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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些命運已無法選擇,那就不必抱怨,只管接受。
配圖 | 《四喜》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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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感覺跟媽媽總是親近不起來。嫌她太精明,愛算計,性格又強勢,對爸爸總是頤指氣使,對我和哥哥則管東管西,一不高興就板起臉疾言厲色,一點兒不像別人家媽媽那樣溫柔。
直到畢業后,當我開始面對職場、婚姻、育兒,開始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才越來越體會到媽媽的生存智慧和獨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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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河南老家鬧饑荒,老百姓缺衣少穿,餓死病死的不計其數。姥爺家里因為人多更是雪上加霜。當時政府出臺了一個政策,鼓勵難民們移民去青海,那里地廣人稀,相對富足,愿意去的給補貼路費。為了活命,姥爺一家七口人,于當年6月從舞陽縣南中港鎮出發,舟車勞頓,輾轉多日,終于抵達青海省老鴨城村。
姥爺一家子最終住進了政府免費提供的移民房,也分了幾畝地,姥姥姥爺帶著孩子們開始了新的生活,總算能保住命。后來他們聽說當初不愿移民留在老家的那些村民,那幾年里餓死了不少人。
為了減輕家里負擔,姥姥的大女兒也就是我二姨(大姨和大舅是姥爺和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姥爺第一任妻子去世幾年后,我的姥姥嫁了過去。)就是那時嫁給了當地的一位鐵路工人,也就是我的二姨父。二姨父是個孤兒,參加過解放戰爭,留下殘疾退役后安排在鐵路上工作。這樣二姨也跟著吃上了公糧,會時不時地接濟著娘家,日子總算還能過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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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的夏天,我的母親出生了。入鄉隨俗,按照當地習慣,姥爺給小女兒取的小名里也帶了一個“子”,他們懷著最樸素的愿望,希望這個孩子從此不再忍饑挨餓,一生不愁吃喝,于是就叫她“胖子”。
小時候在村兒里每當聽見村民們跟媽媽打招呼,親切地喊著“胖子回來了。”或者我跟小伙伴跑得稍微遠一點兒,平日里不怎么熟識的村里人見到我就說“哎呀,這是胖子家妮兒吧,跟她媽真是……長哩一模一樣。”當時很不解,我媽明明也不胖呀,盡管也不瘦,但咋看都是正常體型,怎么都喊她胖子呢。直到后來聽媽媽說起這段往事才明白這名字背后的辛酸過往和美好寄托。
一直到媽媽四歲,姥姥姥爺仍然不太適應青海的氣候和生活習慣,還是想回老家,想著過了這么好幾年,家里應該也好些了。就把當年政府分的五間房作為報酬給了當地老鄉,老鄉趕著馬車把他們連人帶行李運到了火車站,二姨幫忙湊了路費,一大家子終于又回到了故鄉豫東平原。從此之后,二姨便和父母遠隔千里了。
到家后缺東少西,日子比別家還更為艱難,姥姥姥爺只好帶著幾個孩子時不時出去討飯維生,最遠一直討到南陽。媽媽說有次聽到附近敲鑼打鼓和鞭炮聲,有人家里辦席,姥姥姥爺不在家,三舅四舅就急切地慫恿著小妹去人家家里討飯。哥哥們抹不開臉面,但媽媽那會兒小,還不知道害臊,就聽話照做,端起碗就跑人家里頭去了。來回討了三次,端回來三大碗平日里吃不到的上桌菜,看到一家人開心的樣子,她覺得自己很有用。
又過了兩年,光景總算好起來了。媽媽也上了小學。幸運的是,她從小身體就很好,尤其體育運動仿佛格外有天賦。從小學到高中,凡是學校舉行運動會,參賽選手里,必有媽媽的身影。籃球、乒乓球、跳高、跳遠、跑步、拔河,只要她一出場,每次都能拿獎,沒少給班里和學校爭榮譽。
媽媽高中畢業二十多年后,市里舉行“農民運動會”,鄉中的老師還記得媽媽這位當年的體育尖子,輾轉多人找到她,鼓勵她代表鄉里去參賽。二十多年忙于生計再沒摸過球拍的媽媽和當年同窗的一位女同學一起赴賽,沒想到一出馬,竟然再次拿下全市女子乒乓球雙人賽亞軍和單人賽季軍。除了獎狀和錦旗,還贏得了三套質量上乘的純棉T恤和一雙名牌運動鞋,真是風采不減當年。
