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開后百花殺

菊花，開在戰國的秋天。

失意的屈原遇見了她，贊頌她高潔的品德。

屈原寫的楚辭，經常出現芳草鮮花的意象，其中亦不乏菊花的身影。比如，“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九歌·禮魂》），“朝飲木蘭之墜落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離騷》）。

這兩句詩，前者描寫了楚國送神儀式上，人們互相傳遞菊、蘭，美麗的女子優雅獻唱的場面，是菊花出現在節慶中的早期記載；后者的“餐英”既是屈原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自況，也道出了中國人以菊花為食的悠久歷史。

這種原產于中國的多年生宿根草本植物，與歷史的緣分頗深。《禮記》記載：“季秋之月，鞠有黃華。”鞠即菊，可見菊花被當成了判定秋天到來的“候時之草”。另有“鞠榮而樹麥，時之急也”的記載，說明古人只要看到菊花盛開，就知道要抓緊儲存糧食以備過冬了。

▲清·惲壽平：《墨菊》。圖源：網絡

1

菊花，開在魏晉的秋天。

淡泊的陶淵明遇見了她，賦予她隱逸的人格。

陶淵明生于東晉，這是一個士族門閥權傾朝野的時代，同時也是南北分裂、戰火頻仍的世道，恰似歷史的寒霜季節。他一生五次出仕，可是每次沒過多久就辭官了。他與昏暗的官場格格不入，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于是，義熙元年（405），41歲的他以“不為五斗米折腰”為由，最后一次離開了官場，歸隱田間。

在潯陽（今江西九江）的歸隱生活中，陶淵明時常躬耕田園，成了一名園藝師。菊花這個標簽開始伴隨他，直至他作古千載，也不曾分離。說起陶淵明的菊，離不開他這首名詩《飲酒（其五）》：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淵明在潯陽的居所，有秋日籬下的菊花相伴，詩人悠閑地在東籬下采菊，抬頭便見鳥兒越過南山，飛向夕陽。

▲明·陳洪綬：《陶淵明故事圖》。圖源：網絡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一名句流傳千古，而說起陶淵明與菊花的關系，有兩點最為突出。

一是陶淵明采菊東籬，菊花從此和隱者的意象緊密相連，菊花綻放于百花凋零之時，不與群芳爭艷，被譽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的陶淵明正如亂世之菊；二是陶淵明歸園田居，在家中種植菊花，這是古代文人最早家養菊花的記載，從此開啟了菊花作為觀賞植物栽植于庭院的風尚。用現在的話說，陶淵明就是菊花的“帶貨一哥”，菊花當然得和他綁定在一塊。

陶淵明之所以愛菊，當然離不開菊花之美。在陶淵明之前，曹魏的鐘會總結出菊花有“五美”，所謂“圓花高懸，準天極也。純黃不雜，后土色也。早植晩登，君子德也。冒霜吐穎，象勁直也。流中輕體，神仙食也”。

除了觀賞價值之外，菊花還有食用、藥用價值。史載，陶淵明從小體弱多病，后又缺錢調養，導致病魔纏身。他喜歡飲菊花酒，可能出于這個原因，在當時人看來，菊花是一種有益身體的“神仙食”。

有一年重陽節，陶淵明家里的酒喝光了，他只好獨自坐在宅院旁的菊叢里摘菊花，手捧著幾束菊花呆坐良久，等著下酒，許久后，他遠遠望見一個身穿白衣的人來訪，原來是好友王弘送酒來了。王弘白衣送酒，如雪中送炭，陶淵明當即留他下來狂飲一場，等到酣醉才放王弘回去。

話說，重陽節賞菊、食菊的習俗，可比陶淵明“帶貨”更為久遠。古人以九為陽數，重陽即重九，是一個重要的節日，有登高、插茱萸、飲菊花酒等古老習俗。

《西京雜記》記載，在漢代，“菊花舒時，并菜莖葉，雜黍為釀之，至來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飲焉，故謂之菊花酒。”這說明，至遲到漢代，已有重陽節飲菊花酒的習俗，而且漢人特講究，每年九月九菊花開時，用菊花煮汁來釀酒，待到明年重陽，正是上一年菊花酒釀得最好的時候，方可取飲。

