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預感到什么的人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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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多數人,是活在“此刻”的。我們信賴五官,如同信賴五指,牢牢抓住眼前能觸及的一切。然而,總有一些人,他們似乎是活在“此刻”的邊緣,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尚未被時間證實、卻已在心靈的地平線上投下陰影的未來。他們,是那些預感到什么的人。
我認識一位年邁的守林人。他的屋子藏在深山最幽寂的處所,四周是終年蒼翠的松柏。有一次我去拜訪他,正值盛夏午后,林間卻彌漫著一種異樣的沉悶。沒有風,連蟬鳴都歇了,萬物像是在屏息等待著什么。老人坐在門檻上,并沒有看我,只是仰頭望著樹梢間那片凝固的、過分湛藍的天。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松針的味兒變了,帶著股鐵銹氣。你聞到了嗎?”
我用力吸氣,只聞到泥土和樹脂的芬芳。他不再說話,起身開始默默地加固窗欞,將屋檐下的干柴一捆捆抱進屋里。他的動作不慌不忙,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確信。當天下午,我下山時,天氣已經風云突變,一陣咆哮般的風聲掠過滿山松濤。那風暴來得毫無征兆,如千軍萬馬掠過林梢,仿佛要將整座山嶺連根拔起。我們跌跌撞撞地下山,回到城中。當天晚上特大雷暴雨殺到,朋友圈里曬圖老城區水位沒過小腿。我遙想那林中小屋在風雨中微微震顫,卻安穩如舟。我在黑暗中,聽著窗外世界的狂怒,心里清晰地浮現出老人白日里那沉默而篤定的側影。毫無疑問,他預感到了風暴來臨前,那遠超聽覺范疇的、來自遠方的第一次震動。他所說的“松針的味兒變了”,其實是空氣濕度、土壤氣息、蟲鳴節奏的微妙變化,在他五十年如一日的勞作中沉淀為一種直覺——那是第六感,是潛意識對千萬條信息的無聲整合。
這種預感,并非玄怪,更像是一種極致的敏銳。我們日常接收的訊息,何其龐雜,視覺、聽覺、嗅覺……它們如恒河沙數,大部分都沉入了意識的底層,在那里悄然沉積、化合。對于大數人,這些沉淀物或許永無天日。但對于那些心靈異常通透的人,這些碎片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穿透隔膜,如同一道幽微的光,照亮思維的暗室。我相信,人體這座精密的廟宇,除了那五扇人人熟知的大門,定然還藏著一扇幽暗的、不常開啟的側門。我們平日里熙熙攘攘,為聲色貨利所奔走,是覺察不到它的。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它們熱熱鬧鬧地,為我們構建起這堅實可信的日常。然而,有更多的信息,像深海里的暗流,無聲無息地漫過我們生命的沙灘。它們太微細,太龐雜,被我們理性的意識所忽略、所排斥,卻統統沉潛下去,匯成一片名為“潛意識”的幽深海洋。這扇側門,便是通向這片海洋的。它并非總是敞開,只在某些生命電壓不穩的瞬間,于一種極致的寧靜中,才漏進一絲來自深淵的光。那便是我們稱之為“預感”的東西了。
我想到一位交大醫院的同事,她是產科醫院里經驗最豐富的護士長。她的雙手迎接過無數新生命。她曾告訴我,她能“嗅”出一個產房里的氣氛。有時,所有監測儀器指標正常,產婦的呻吟聲也與往常無異,但她就是能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勒在她的心頭。她會因此格外警惕,反復檢查那些冰冷的儀器所無法探測的、屬于生命本身的細微脈動。她說不出緣由,但那感覺無比真實,驅使她做出超乎規程的準備。好幾次,正是這無法言說的預感,讓她在千鈞一發之際,從命運的懸崖邊搶回了兩條生命。這不是神力,這是長年累月將生命捧在掌心所淬煉出的、一種近乎本能的洞察。她讀取的,是那座龐大“信息冰山”隱藏在水面下的幽微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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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廣闊的時空里,這種預感甚至超越了個人生死,關乎著文明的脈動。