初中畢業后,媽媽就不想再上學了。但村里有高中生名額指標必須完成,加上三舅勸說,媽媽只好繼續讀高中。那會兒正趕上全國性的搞運動、大串聯,學生老師也都沒啥心思搞學習。媽媽每次去學校就帶上一堆的針線布條,鞋底鞋面,一下課就趕工,這是為她的哥哥弟弟們做的。
那時候,媽媽是唯一還在家里的女娃,上有四個哥哥,下有一個弟弟,姥姥要忙地里莊稼,于是家務活、手工活只能她幫著分擔。家里的五個兄弟一個個長得飛快,衣服鞋子接替著穿也不夠用,媽媽只好在學校做,到周末休息的日子里,再把做好的布鞋和改好、織好的毛衣毛褲帶回家,真是身在學校心在家。
割草種地、洗衣做飯、織毛衣、做鞋子……媽媽樣樣拿手,可唯獨對文化課學習提不起一點興趣,用她自己的話,天生不是讀書的料。除了學習不好,其他樣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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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媽媽19歲,終于熬到高中畢業了。大隊書記聽說他們那一批最后一撥上高中的幾個姑娘都是會唱歌跳舞有點才藝的,剛好村里辦的曲劇團正缺人,就找媽媽他們幾個去唱戲。媽媽不喜歡唱戲,本想著終于不上學了能甩開膀子幫家里干活兒了,誰知又碰上這事兒。書記熱情地勸說著,一塊畢業的幾個姑娘也鼓動著,媽媽只好跟她們一起去試戲。
到了劇團里,幾個人一亮嗓子、比動作,劇團師傅就看中了媽媽,說她架子扎得穩,一點不嬌氣不扭捏,有男子氣概,要她扮武生,媽媽剛開始雖然不情愿,但為了給家里分擔,就答應了,從此正式開啟了她的演藝生涯。
媽媽扮演過許多經典的角色,《水滸傳》里的西門慶;《楊家將》里的楊六郎;《柜中緣》里的落難公子岳雷;《同根異果》里的狀元常天保;《卷席筒》里的主人公小倉娃……幾年間,方圓近百里也跑了不少的地方。遇到哪個村里鎮里起了會的,給家里老人祝壽的,有修好了路,建好了橋慶祝的……都會請戲班子去唱上幾天。招待劇團的伙食也特別好,或者殺豬啦或者燉雞啦,炸魚了,反正天天有肉吃。雖說排練和演出時忙碌辛苦,但那幾年的日子還是過得快意、瀟灑的。
有次在外面演到《武松殺嫂》那一回,媽媽扮演的西門慶為了躲避武松的追殺,要從桌子上騰空翻下,只見媽媽一個空翻,竟然直接從戲臺上消失了!大概是用力過猛,一下子翻出了臺子,從搭臺子的梯子洞口里直直鉆了下去,一頭栽到地上,兩眼一黑啥也看不見了。
媽媽后來回憶說那會兒她其實還是有意識的,能聽到劇團和村里的人慌慌張張跑來跑去,喊她名字,拍她肩膀,但她就是渾身動不了,也發不出聲,眼睛怎么都睜不開。又聽見村里的人燒香的,念經的,禱告的,所有人急慌慌亂作一團。
三四十分鐘后,媽媽才睜開了眼睛,也能說話了。一大堆人長出一口氣,小心扶她坐起來。除了額頭磕到的地方有點青紫,其他地方沒一點兒傷,好胳膊好腿好脖子好腰,上天保佑,總算有驚無險。
之后媽媽又繼續在戲臺上為觀眾發光發亮,轉眼就到了第四個年頭,媽媽已經23歲了,她開始考慮起終身大事,想著總不能一直這樣東奔西走了。
剛好,隨著村里娃娃們的增多,村小學育紅班(學前班)還需要兩名老師。高中畢業,又能說會唱的媽媽太符合條件了。就這樣媽媽告別了梨園,進入了校園,成了村小的育紅班老師,每個月工資十五塊錢。雖說不多,至少穩定下來了。
后來,我從母親嘴里知道,她其實根本不喜歡唱戲,那時河南大火的戲曲節目《梨園春》她從來不看。
不喜歡,還能唱出不小的名堂,那時候我就覺得媽媽真是有點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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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里,二舅三舅四舅五舅都陸續成了家。媽媽也該談婚論嫁了。她的勤勞能干,孝順爽快遠近聞名,一時說媒的人不少。有條件好的,也有媽媽也中意的,就是都遠了些,姥姥始終不點頭。姥爺已經去世多年,姥姥年紀也大了,遠在青海的二姨十來年也見不到一回,她只希望身邊這個小女兒能嫁得近些。
后來,村里一位大爺想把同村的小張介紹給媽媽。媽媽一聽就不樂意,這小張跟媽媽從小就是同班同學,媽媽嫌他個子低,總拖著。姥姥就說:“我先看看再說。”當媒人把我那身材瘦弱卻文質彬彬的爸爸帶到姥姥面前時,姥姥一眼就相中了。“不錯,文文氣氣,怪安生的。”姥姥這一句話就定了乾坤。媽媽心里縱然一百個不愿意,但為了姥姥,也只好妥協。小張同學成了我的爸爸。
爸爸曾跟我們一臉艷羨地說:“你媽,人家上學時候那可是學校的紅人兒哩!”