▲菊花酒。圖源：圖蟲創意授權

重陽節飲菊花酒的寓意，是拔除不祥。這個說法出自另一個故事。

傳說中，東漢有個叫費長房的方士，能醫重病，懸壺濟世。汝南的桓景仰慕費長房，隨他游學數年，有一年重陽前夕，費長房突然對徒弟桓景說：“九月九日你的家中會有災難，你速速回去，告訴家人，各自做紅色的香囊，里面放上茱萸，系在手臂上，到了這天，一家人出去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桓景聽從老師的話，趕在重陽節回到家里，一切照做，等到黃昏，他和家人登高飲酒回來后，發現家里的雞犬牛羊竟然都死了，家人總算得以幸免。

這是魏晉時期廣為流傳的神仙故事，帶有道教的神話因素，但也說明，重陽飲菊花酒辟邪的說法已經深入人心。

魏晉以后，辟邪、長壽等美好寓意和陶淵明的隱逸，一同融合在菊花之中，成為菊花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2

菊花，開在晚唐的秋天。

憤慨的黃巢遇見了她，揚起她怒放的英姿。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這首《不第后賦菊》，是黃巢在科場失利后所寫的作品，詩中菊花在百花凋零之中殺出一城金甲的英雄氣概，隱喻了黃巢揭竿而起的反抗精神。

黃巢所生活的晚唐，帝國已然搖搖欲墜，朝中宦官當道，各地藩鎮割據，民間起義頻發，而鹽販家庭出身的黃巢難入仕途，對現實更加失望。后來，黃巢參加農民起義，他的軍隊成為晚唐時期一支實力強大的起義軍。盡管黃巢最終失敗，但他以菊喻志，付諸行動，一度攻陷長安，那時，并不見菊花香透長安城，唯有鮮血長流，尸橫遍野。

黃巢從菊花中悟出人生目標，說明在唐代，菊花不僅被士大夫喜愛，其文化也在民間受到推崇。這與菊花種植技術的進步有關。

千百年來，菊花經過人工栽培，從野生走向家養，尤其是經過陶淵明“秋菊盈園”的推廣之后，家菊的種植規模更大。唐代，在播種和扦插的種植方式外，還出現菊花的嫁接方法，菊花顏色主要有黃、白、紫等。中唐以后，種植業的商業化程度提高，花卉種植從農桑種植業中單獨分離出來，人們對菊花進行專業生產，還有專門從事花卉交易的市場。

▲菊花。圖源：圖蟲創意授權

在唐代，菊花依然是重陽節的寵兒。

孟浩然有詩曰：“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這是孟浩然到農村的朋友家做客時所寫，他流連于青山綠水環繞的田家，與主人相約，要等到九九重陽日的時候，再回到這里觀賞菊花、飲菊花酒。

杜甫在天寶十三載（754）的重陽節“坐開桑落酒，來把菊花枝”。此時的他仕途不順，在奉先縣過重陽，和朋友們圍坐在一起，大概是菊花酒喝多了，醉得跳起舞來，等到清醒的時候，眾人的鞋子參差不齊，展現出安史之亂前夕重陽宴飲的歡樂氣氛。

盛唐隕落后，杜甫的朋友岑參在安史之亂中的重陽節作詩道：“強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岑參化用了陶淵明的典故，但他此時身陷安史之亂，為避戰亂，有家難歸，想到故園的菊花可能開在戰火之中，更覺得漂泊無依。

盛唐夢已遠，而菊花即將迎來一個屬于她的盛世。

3

菊花，開在兩宋的秋天。

孤獨的李清照遇見了她，嘆息她落寞的身影。

“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這是李清照《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的最后一句。

這闋詞為重陽佳節思念丈夫所作，李清照以菊喻人，黃昏后，窗外的菊花在寒風之中飄零，獨坐家中的她卻比黃色的花兒更加消瘦。她與丈夫趙明誠是一對情投意合的眷侶，二人酷愛金石之學，一起收集古物，撰寫著作。可惜的是，趙明誠時常為仕途奔波，無法陪在李清照身邊，后來遭遇靖康之變，他們更是和千千萬萬南渡士民一樣疲于奔命，最終陰陽兩隔。

