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玉蘭回憶錄(三)共產(chǎn)黨救了我，我見到了為窮人打天下的子弟兵

我于1918年農(nóng)歷10月初4日出生在北鎮(zhèn)市正安鎮(zhèn)四方臺村一戶貧困的農(nóng)民家庭。

解放前，我家?guī)状俗≡谒姆脚_村，祖父叫佟玉，常年有病不能勞動。我大爺爺只身一人，住在四方臺西北坡蓑草溝經(jīng)營一塊荒坡地，栽些小果樹。后來自己體弱多病就把全家人接過去，幫助管理果園。時間不長大爺爺就過世了。

由于樹小產(chǎn)不多少果，全家生計很難維持，奶奶還得出外討飯。有一次，

奶奶討飯回來，看我兩個姑姑、我爸和叔叔四個人圍坐一起哭呢，奶奶問：“都哭啥？”大姑姑說：“爸爸在樹下餓死了”。奶奶聽這一說，急著去看，看到爺爺悲慘地死在樹下，她就昏了過去。姑姑、我爸、我叔他們哭喊一陣子，奶奶才蘇醒過來。

看著她死去的丈夫，打了幾個哎聲，欲哭無淚，又看看她的幾個孩子，停了一會，拉著我爸爸佟克勤（時年7歲）去四方臺給佟姓各家的長輩人磕頭，求助幫辦喪事。

佟姓在左村右屯里是大戶，從各家拿點米，抱些柴，在大家?guī)椭掳盐覡敔數(shù)膯适罗k了。

奶奶領(lǐng)著爸爸、姑姑、叔叔忍饑挨餓的過日子，細心地侍弄果樹，樹長大了，梨果豐收了，生活有了好轉(zhuǎn)，我爸爸才結(jié)婚成家。可是山溝里鬧匪，把家里僅有的一點糧、錢都搶光了，當(dāng)日就窮的沒法生活了。

奶奶和爸爸商量，在這溝里咱過不下去了，把果園賣了到屯里去住吧。賣了果園得倆錢在屯里找個地方蓋了3間西廂房，靠爸爸外出扛活做月掙錢維持全家半年糠菜半年糧的生活。

我出生后，奶奶過世了，家里生活一天比一天困難。爸爸在外做工一天掙5毛錢，買米不夠全家6口人吃一天的。爸爸為了全家人能活下去，想多掙幾個錢，冒險去八道壕煤礦做長工。從井下往井上推車運煤，翻車把爸爸腿壓傷，礦里給送回家就不管了。

媽媽求親靠友借錢把父親腿傷治好了，但不能干重活。為了全家人吃口飯，還得去做月工。媽媽常年給人織土布做月工。

財主人家的孩子八、九歲就上學(xué)念書了，可咱窮人家的孩子能走路就得干活。哥哥從十歲就給人家放牛羊，我從八、九歲就跟媽媽拾柴挖野菜。

九歲那年，二姑來我家，看全家吃口飯?zhí)y了，就跟我媽媽說，孩子太小到我家去住一年吧。我到姑姑家住一個多月時，二姑女兒的孩子（八歲），叫小黑子，和我打架，說我家吃不起飯，到她家白吃飯，攆我走。

我的心被刺疼了，哭了，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心想還是回家吧，白吃人家飯心里真難過，別讓人家扒短，回自己家去，吃糠咽菜心里舒服。

第二天是正安堡集日，我吃完早飯就跟屯里的老年人去趕集。到了正安堡，街西頭有個鐵匠爐，我就在那兒等著四方臺屯來趕集的人。因為以前媽媽帶我來正安堡趕集曾經(jīng)路過這里，這個鐵匠鋪是四方臺屯趕集的人來回必經(jīng)之路，所以我就蹲在鐵匠鋪門前等著。