我便隨口問道:“爸,那你是不是上學時候就喜歡我媽了?”
爸爸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那時候還小著哩,啥也不懂。再說,人家會看上我嗎?” “爸,我聽俺奶奶說你小時候學習可好呀。”
媽媽笑著遞給爸爸一個白眼:“他,就學習怪好,別哩都不中。學習好有啥用,關鍵時候掉鏈子,高考還不是就差那兩分沒考上大學。還不是跟我一樣回家種地。”
爸爸又是一臉心虛地笑,弱弱反問道:“那我要考上大學了,還會要你哩?”
“就你?考上大學俺也不稀罕。要不是因為孩兒他姥姥,會信(xin,嫁的意思)給你,拙嘴笨舌,一輩子窩囊。”媽媽不甘示弱,越戰越勇。
爸爸也不生氣,樂呵呵答道:“那是啊,虧得我有個好丈母娘啊。”然后一臉渴望得到肯定的表情,故意壓低聲音跟我說:“所以我對恁姥姥好哇,比對恁奶奶俺哩親娘都好。不信你問恁媽。”
我看向媽媽,她滿面春風地又遞給爸爸一個白眼,笑著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幸虧爸爸不是玻璃心,不然單是媽媽這得理不饒人的嘴,估計就沒幾個男人能受得了。大概這就是命定的緣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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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婚后的落榜青年爸爸在村里種地,媽媽決心把日子過好,不讓人瞧不起,便決定和爸爸一起做點小生意。
經村里大戶幫忙牽線,爸爸媽媽貸款500元做本,腳蹬自行車來回騎行70多公里到市里進貨,從此正式開始了他們的擺攤兒生涯。沒想到,這一行一干就是近三十年。
除了過年的幾天,一年四季,無論嚴寒酷暑,只要不是雨雪天氣,他們就會堅持出攤,每天早出晚歸,忙個不停。為了占到好的位置,每天早上六點左右,爸爸媽媽就騎著兩輛單薄的自行車,裝載著沉甸甸的貨物和整套的攤位板材,賣力而充滿希望地奔向當日的集會。木板,鐵架,竹竿,尼龍網格繩,再加上五六箱鞋,在最初擺攤的六年里,兩輛飛鴿自行車真是為我家立下了汗馬功勞。隨著哥哥和我的相繼出生,姥姥就來到我家,肩負起了照顧我們的重任。
到了會上,一刻也不能耽誤,趕緊解繩子,放箱子,然后支鐵架、擺木板、拉網、架桿兒,先把攤位支起來。接著開箱子,再開盒子,取出一雙雙鞋子,按照款式、價格、顏色和號碼有序排列。等到一切就緒,往往顧客也開始接二連三地上來了。如果到得晚了或者動作慢了,等顧客來到你家攤位時貨還沒出齊,人家可能看兩眼就走掉了。所以早上的時間往往是非常緊張的。
每一筆交易都會經過反反復復的討價還價,這個過程往往摻雜著人情往來、心理戰術、談判技巧,當然,還有些演技。其實雙方最終的目標都是一致的,那就是經過一番你進我退的拉扯和比較后,成交。
一天忙下來,通常到晚上五六點鐘開始收攤、收鞋子、碼盒子、拆架子、收網子,最后裝箱、上車、拉繩。等爸爸媽媽到家時,往往已經八點多了,只有在冬天黑的早時偶爾七點多能到家。到家后吃過晚飯,不帶歇地爸爸媽媽又開始當天的盤點收尾和第二天的補貨準備。有別于白天的匆忙和緊張,這時會進行到一個令我們全家都感覺最為開心的環節,那就是:數錢。
媽媽會先把臥室的窗簾拉上,兩側的門關好,接著鋪開一張毯子在他們臥室的床上,把錢袋里的紙幣硬幣一股腦倒在上面,然后兩人分工明確,各坐一邊。10元及以上的大錢歸媽媽數,10元以下零錢爸爸數,媽媽數完再幫著爸爸一起,最后兩人匯總,得出一日的售賣總金額,算出毛利潤,凈利潤,再把大錢、零錢分別捆扎裝袋。進行到這里之后,媽媽就要趕人了,要把看得入迷的我和哥哥趕出臥室,之后房門緊鎖,兩人低聲細語,再之后我們會聽到抽屜柜子的開闔聲。到房門再打開時,數錢環節就正式結束了。我總不忘好奇地問一句,“媽,今兒賣了多少錢,賺了多少錢?”問的次數多了漸漸發現這個規律,如果當天賣了300多,那就賺30左右,賣600塊,差不多就賺60。有時碰上星期天會大或者當地有戲人多,一天下來能賣到1000多。利潤不算高,主要還是薄利多銷。生意有起有落,不過總體是越來越好了。
