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翻黃銀杏葉，忽驚天地告成功”

那扇窗，仿佛是被一陣風推開的，又或者，是那一片無言的輝煌，終于有了聲音，將我喚了去。

王敏善書

我走入那片金黃里，步子不由得慢了，輕了。腳下是厚厚的落葉，鋪成一張望不到邊的軟毯，顏色是那種暖融融的明黃，踩上去，只有極細微的、沙沙的脆響，像是天地間最溫柔的私語。我俯身拾起一片，這葉子真像一把精工剪裁的泥金小扇，邊緣是流暢的波浪，葉脈一絲一絲，從蒂柄處輻射開來，是它生命的軌跡。放在鼻下，聞不見濃艷的花香，只有一股清冽的、帶著些許苦意的氣息，是草木風霜的本味，是秋天最干凈的魂魄。

抬起頭，目光便被那滿樹的燦爛攫住了。夏日的銀杏是沉靜的綠，綠得幾乎讓人忘了它的存在?？汕镲L一起，霜露一降，它仿佛將貯藏了一生的日光與金箔，都盡數熔煉了出來，潑灑在每一片葉子上。它們不是那種怯生生的、斑駁的黃，而是一種飽滿的、酣暢的、流光溢彩的黃。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里篩落，葉子便成了半透明的，脈絡清晰如畫，像薄胎的玉瓷，又像浸了光的琥珀。風來時，它們并不急于離去，只是在枝頭簌簌地搖著，搖出一片光影的汪洋，晃得人眼也醉了，心也酥了。

看著這景象，心頭忽然涌上兩句舊詩：“滿地翻黃銀杏葉，忽驚天地告成功?！边@“告成功”三字，下得何其好，又何其重！它說的不是人間的功業，而是天地自身的一場盛大典禮。是啊，春天是序曲，帶著試探的羞怯；夏日是冗長的鋪陳，是綠得化不開的章節；唯有到了此刻，秋風這支如椽巨筆，蘸著最濃烈的金與黃，終于為這綿長的敘事，畫上了一個輝煌無比的句點。這并非終結，而是一種圓滿的呈現，是生命在歷經萌發、生長、繁茂之后，所達到的最為極致的、寧靜的巔峰。它不言語，卻仿佛在向一切生靈宣告：看，這便是時光的意義，這便是生命所能抵達的、最莊嚴的華美。（圖文/王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