▲宋·朱紹宗《菊叢飛蝶圖》。圖源：網絡

菊花，寄托了宋人的無盡思念，也在兩宋時期花開遍天下。

北宋汴京城內，每年從八月到十月，“菊不絕于市”，黃巢筆下的“滿城盡帶黃金甲”在坊市合一的宋代城市成為了現實。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記載了重陽時節，汴京賞菊的繁華景象：

九月重陽，都下賞菊，有數種，其黃白色、蕊若蓮房，曰萬齡菊；粉紅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黃色而圓者，曰金玲菊；純白而大者，曰喜容菊。無處無之。酒家皆以菊花縛成洞戶。

宋代，是一個經濟繁榮的時代，花卉的商品化也日益發展，菊花種植成本低，成活率高，價格也處于中等水平，是花農主要銷售的花卉之一，形成了洛陽、蘇州和杭州等區域性的銷售中心。宋人除了掌握菊花的嫁接技術外，還有了造型、扎菊和立菊等園藝技術。

宋代開始大量出現盆栽，對菊花進行藝術加工，比如臨安（今浙江杭州）有花市，“菊花時制為花塔”，也就是用菊花扎成寶塔的造型，臨安還有菊花的比賽，稱為“斗菊會”，每年重陽舉辦，由養花人各自展示自己培養的奇種，誰能種出最奇異的菊花，誰就取勝。

此外，宋人對菊花的食用、醫藥功效也有了新的認識。宋人不僅在重陽節吃菊糕、飲菊花酒，平時也常以菊花為食，菊苗可做粥、羹湯，菊葉、菊花則可以做菊茶，飯、面條、餅食等主食里也下菊花，比如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記載了北宋時期街市中的餅店，其中就有賣菊花胡餅的店鋪；林洪《山家清供》記載的“金飯”做法，就是一種菊花飯：“采紫莖黃色正菊英，以甘草湯和鹽少許焯過。候飯少熟，投之同煮。”

宋人重視菊花的另一個表現，是菊花譜錄的出現。

中國古代有專門為植物作的譜錄。所謂譜錄，以記物為主，記載該物的產地、形態、類別、特性等，很多附有插圖。據統計，古代菊花譜錄的數量多達近70種。宋代的菊花譜錄已知的有8部，存世的有4部，其中，北宋崇寧三年（1104），劉蒙在洛陽所寫的《劉氏菊譜》，開中國文人為菊花作專著之先河。

在這部菊譜中，劉蒙說了自己為菊花寫書的原因：“夫牡丹、荔枝、香筍、茶、竹、硯、墨之類，有名數者，前人皆譜錄。今菊品之盛，至于三十余種，可以類聚而記之。”劉蒙的意思是，到宋代，經過歷朝歷代的栽培，已經有三十余種菊花，菊品日繁，菊花日盛，值得為其作譜。宋代的菊譜，往往涉及菊花的歷史、種類、養護、收采、制作、藥用、辭賦等，具有一定的科學性。

宋代另一部菊譜《百菊集譜》的作者史鑄，將其栽培菊花的親身實踐記載于書中。史鑄是南宋理宗朝人，他愛菊的名氣可能遠遠比不上陶淵明，但種菊的技術可比“草盛豆苗稀”的陶淵明高了幾個等級。

從《百菊集譜》可知，史鑄種植菊花很有心得，他發現，“種菊所宜向陽，貴在高原”，“菊宜種園蔬內肥沃之地”，為了搜尋良種，他“遍涉秋園，搜拾所有，悉市種而植之”，在栽培的過程中，他還留下菊花“根惡水不宜久雨”，“欲其凈，則澆壅舍肥糞，而用河渠之泥”，“常要除去蜒蚰，則苗葉免害”等涵蓋澆灌、施肥、除蟲各方面的記錄。

史氏親身培育，采集各家所長，使《百菊集譜》成為兩宋菊譜的集大成之作。

宋代另一位知名的菊譜作者，是范成大，他著有《范村菊譜》，也是一位愛菊之人。

范成大的一生堪稱傳奇，他在朝為官，口碑極佳，在地方任上也能推行善政，受到百姓愛戴。有一次，范成大代表南宋朝廷出使金國，要求金人歸還北宋諸帝陵寢之地，當著金人的面慷慨陳詞，氣得金國群臣差點要拿上朝的手板打他。可范成大堅定不移，一定要呈上表達訴求的奏章。后來，金人雖然沒有同意南宋的要求，但也允許他們奉遷陵寢，并送回宋欽宗的梓宮。范成大不辱使命，保全氣節南歸，一如傲立的菊花。