經過六年多的打拼,到1992年春,爸媽攢下了一萬多塊錢的儲蓄,不僅早就還完了貸款,還拆了原先的土坯房,蓋了一棟時興的彩色雙層小洋樓。老張家當初最不起眼的二兒子也成了三兄弟里第一個蓋上兩層樓的人,爸爸終于揚眉吐氣。
那個時候農村里的萬元戶還是比較少的,所以當我家房子蓋好,家具換新,一時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畢竟幾年前這家人還是一貧如洗。于是,說什么的都有。有人說不知道我爺爺給貼補了多少錢,還有人說我家肯定是啥時候在外面撿到大錢了。事實上,每一分每一毛都是爸爸媽媽結結實實賺來的辛苦錢,蓋房子的所有花費更沒有用到長輩和親戚們分毫。
蓋完房子,爸爸的膽子也大了許多,打算升級下交通工具,一心想買輛三輪車拉貨,順便也擴大攤位規模。媽媽當然滿心支持。只是剩余的錢不太夠了,一向不喜歡求人的媽媽主動聯系了在城里教書的我大姑,熱心腸的大姑實心實意盼望著弟弟弟媳一家能越來越好,爽快地支援了我們不足的資金。就這樣,飛鴿自行車退居二線,嶄新氣派的奔馬三輪機動車“騰騰騰”地開回了家。與此同時,家里開始養狗,看家護院。
打那以后,周圍鄰居誰家農忙時候要買種子、化肥急需用錢,或者小孩兒上學交學費一時手頭拿不出時,就會在晚上聽到我家三輪車進院的聲音后,陸陸續續來我家借錢。有時三十五十,有時七八十,多了一兩百塊。爸爸媽媽從不吝嗇,爸爸在客廳招呼客人,遞煙倒茶,媽媽回臥室數錢。然后再請對方數一遍,確認無誤,爸爸這邊小賬本一筆一筆就記上了。
鄰居們通常也都很守規矩,等賣了糧食,或者錢騰挪開了,就及時來還錢。好借好還再借不難嘛。倒是自己娘家親戚,常是借的多,還的少。媽媽覺得自己日子過得好了,總想幫襯著舅舅們,而爸爸知道媽媽心里有數,也從不說什么。就這樣,爸爸媽媽在村子里人緣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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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河流滾滾向前,爸爸媽媽的地攤兒生意也越來越紅火了,有他們的成功表率,村里陸續又多了三四家出攤兒賣鞋的同行。
進貨的事別人家通常都是男人去,而我家一直都是媽媽負責的,她眼光好,選的貨通常都很暢銷,后來很多同行進貨前都會來參考我家的貨品。媽媽做事爽快麻利效率高,身體好力氣也大,又擅長跟人打交道,人情世故看得通透。早些年去市里進貨,來回70多公里,全靠一雙腿蹬著自行車往返。時間久了,同行們都看出來媽媽選貨進貨有眼光,有門道。
一次,幾個同行商量著要跟媽媽一起去市里進貨,媽媽爽快答應了。一行六人六輛車,同時從鎮上出發。別人一路上說說笑笑,媽媽說了一會兒后就很少再出聲,攢著力氣。快到市里時,其他幾個人速度越來越慢,跟媽媽拉開的距離越來越大。媽媽于是跟大家打了聲招呼就先走了。
我覺得媽媽不夠意思,也不說等等大家。媽媽理直氣壯地說:“等啥呀,你這傻閨女,誰不知道那好東西都是先到先得,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誰跟誰真客氣呀。人家誰要進了好貨,還會給你分嗎?能給你說在哪一家進的都算是關系不錯的了。”好像也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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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時間我一直有個問題搞不明白。媽媽快人快語,說起話來總是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氣,甚至帶點兒霸道,這樣的態度為什么我家的攤位上每次還總是很多顧客?
有次我把自己的困惑直接問向媽媽,她哈哈一笑,帶著頗為得意的神情跟我解釋道:“你這傻閨女,你老說你媽我說話狠,不溫柔,但媽媽說話在理兒呀。不管是做人還是做生意,你都得講信譽。你承當(承諾)人家的,就得說話算話,這樣別人才信你,對吧?”