歷史中,總有一些靈魂,像是被派往時代前沿的先行者,獨個兒置身于先行到達的風暴里。他們是那些預感到什么的人——敏感、孤獨、有時近乎瘋癲,卻始終執拗地相信:世界不只是眼之所見、耳之所聞。他們或許是一位詩人,在歌舞升平的年代,筆下卻流淌出無盡的譫言囈語,字里行間充斥著斷裂、焦慮與不安;他們或許是一位哲人,在堅固的理性大廈被撼動之前,已然感到腳下的地基在微微顫抖。他們自己被這種模糊的感知所折磨,夜以繼日地試圖將那混沌的啟示,提升到明亮的意識表層,用語言、音符或色彩記錄下來。當時的人們往往視他們為瘋子或危言聳聽者,直到那場被預感到的風暴真的降臨,人們才在他們的作品中,認出那早已敲響的警鐘。他們激動如洶涌大海,并非因為瘋狂,而是因為他們過早地看見了那席卷一切的潮汐。
現代科學尚無法將這種直覺裝進試管稱量,但人類文明的許多轉折點,恰恰是由這些“預感者”所推動的。愛因斯坦曾坦言,他的相對論最初并非來自公式推演,而是一種“身體里的確信”;詩人里爾克在《杜伊諾哀歌》中寫道:“美無非是我們恰巧能承受的恐懼的開端。”——那恐懼,正是對某種尚未顯形之真實的提前感知。科學至今也拿直覺沒辦法。它像一陣風,你能看見樹梢的搖動,能感覺面頰的涼意,卻無法將它釘在墻上,解剖它的骨骼與肌理,于是,相關研究只能長久地處在一種尷尬的境地里,“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可是,這世間的真理,難道都必須躺在實驗室的解剖臺上,任人宰割么?那開天辟地的宇宙大爆炸,那億萬年緩慢漂移的古老大陸,又何嘗能在試管中重現一刻?有些存在,本就是用來敬畏與感知的,而非用來解構與證明的。
自然是座宏大的廟宇,萬物都是其中會說話的柱子,它們有時說出了模模糊糊的話音。只是我們大多數人低著頭,匆匆趕路,充耳不聞。而那些預感到什么的人,他們將自己化身為一條敏感的琴弦,被那穿過神殿穹隆的風時時撥動。他們停下了腳步,仰起頭,用全身的毛孔去承接那神圣的、卻也令人不安的訊息。他們穿越著那片“隱喻的森林”,而森林,也用熟識的、意味深長的目光,將他們注視。他們的一生,是一場穿越神秘與密碼的漫長苦旅。他們的耳邊,總有悠長的回聲在遙遙地回合,那是來自過去與未來的信息,在一個混沌深邃的統一體中交織共鳴。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帶來了天地之間無窮的訊息。我們這面風中之旗,是依舊滿足于在晴空下舒展,還是愿意去辨認那遠方風暴的震動,即使當下的一切,都還沒有任何動靜?可悲的是,現代社會正系統性地鈍化這種能力。我們被屏幕圍困,被算法喂養,感官被標準化、碎片化、娛樂化。孩子不再辨認云的形狀,成人不再傾聽雨落屋檐的節奏。我們越來越依賴外部數據,卻遺忘了身體內部那座精密的雷達站。于是,預感成了“迷信”,直覺成了“不理性”,而那些仍能感知風暴前微顫的人,反而被當作異類。那些預感到什么的人,其實是在替整個人類保持警覺。他們站在意識的邊緣,用顫抖的神經接收宇宙的密語。他們或許言語混亂,行為怪異,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機械理性世界的一種溫柔抵抗。
在這個強調“證據”、“效率”、“即時反饋”的時代,我們是否還能容得下那些“莫名的預感”?是否還愿意相信,有些真理不在實驗室里,而在深夜窗前忽然襲來的不安中?是否還記得,人類之所以為人,不僅因邏輯和理性,更因那不可言說的感應?此刻,在恍惚間、在心跳加速的一瞬,有些無法描述的感知浮出了水面——有人突然改道避開了車禍,有人在親人病危前夜莫名驚醒,有人在時代巨變前悄然轉身。風起了,遠處的海面依舊平靜,但我知道,有人已經站在懸崖邊,衣袂翻飛,目光灼灼。他們認出了風暴,哪怕此刻萬里無云。
下一次,當你毫無來由地心慌,當你突然改簽了航班,當你莫名其妙把自行車往人行道里側多靠了半米——別急著嘲笑自己神經過敏。也許正有某處雪崩、某塊廣告牌、某場暴雨,在你看不見的劇本里,被悄悄劃掉了某個名字。你永遠不會知道。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帶來無名無姓的警告。你不必成為先知,只需在風暴真正抵達前,允許自己,先顫抖那么一下。
你聽到某種“提前響起的回聲”了嗎?——風暴還在千里之外,然而,鼓膜卻已先一步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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