晚年，范成大歸隱石湖（在今江蘇蘇州），他的石湖別墅草木眾多，老范終日與花草樹木相伴，竟也不得閑，如他在詩中所寫：“菊老芙蓉退，化工少均逸。蚤晚梅花動，從此無閑日。”在歷經仕途的沉浮后，他選擇和菊花等花草度過余生。

范成大的好友陸游也是菊花的粉絲，二人在蜀中為官時，以詩文會友，結為知交，也許，他們對菊花的共同喜愛，是他們視對方為知音的原因之一。

在《入蜀記》里，陸游記載了前往蜀地路上的一段經歷：他在半路碰上重陽節，將船停靠在江岸邊，當地的鄉親父老非常友好，邀請陌生的他一塊兒過節。村里宰殺了一只羊，停在岸邊的船紛紛走出人來購買，頃刻間就把羊分光了。有肉卻無菊，陸游覺得不過癮，他走出船艙，向江上人家討要數枝菊花，只覺得菊花“芬馥可愛，為之頹然徑醉”。直到夜深，下雨天寒，陸游才蓋上被子進入夢鄉。

和范成大一樣，陸游的庭院中也種滿了菊花，花開時節，他在花旁飲酒唱和，他不僅養菊、賞菊、食菊，還會自制菊花枕，睡覺也要和菊花作伴。陸游將栽種菊花的方法整理為《種菊九要》，“一曰養胎，二曰傳種，三曰扶植，四曰修葺，五曰培護，六曰幻弄，七曰土宜，八曰澆灌，九月除害。能如此法，便堪為菊。”

宋代文人注重對菊花品種的搜集、品評，無疑加速了菊花選種的進程和良種的推廣，部分散佚或留存至今的菊譜，成為這個菊花盛世的見證。

▲元·佚名《菊花小鳥圖》。圖源：網絡

4

菊花，開在明代的秋天。

富貴的朱有爌遇見了她，書寫她輝煌的歷史。

朱有爌是明朝的皇親國戚，為周定王朱橚的第八子，論關系，算是明成祖朱棣的親侄子。朱有爌年幼時，明朝經歷了靖難之役的劇變，他的父親朱橚很識趣地向朱棣表示忠心，一心研究學問，不過問朝政，還將自己的三支護衛交還給朝廷，周王府得以在動蕩的局勢中安享太平。朱有爌也和他爹一樣專心治學，平日里就玩玩騎射、蹴鞠，儼然一個悠閑公子哥。對于明朝的王爺來說，這是最好的安排。

朱有爌“嗜學，工吟詠，兼通詩畫”，封鎮平王，室名“德善齋”。明朝的藩王有個傳統——喜歡刻書，這也是他們為了避免皇帝猜忌、謀求自保的表現。朱有爌本就是讀書人，而且喜歡種植菊花，因此，他寫出了一部明代菊譜的代表作《德善齋菊譜》。這本菊譜分兩冊，配有彩繪的菊花圖，為朱有爌親手繪圖、書寫，述及黃、白、紅、紫等各色菊花，共101品。

▲明·朱有爌《德善齋菊譜》書影。圖源：網絡

明清時期，菊譜編撰依然盛行，成書于天順二年（1458）的《德善齋菊譜》是明清菊譜中現存最早的。這本菊譜后來傳入日本，向海外傳播中國菊花文化，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日本東京國會圖書館藏有此書的日刊本。

與菊譜一同遠播海外的，還有中國的菊花品種。有學者認為，早在唐代中期，中國菊花已經傳入日本，后來在北宋劉蒙《菊譜》中提到有海外的“玉梅”、“倭菊”等品種傳回中國。日本人更是將從中國來的菊花奉為國花。17世紀后期，中國菊花被荷蘭商人引進歐洲。19世紀中期，菊花從中國傳入北美。

至此，中國的菊花遍布全球。

手捧一枝，化身過往，也許就想起了陶淵明的那一句詩：“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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