原來別人來我家買鞋,一個月內都是管開膠退換的。只要是我們賣的,出現問題就會給人換新的。
談起生意經,媽媽滔滔不絕,頭頭是道。既能穩定住顧客的心,又能贏得廠家的青睞,物流運輸也搞定了,地攤兒女王的銷冠之路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得踏踏實實,走得順其自然,媽媽真是方方面面都拿捏得妥妥的。
媽媽不光有眼光,講信譽,價格公道,在審時度勢、把握時機方面更顯出獨特的商業頭腦和果斷的決策力,這一點讓作為生意搭子的爸爸徹底心服口服,在一次次明里暗里的較量中最終放下了殘存的“大男子主義”,生意上從此唯媽媽是從。
有一年臘月二十七,大家都在處理最后的尾貨準備收拾收拾該過年了。突然那天氣溫驟降,冷得不行。但是攤兒上的棉靴都賣得差不多了,從早上開始陸續不少人來買厚靴,眼看著連老貨底兒都快賣光了,媽媽果斷決定馬上再去市里進貨。爸爸不同意。一來媽媽一走只他一個人怕忙不過來,再有人摸走幾雙鞋子。二來再過兩天都年三十了,萬一進回來天氣又暖和了,賣不出去都得積壓成貨底兒,再說廠家一般也提前兩天都關門回家了,還不一定能進到貨,說不定白跑一趟。
媽媽叮囑爸爸一個人賣慢點兒也沒事,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好的機會錯過,然后立刻帶上錢從鎮上搭公交車去了市里。
確實不少廠家都歇業了,但還有幾家開著門的,可惜只有一家還有厚厚的加絨旅游靴,而且號碼不全,只剩下大碼40的,30多雙,好在款式不分男女都能穿。老板見媽媽一時猶豫就出主意說,“劉粉兒你都拿走吧,今兒這天,一下午你都能賣完。要真賣不完過了年你還給我帶回來。別看就這一個號,但這冬天啊就趁大靴厚靴,我這兒有一排號碼貼,你回去人家要多大的你貼上多大的,反正大了加個鞋墊再穿上厚襪子,哎呀,不要緊。”媽媽一聽有道理,帶了這一箱貨午飯都沒吃就火速返程。
回到攤上已經兩點多了,下午場也起來了。媽媽鞋子都來不及上架,就信心十足開始吆喝起來:“加絨厚底兒旅游靴新款到貨,需要的來看看啦!”慢慢地顧客越來越多,有些上午沒拿到靴子的聽說媽媽去進貨了,下午又來轉。很快都圍在那個新到的大紙箱周圍,媽媽立刻喊了隔壁攤關系要好的小芳姨過來搭把手。
有人要37的鞋,媽媽貼上38的碼說:“天冷得穿厚襪子,鞋子大一號正合適,不憋腳,拿住,穿吧。”顧客看看摸摸,試上一只,是有點大,但一想媽媽的話有道理,加上別家都已經沒厚的了。眼看著人多鞋少,不搶就沒了,于是,爽快地一手交錢一手交鞋。
有人要38的,媽媽就貼上39的號,“這廠家不一樣,有時候大一碼小一碼沒那么標準,咱只能買大不能買小,大了回家你就墊上厚墊子再穿上厚襪子,腳也不凍了,鞋也不掉了。拿住,穿吧!”就這樣一個下午,36雙鞋全部售罄。進價18元,售價23元,一雙凈賺5元,一箱鞋半天就賺了180元。可把小芳姨給眼饞得不行,只恨自家男人怎么不去進貨。
爸爸的質疑和擔心一掃而空,笑得合不攏嘴。等鞋子都賣光了,顧客也都散場了,爸爸還是一邊笑一邊搖頭,不可思議地說:“這都行……哎……這事兒我可干不出來。一個號愣是賣出四個碼……哎……劉芝兒就是劉芝兒啊,不服不中啊。”
媽媽傲嬌地白了爸爸一眼,笑著說:“你能干出來啥。咱家要光指望你,啥時候能發家?叫你干啥你干啥,甭跟我犟嘴都中了。”爸爸又咧著嘴幸災樂禍地問:“你就不怕人家回家發現你這鞋大得多,過完年回來找你?”
