍋呢?
答案也不絕對。
不過,要說明的是,在此之前,我們所說的朝廷是廣義上的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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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朝在王朝的中后期,一直飽受兩大困擾,一個是內外困擾,即朝廷與藩鎮之間的矛盾,另外一個是朝廷內的困擾,即文官集團與宦官集團之間的矛盾,即南衙北司之爭。
唐僖宗是宦官田令孜扶持上位的,所以在整個僖宗一朝,田令孜都是權勢熏天。
田令孜這個人,弄權也許頗有一套,但面對王仙芝、黃巢起義大軍,卻沒什么能力去對付,所以后來平定黃巢起義,還是依靠文官集團以及各地藩鎮才平定的。
黃巢起義平定后,田令孜依仗權勢出來摘桃子了,他把鎮壓起義的功勞全部歸到了宦官身上,文官集團的如王鐸、崔安潛等基本上全都遭到了貶黜。
為了謀奪功勞,田令孜不得不選擇政敵楊復光和解,把收復長安的功勞,全部歸于楊復光請回沙陀首領李克用。
李克用也緣此扶搖直上。
等到田令孜把該拿掉的全都拿掉以后,就把矛頭對準了楊復光。
李克用(或者說沙陀一族)與楊復光(家族)是世交,兩家交情最早能夠追溯到父祖一輩兒,黃巢起義前,李克用起兵叛唐,被趕到了韃靼,楊復光憑借兩家關系,主張迎回李克用的沙陀軍平黃巢起義。
在田令孜看來,李克用自然也就成了楊復光一黨。
恰好在這個時候,楊復光病逝,楊派力量在朝廷遭到了打擊,田令孜下一步自然就是要對付在野的楊派勢力。
李克用就是首當其沖,畢竟他當時已經成勢。
朱溫只是田令孜手里的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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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田令孜
可以想見的是,朱溫不想成為這把刀,他只想安安穩穩地發展,但他如果不聽田令孜的話,那么下一個被宰的就是他。
上源驛事變,朱溫暗戳戳的表示,這不是自己的意思,可能也許是想解釋。
可關鍵在于,無論是李克用還是朱溫,兩人都志在天下,遲早要對上。上源驛事變只是把這個時間提早了幾分。
有意思的是,在這紛亂的局面中,第一個看出來的不是朱溫,也不是李克用,而是李克用的夫人劉氏。
劉氏長年累月跟隨丈夫征戰,對政治上的敏銳是李克用拍馬也趕不上的,她勸服了丈夫李克用不要打汴州,而是主張上奏朝廷,謀取更大的政治利益。
田令孜或者說朝廷根本不敢挑明這件事,所以只能安撫李克用,借著平定黃巢的機會,加封李克用為隴西郡王。
雙方算是心照不宣。
不過,田令孜打擊“楊派”勢力完成得并不徹底,至少是在地方上,他將掀起更大的風浪,而他掀起的這股風浪最終也反噬了他自己。
不過這也就都是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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