散集了，看見四方臺屯不少人往回走，我就在后面跟著走。走到中途望山鋪屯頭跑出一個大狗，嚇得我繞道從屯外再奔大道走。

走了大半天，連渴帶累，滿臉淌汗，眼前有個泥水坑有水喝幾口，洗洗臉，黃泥湯子從臉上往下流。

從我姑家的蔣屯到我家十八華里路，時值三伏天，路又遠，真走不動了，但又怕天黑到不了家，我就咬著牙走下去，太陽偏西了，總算到了家。進了家看見媽媽我就哭了。

媽問我跟誰回來的，我說自己偷著回來的，二姑不知道，是小黑子說我白吃飯，攆我回來的。我說，媽咱家再窮我也不去了。媽媽看著我曬紅的小臉，滿頭大汗，一把把我摟了過去，心疼地說：“嗯嗯，咱哪也不去了。”說著說著，滿眼的熱淚流淌在我的頭上。

二姑一天不見我回家，著急了，找遍了全屯，第二天雇個人趕大早到我家，看見我了才放下心來。

我十歲那年，去給本屯人放豬五個月。那個時候，幾歲的女孩給人家做工是最難的了。有一次把豬放丟了，只能急著去找，不敢聲張，不敢哭，怕東家知道了把我辭退回家。

那個年月，窮人想賺點錢太難了，我們一家人做工賺來的錢買糧也不夠糊口，穿著補了又補的衣服，晚上睡覺炕上沒炕席睡土炕。

后來不放豬了，在家?guī)蓚€妹妹上山拾柴、挖野菜，還是吃不飽。

我十二歲那年，爸爸要把我賣給江東趕大車的人，媽媽知道后，跟爸爸急眼說，孩子夠苦的了，不能為吃口飯賣孩子，我們死活在一起。

二位老人各說各的理打得不可開交，屯中老少都出來講情，我媽氣的不省人事了，多虧李貴山大哥把我媽背到家，經(jīng)過調(diào)治才蘇醒過來。我又怕又哭，哭的兩眼都看不見人。

在眾人勸說下才把我留下了，沒被賣到異土他鄉(xiāng)。我天天領(lǐng)著妹妹拾柴挖野菜，吃糠、菜、谷子三合面的大餅子，鹽水蘸野菜，不知渡過多少歲月。

冬天下雪了，媽媽和哥哥頂著大風(fēng)雪到山上拾柴，回家來，又饑又累，可要做飯，鍋又漏了，全家人大哭一場，我二伯父知道了，要來點白面拌大醬把鍋糊上不漏了，才做頓飯吃。那個時候窮人真是沒法活啊!

村中大財主老卜家娶兒媳，村事務(wù)所人員手拎馬棒到各戶，讓家家寫薄子（禮錢），不寫不行。來到我家，他用馬棒把破柜蓋打的叭響，把我和小妹嚇哭了，聲嚴厲色的問：“你媽呢”？我說：“不在家。”他說讓我家寫禮錢，我說：“我們家連飯都吃不上，哪有錢隨禮。”他說：“全村人都花錢了單你家不花？”

后來我不知道我媽是怎樣應(yīng)付過去的。官吏壓富人欺的舊社會，把窮人逼的沒活路。

我十三歲那年，為了活命，媽媽怕我被土匪搶去，就把我送到大市廟廣溝屯一戶姓張的人家，給比我大二十歲的男人作童養(yǎng)媳。這個人智力不全，被其母唆使對我非打即罵，不給我飽飯吃。我忍受不了，趁黑夜跑到二姑家，后經(jīng)官辦了手續(xù)不回去了。

十七歲時，經(jīng)人介紹與紅石砬子屯李占春結(jié)了婚。

到了偽滿州國時期，日本鬼子對中國人殘酷壓榨，災(zāi)難深重，加上地方封建勢力的盤剝，農(nóng)民的日子更難過了。日本人抓國兵，抓勞工，抓壯丁，我婆家老兩股二十多口人，三個勞動力整年在外扛活做月，天天提心吊膽的怕被抓去當(dāng)勞工。全家累死累活的，還是過著半饑半飽的苦日子。

我二十八歲那年，丈夫因病沒錢醫(yī)治而死去。娘家窮，婆家也窮，一個年青寡婦帶著兩個不懂事的孩子，今后的日子可咋過啊！求借無門，真要把我逼上絕路了，可又舍不得兩個孩子，無奈，過著天天淚水洗面的日子。夜間摟著兩個孩子，望空長嘆，這苦日子啥時是個頭！