媽媽理直氣壯:“找我?他不感謝我都算了,還找我?起碼他買到靴了,不受凍了吧,咱這旅游靴要在店里賣,少說也得三四十,咱才賣二十出頭兒,叫他自己想想哪個劃算?再說,賣的時候都說了號碼不一定準,大了就加墊子。你以為人家都跟你一樣兒,死腦筋!”事實也果然如媽媽所料,過完年,沒有一個人因為鞋碼的問題來鬧。賣完旅游靴的第二天,媽媽請了小芳姨兩口子一頓午飯做答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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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媽媽擺攤賣鞋的忙碌身影貫穿了我從記事起直到大學畢業的整個記憶。
平常日子里,爸媽對我們的學習根本無暇顧及,生活上的照料也沒那么細致,以至于我們從小就比較獨立。但是我們的成績一直都是班里頂呱呱的,每每鄰里夸贊我們懂事成績好,媽媽臉上都是難以掩飾的自豪。
那些年里,爸爸翻過三次車,好在都是有驚無險,人沒受傷。丟過兩次鞋,連同鞋箱里的錢,好在都被熟人撿到,原物歸還了。
夏天里爸爸媽媽渾身汗透的衣服;突降暴雨時兩人心急火燎收攤的手忙腳亂,收好箱子后,貨在塑料下,人在風雨中;冬天里爸爸頂著早上的寒風開車,眉毛胡子甚至睫毛上都掛滿了冰霜;媽媽粗糙的雙手每個指頭都裂開又長又深的口子,什么藥膏都不好使,只能用醫用膠帶纏住緩解疼痛……
除了過年和中秋這兩個節日,我對什么日子過什么節吃什么幾乎完全沒有任何印象。每當看到班里同學從家里帶的媽媽做的各種零食,花卷,糖糕,油炸果子什么的,都羨慕不已。
有一年寒假,村里有愛開玩笑的村民剛好走到我家門口,看著載滿一箱箱鞋子“騰騰騰”遠去的三輪車,笑道:“這兩口子真是掉進錢眼兒里了,都到年根兒了干得還這么起勁兒。”然后看著正要關上大門的我,笑意盈盈問道:“妮兒,過年你能吃上炸魚、炸丸子不?是恁媽擱會上給恁買回來的吧?你看恁爸恁媽光顧著賺錢,都不說管恁。”小時候的我并不能聽出話里的幾番意味,只是老實回答:“能吃上啊,不是買的,是俺家自己做的。我爸我媽都是白天趕會,晚上炸東西。還有炸雞塊,炸酥肉,蕉葉,豆腐干,啥都有。”她們撇撇嘴,笑著走開了。
可如果不是靠掉進錢眼兒里的爸爸媽媽,哪有哥哥和我從小到大的衣食無憂?
爸媽不僅靠著一己之力承擔了兩個農村孩子一路上到大學畢業的所有花費,也成了舅舅們的“私人借貸銀行”,以及后來我才知道爸媽還是村里郵政儲蓄的散客大戶。只是他們向來謹守著“財不外露”的古訓,從不招搖聲張,只在必要時才出手。
哥哥和我從小既不覺得自己家有錢,卻也從未產生過匱乏感,只覺得但凡我們確有需要,就總可以擁有。因而,無論我們在大學里做兼職,還是畢業后找工作,工資高低都不是我們首要的考慮因素,夢想才是。
我原以為人人都如此,直到許多年后,一位大學時代的好友在面臨家庭和婚姻危機時,向我傾訴了一場深刻的自我剖析和成長故事,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并不是所有農村家庭出身的大學生都有機會直接奔向自己的夢想。一些看似和我一樣的農村孩子,他們卻首先要考慮的是:賺錢,還債,買房,養家。但少年時代的貧困導致深深的匱乏感和不安全感使他們根本不敢停下賺錢的腳步,哪怕明明已經在大城市有了穩定的工作,不菲的收入,有車有房有家,仍不敢有片刻的放松和懈怠。持續增長的財富根本無法填滿現實和心靈的黑洞,總有層出不窮以財富為標尺的形形色色的名目誘惑著他們去追逐更加富有,更加高端,更上一層。
回顧身邊許多朋友人到中年的生存狀態,回顧自己的來時路,才深深明白,父母為我們打下的物質基礎和永不缺席的資金支持,在我們面對未知人生時給了我們多么大的底氣和信心。當面對眾多的職業選擇和人生可能性時,那份直奔所愛的“無所顧忌”的任性和勇氣起初我并沒有意識到與自己的家庭有什么關系,直到當自己也開始面臨精神和物質的失衡,面臨夢想的城堡在現實物質的侵蝕下搖搖欲墜,才領悟那份生而有之的現實保障多么可貴,實在是后知后覺。
媽媽給予我們的不僅有物質的保障,還有她在不同的人生處境中所一貫葆有的那份熱情和主動。
