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閻家老宅的算盤珠子噼啪響的時候，閻錫山才剛會數(shù)銅錢，祖父臨終前攥著塊青石板，嘴里就兩個字，規(guī)矩，那兩個字像種子，落在他心里，長了出來，十五歲那年，錢鋪倒騰棉花賠得精光，父子倆躲到太原城里當伙計，他天不亮就擦柜臺，夜里借著路燈抄賬本，手背凍裂了，墨汁也舍不得浪費，這段日子教他的，不是怎么發(fā)財，是怎么在裂縫里站穩(wěn)腳跟。
當上山西都督那天，閻錫山讓人把老家的青石板搬到了太政樓，他修窄軌鐵路省下的銀元，悄悄塞進兵工廠的鍋爐房，給農(nóng)民發(fā)洋犁時左手塞種子右手收苛捐，學(xué)堂黑板上寫著教育救國，后門卻站著持槍的兵，太原兵工廠的刨床嗡嗡響，他沾著鐵屑對工匠說槍栓得能在山洞里拆裝，這話后來被人當笑話說，直到日軍坦克卡在窄軌鐵路上，調(diào)頭回去了。
1948年冬天夜里，共產(chǎn)黨第七回勸降，閻錫山盯著榆次機場的飛機發(fā)呆，從袁世凱稱帝那會兒遞勸進表，到北伐時跟馮玉祥搞兵變，他總在各路勢力里頭打轉(zhuǎn)，抽著旱煙忽然笑出聲，我閻某人這一輩子，倒真像件嫁衣裳，話沒說完就嗆住了，煙灰掉在五臺山的地圖上。
七十八歲那年，老病號閻院長的身子突然垮了，臺北菁山的窯洞里，他不肯進醫(yī)院的暖氣房，非睡山西的土炕不可，最后那夜，雨打窯洞，他問守夜人，當年修的窄軌，現(xiàn)在還，話沒說完，喉頭一哽，手邊擱著沒寫完的《總結(jié)山西三十年》，四年后來他老婆穿著粗布鞋，陪他進了合葬墓，墓道里留了道暗門，說好讓他夜里好出來查崗。
歷史書上寫這位土皇帝晚年過得不好，可下葬那天，行政院的靈車從街口排到街尾，三個巷子都塞滿了，穿中山裝的老兵抬著棺材，有人突然哼起五臺山的小調(diào)，唱到會說家鄉(xiāng)話腰別洋馬刀的時候，靈堂頂上的琉璃瓦正落著一九五〇年的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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