1947年冬，雪下的非常大，歷史少見。雪大天冷，嗖嗖的西北風(fēng)卷起雪花漫天飛舞，大山被封住，道路被積雪阻塞，屯中平地積雪尺深。外出扛活做月的窮苦人被解雇回家貓冬，守著山柴灰火盆焦急地等待著春天的到來。

山溝里的窮苦人，多么渴望過個安寧、祥和幸福的日子。

可那個年代卻活得很累、很不安寧。

偽滿時期，當(dāng)?shù)貍尉旎锿毡竟碜尤靸深^的來山里抓兵，抓勞工，強迫出荷糧棉，看誰不順眼就安個通匪或經(jīng)濟犯的罪名拉去坐大牢。

日本鬼子垮臺了，國民黨中央軍又進山抓壯丁、抓豬、抓雞搶東西，還向群眾進行反共宣傳。散布“共產(chǎn)黨來了呆不長，中國的天下是國民黨的”，“共產(chǎn)黨共產(chǎn)共妻，抓男的當(dāng)兵，抓大姑娘、小媳婦去蘇聯(lián)換大炮”等等謠言，把不明真相又沒見過世面的山里人弄的人心慌慌。

我?guī)е鴥蓚€不懂事的孩子，從紅石砬子的婆家回到四方臺娘家去住，一來在父兄身邊有個照應(yīng)，二來從小跟母親學(xué)會織土布手藝，在四方臺大屯里攬各戶插機布織掙點錢，維持娘三個生活。

父親家生活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父親成家晚，年紀大，勞累半輩子最后落個腿疼病，出門走路拄著棍，哥哥給人家扛活，日子過的很艱難，全家人到了晚間常常坐在一起，雖然默默無語，但有個共同心聲：這苦日子啥時候熬到頭？

一天夜間，天刮著刺骨的大北風(fēng)，人們萎縮在冰冷的土平房里。忽聽有人喊：“八路軍過來了，快往山溝里躲躲吧！”這一喊聲，很快傳遍全屯，聽信國民黨謠傳的人成幫結(jié)伙的往屯外跑，生怕被抓去當(dāng)兵。

哥哥勸我說：“玉蘭你也躲躲吧，把孩子交父親看著，出去聽聽風(fēng)聲再說。”我對他說：“我不怕，哪也不去，你和嫂子跟大伙走吧，我和父親在家。”

我嘴是這么說，可心里也沒底。但我想起前些日子表哥陳希國來我家串門時對我說的話，他說“通遼那一帶都解放了，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的八路軍駐各屯幫窮人翻身，有錢有勢的大地主被打倒了，勞苦的窮人分房分地分糧，有好日子過了。咱這地方，八路軍也快過來了，我回來就等這一天了。”

聽了這些話，心里很樂，但又沒見實情，今晚他們來了，我要親眼看看八路軍是不是給窮人打天下的。

一天過半夜了，就聽房門外有動靜，我從窗戶往外看，白刷刷一片，推門一看，啊！都是兵，他們鋪些柴草蓋上白布單子就睡在雪地上。我回屋告訴父親說來這些八路軍沒聲沒響地，在門外休息呢。

父親說這可真是好兵啊。我剛一開門要出去，有個像官樣的八路軍走上前說：“大姐，你們不要害怕，我們是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的八路軍，是毛主席的隊伍，是為窮人解放打天下的子弟兵。”

我聽這么幾句話，心里熱乎乎的，我招呼他們進屋住。戰(zhàn)士們的衣服都濕了，我忙著抱柴生火讓戰(zhàn)士取暖烤衣服，他們堅持自己動手不麻煩我們。

有個同志問明我家情況后說：“我們解放軍來了，你們就好啦，就有好日子過了。”

我說國民黨中央軍說共產(chǎn)黨共產(chǎn)共妻，人們都嚇跑了。他說：“那是國民黨造的謠，大姐把鄉(xiāng)親們叫回來吧。”