擺攤兒那些年是媽媽人生的高光時刻,但并非巔峰時刻。誰能想到,媽媽工作生涯中薪資的峰值竟是在她從老板娘淪為打工阿姨之后,在她年逾花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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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和我都大學畢業,并在各自工作的城市初步站穩腳跟后,爸爸媽媽覺得他們前半生的使命已經圓滿完成,家里也沒有太大的經濟負擔了,便決定從“錢眼兒”里鉆出來,享受享受正常人正常的生活節奏了。
2012年,爸爸媽媽正式“退休”,決定結束擺攤生涯了。他們不再每天起早貪黑匆匆忙忙,不再擔心陰晴不定的天氣,不再為如何處理壓箱的貨底兒而耗神。
恰好哥哥也婚事將近,盡管哥嫂都在北京工作,但為了方便他們日后省親,爸爸媽媽還是在縣城買了套房子。
忙完哥哥婚事,倆人又閑了下來。54歲正當壯年還不是養老的時候,過分的清閑實在無聊,于是他們開始在縣城打起了散工,直到我向他們發出舉家搬遷的召喚。
2021年,應朋友的邀請,我離開了工作多年的城市,南下廣州準備和朋友在幼教領域大干一場。為了支持我的事業和家庭,63歲的媽媽和64歲的爸爸也隨之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
我和先生都要工作,正讀幼兒園的兒子跟我一起去學校,倒不用額外接送,媽媽負責我們一家五口的伙食供給,小時候缺少的媽媽的味道,就此補上了;爸爸則在離家很近的軌道交通公司找了份站點保潔的半日工。
他們每天仍有大量的閑暇時間,喜歡跟人攀談的媽媽在小區里建立了自己的社交網絡,聊著聊著竟然在我家樓棟里邂逅了老家同村的張阿姨!天地之大,竟連這樣的奇遇都能發生。張阿姨也是來廣州幫帶兒子媳婦一家,已經在這里三年了。
張阿姨在接送小孫子之余,還在小區里打了三份工,一份是打掃我們那一棟9-12樓樓道的工作,另外兩份是在不同時間和地點監管垃圾分類。
垃圾分類的工作是比較輕松的,主要是觀察居民是否按照分類標識把廚余垃圾、可回收垃圾、有害垃圾三類準備投放到相應垃圾桶。如有混淆需要提醒居民區分,并把放錯的垃圾重新放好即可。人少不忙的時候還可以坐著。
媽媽聽后興奮不已,立馬央張阿姨幫她也留心垃圾分類的崗位。小區里人員流動比較頻繁,做這個工作的大多都是外地隨兒女暫居的老年人,兒女一旦有工作變動需要更換住址,老人便也必須隨之遷徙,于是不久后便有了兩個站點的崗位空了出來,分別在上午和下午,共5個小時,媽媽很快就走馬上任了。
媽媽一向熱情,健談,每次見有人下樓扔垃圾總會笑呵呵跟人打招呼,順便聊幾句。時間久了,不僅跟附近幾棟樓里的住戶建立了和睦的鄰里關系,還陸陸續續有了不少意外的收獲。
首先,就是被當作垃圾扔掉的快遞紙盒、紙箱,往往人還沒扔,媽媽就趕緊迎上去接住了。紙箱賣錢,通常五六毛一斤,貴的時候一度賣到八毛錢一斤。媽媽這工作崗位,簡直就是捎帶手的事兒。平均一天至少能收一二十斤,后來爸爸也參與進來以后收得就更多了。一個月僅賣紙板就能多進賬一兩千元。
其次呢,就是跟幾位年齡相仿的老頭兒老太太成了伙計,下午媽媽下班后到做晚飯之前,還能跟老伙計們打一個多小時的麻將,除了賺錢,娛樂和社交也是一個都不能少。
一些年輕人搬家收拾東西,常有許多媽媽眼中的“好東西”他們不方便帶走卻又舍不得直接扔掉,就拿到樓下直接送給了媽媽。有各種大大小小的鍋,旅行箱,剛開箱還沒吃夠一半的橘子,剩余好多的大米、食用油,以及完全沒開封的洗發水、點心、雜糧……有些人搬家有些大件兒物品不好拿,就直接請媽媽自己去拿。有功能完好的洗衣機、烘干機、輪椅、健身器等。
媽媽把那些完全沒開封過的洗發水、洗衣液轉手送給了她的女主管。主管開開心心收下了,不僅又給媽媽介紹了一份清閑差事,順便也把爸爸安排到了下午的一個垃圾分類站點上。
媽媽一邊羨慕地感慨:“這邊的人是真有錢哪,這么好的東西說不要都不要了。”一邊發愁收來的大件東西怎么處理呢,直接賣了廢品實在太可惜了。于是我也開始參與媽媽的生意。開始在閑魚上幫他們二次銷售,并教他們怎么多角度拍照,關鍵是商品的品牌,電器的功率一定要拍清楚。尤其電器類他們必須仔細檢查,自己試用過沒問題才能拍照上傳,只有那種品相內里全部完好的才會上架,瑕疵較大的就讓他們直接按廢品處理了,一些還能用的小東西直接就送人了。
