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旅游文寫道,1842年,狄更斯美國游,他在運河船上,三餐差強人意,遇怪人死纏爛打,他的大衣變吸鐵石。在前往匹茲堡途中,船上出了位英雄,不曾想英雄氣短……
船上還有一個怪人,他瘦臉,瘦身子,中等年紀,中等身材,穿著一身灰中帶黃的土色衣服。在航程的頭段,他非常安靜。但是到了后來,出現了非常時勢,把他造成了英雄:
運河通到山根,便是盡頭。旅客要坐車到山的那一面,再搭乘那邊的運河船繼續前進。在這條運河上,有兩家船行,一家叫快郵,一家叫先鋒,先鋒的船價便宜一些。狄更斯一行人是快郵的客人,船行的東家忽然心血來潮,把先鋒的客人也一齊載在船上。這樣一來,他們船上的客人至少增加了四十五名之多。
快郵上原來的乘客,嘟嘟囔囔表示不滿。船順流而下,往前進發。在英國,狄更斯自然要強烈地提出抗議的。不過在這里,他只是一個外國人。有人從甲板上的客人中間,劈開一條通路,自言自語地說:“我告訴你們,我是從密西西比黑壓壓的樹林子里來的;我們那兒的太陽要一出來,到處是青天紅日,我可不是廢物點心。我們那兒就沒有細皮白肉的人,我們都是粗人。這個輪船公司必得好好地整治整治。他們這樣做,簡直是把人摞成了山。”他短句連串而出,每說完一句,就把身子一轉,接著再說另一句,就又突然站住,把身子轉回來。
別的旅客都帶著又羨慕、又害怕的神氣,在一旁看著。那條船馬上開回碼頭,把先鋒船行的客人里,凡是能用美言引誘或者危言恫嚇的,都弄到船下了。
船又開時,船上有幾個最有膽量的乘客,對于使大家前途大加改善的英雄說:“我們很感激你,先生。”那位從黑壓壓的樹林子里來的人一聽這話,把手一擺,仍像以前那樣來回地走,嘴里說:“用不著,你們不用謝。你們的出身和我不一樣。你們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好啦,我已經給你們指出明路了。東方人和廢物點心要是愿意的話,可以照著那條路走。我絕不是廢物點心。我是從密西西比黑壓壓的樹林子里來的。”
為酬謝他的功勞,大家一致決定,把一張桌子讓給他,做他晚上睡覺的地方。整個旅程中,他一直占著爐旁最暖和的地方。他老坐在那兒,沒做任何別的事,也沒聽見他說任何別的話,一直到匹茲堡。
那時,大家在沒有燈光的暗地里,往岸上搬行李,他坐在房間的門坎那兒抽雪茄。狄更斯在忙亂中碰了他一下,于是就聽見他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說:“我絕不是廢物點心。我是從密西西比黑壓壓的樹林子里來的!”看情形,他沒有不說這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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