父親聽了這些話心里有底了,找來從關(guān)里逃難在此地落戶的李貴友，這人老實厚道，辦事準誠，讓他去郭大發(fā)屯西溝把屯里人都找回來，告訴大家來屯的兵是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的兵，是為窮人打天下的解放軍，不要怕，快回來吧。

這個人按父親教他的話向躲在郭大發(fā)屯西溝里的人一說，跑出去的人都回來了。，天亮了。回屯的人們不約而同集中在一個大院前的空地上，一位姓王的連長站在高處，向大家說：“窮哥兒們，我們是共產(chǎn)黨、毛主席領(lǐng)導(dǎo)的工農(nóng)子弟兵，不要怕，我們是打國民黨反動派的隊伍，我們要解放全中國人民，建立新中國。解放軍是和窮人一條心的，過去我們窮人受地主的剝削，受官吏、走狗、環(huán)蛋的欺壓，他們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這些吸血蟲要統(tǒng)統(tǒng)打倒，讓勞動人民當(dāng)家做主，過上好日子。”

王連長又說：“窮人要翻身，就要團結(jié)一條心，把欺壓在人民頭上的壞蛋統(tǒng)統(tǒng)打倒，我們窮人才能當(dāng)家做主，過上好日子。”這些話說得人們心里樂開了花。

解放軍住在各戶家里，幫助群眾清理大街的積雪，打掃院子，擔(dān)水做飯，處處為窮人著想，不給群眾添麻煩。這些舉動，窮苦人們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們真是為窮人打天下的隊伍，是使窮人脫離苦海過上好日子的隊伍啊。

于是，窮苦的農(nóng)民也愿意接近他們，聽他們講革命道理和斗地主分田地的故事，人們聽得喜笑顏開，深深地感到有了共產(chǎn)黨，一定有好日子過。

群眾自愿組織起來給解放軍打柴做飯，帶路作向?qū)АＮ医M織幾名婦女，幫助戰(zhàn)士做飯洗衣，補衣服、補干糧袋。我發(fā)現(xiàn)他們干糧袋里裝的都是碎草面子，心里十分感動，解放軍爬冰臥雪，為窮人打天下，可他們就吃這些東西啊！

一個小戰(zhàn)士看我手拿干糧袋發(fā)呆，在一旁說：“大姐，你別小看這草面子，打仗、行軍全靠這東西充饑呢，餓了吃幾口，渴了喝口水，就有勁走路打敵人了。”他的這幾句話，說的我眼流熱淚。

我又想起王連長對我說的話，他們?yōu)槿袊嗣窠夥牛瑸楦F人翻身當(dāng)家做主人，犧牲了許多同志，付出了很大代價。我暗下決心，要讓窮人過上好日子，就要象解放軍這樣，吃多大苦，碰到多大困難也要跟著共產(chǎn)黨，干一輩子革命。

部隊在我屯休整后，一天晚間開赴前線，接著從北邊過來的黑水部隊住到我們屯里。這部分部隊就是北鎮(zhèn)工作團。工作團先在正安北幾個村發(fā)動群眾，成立農(nóng)會，斗地主分田地。

消息很快傳到了四方臺村，這時我決定回紅石砬子婆家去住。跟我父親、哥哥一說，他們都勸我留下。我父親深情的說：“玉蘭啊，別走了，在這分田地吧，孤兒寡母的在爸爸跟前好有個照應(yīng)。”

我何嘗不想留在爸爸身邊，爸爸的年紀大了腿腳不好，早晚需要有人照顧，可又一想，爸爸和哥哥對我付出的太多了。就對爸爸說：“我們娘三個不能再拖累你們了，我要回紅石砬子，您這有我哥哥照顧您，我會經(jīng)常來看您的。”

最后，爸爸和哥哥同意我回紅石了。父親說：“共產(chǎn)黨救了咱們的家，你到哪里也別忘了共產(chǎn)黨，多為窮人辦事啊！”哥哥送我回到了紅石砬子婆家。臨別時囑咐我：“玉蘭，跟共產(chǎn)黨干革命，干就干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