第一次通過閑魚平臺收到買家打款時,媽媽開心不已。很快跟爸爸商量,還要給我辛苦費呢,每賣出一百元,返給我十元,不收不行。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
媽媽已經有了三份“穩定”的工作,還有賣紙板、賣二手貨兩份“外快”,忙得不亦樂乎,可她很快又發展出一項新業務。
有人著急搬家退房,但家里收拾不出來,或者零碎東西太多,就請媽媽下班后幫他們收拾,打掃。時間緊任務重時媽媽就叫上張姨或者相熟的李姨。一般都在一兩個小時以內,工錢五十到兩百之間不等,整理出來的紙箱、家電家具還可以再次售賣。
慢慢地一個月下來,爸媽除了穩定的月薪合計約六千元外,加上其他外快,一個月基本能賺到八千多塊,多的時候一萬多。
爸媽的房租水電是我承擔的,伙食費則是他們出。所以每個月攢下的純收入還是很可觀的,雖然跟那些在工地上干活兒的人沒法比,但能以相對輕松又自由靈活的方式賺到這些,尤其對比之前的擺地攤兒的付出和收入,爸媽已經非常喜出望外,分外知足了,每天都喜氣洋洋,干勁兒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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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我工作的園所由于管理和教學上發生重大調整,思考再三,我決定要離開了。
而此時,媽媽的事業正干得風生水起,甚至進一步擴大了事業版圖。不僅承包了小區幾家固定商鋪的衛生清潔工作,業務還發展到隔壁小區,并增加了為臨時出差的鄰居照料寵物的活兒。媽媽的散工小團隊又加入了其他幾位關系不錯的老鄉夫婦,收入也持續增加。
先生是自由職業,工作地點的變動對他并沒有太大的影響。于是我們辦好了兒子的退學手續和我的離職手續,準備返回老家。
畢業十多年里,為了夢想和事業一路狂奔的我,暫時想歇歇了。爸媽表示理解,既然一時半會兒不需要他們幫忙,他們決定繼續待在廣州。是啊,他們也該為自己活一活。
只是,為人父母,終歸還是惦記著已經回到老家的我們,再輕松再賺錢再滿意的工作也不如讓閨女有一個隨時能回的娘家。于是,在廣州又干了一年后,他們還是戀戀不舍地離開了。
如今,爸爸媽媽又過上了在縣城里打打散工打打牌的清閑日子,每每提起在廣州兩年多的打工時光,媽媽總是一臉的幸福、滿足和驕傲。
在家的幾年里,我開始各種反思和回望。當感到迷茫,無力甚至沮喪時,一想到媽媽,就覺得欽佩不已,以及自愧不如,這位農村老太太還真是一直都活得很帶勁啊。當下很多年輕人都集體躺平了,高學歷畢業生還發愁找不到好工作,六十多歲的農村老媽卻在看垃圾、撿廢品這條道上干得紅紅火火,不僅從不覺得丟人,反而干得理直氣壯、意氣風發、開心又愉悅。不,好像她干過的所有事,都是這么地看似平常實則卻并不簡單。
媽媽這一生,無論是上學,還是謀生,甚至就連婚姻,都有許多的身不由己,也有許多的無奈、妥協和艱辛。但她好像并沒那么在意,既然有些命運已無法選擇,那就不必抱怨,只管接受。無論面臨何種人生境況,都只管攢足了勁兒,踏踏實實地努力,奔著光明和希望,把日子過得就像蒸籠里的饅頭——蒸蒸日上。
奮斗之路雖不乏艱辛,但她也從不憋屈著自個兒,拿得起放得下,活得暢快又熱烈。是非善惡心里也自有一桿秤。真不愧爸爸經常夸贊媽媽的那四個字:女中豪杰。
有一天,我突然心中好奇,媽媽這樣的個性會是啥星座呢?算了算陽歷出生日期,一翻:獅子座。看了關于獅子座的介紹,別說,還真挺準。
于是,我又忍不住大膽暢想:如今雖已年近七十但依然活力滿滿,隨時準備摩拳擦掌的媽媽,未來會不會再次迎來人生又一個嶄新而輝煌的時刻呢?
編輯丨三三 實習丨永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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