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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極簡中國近代史系列的第31篇,感興趣的可以瀏覽前面章節。
歷史課本里你見過這張圖吧。
這是1872年,清政府第一批選送去美國留學的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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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再看看數年后的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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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同一批人,你敢信?
為何會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主要是因為他們擺脫了四個方面的約束。
一、時代
二、服飾
三、辮子
四、營養
1872年,在中國第一位耶魯畢業生容閎的運作下,清政府最終同意了每年派出30名,4年共計派出120名幼童赴美留學。
這些孩子都是貧苦人家出身,在家時吃不飽也穿不暖,更沒有機會接觸科學文化知識。
來到美國后,他們分散居住在周邊的美國普通家庭中。脫離了清政府統治下壓抑沉悶,死氣沉沉的中國。幼童們如饑似渴的吸收著先進的知識,補充著身體發育所需要的營養。
同時,他們也開始嘗試擺脫清廷套在身上的種種枷鎖,他們脫去了身上導致行動不便的清式長袍,剪掉了辮子。
換上精神衣服,梳起了分頭,臉上洋溢著自信陽光笑容的他們,仿佛昭告著世人,當挪走壓在身上的全部“四座大山”,清朝人一樣帥炸天際。
然而,這些舉動被清政府視為不祥的征兆,認為幼童們已經開始“夷化”,已經不再服從自己的管教。
對孩子們剪去長辮的做法更是定性為離經叛道,欺師滅祖。而這也為整個留學事業的命運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面紗。
那么,雙方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樣的沖突,孩子們為了剪去長辮,又付出了什么樣的代價呢?今天我們就來聊一聊其中的故事。
上一篇我們說過,由陳蘭彬和容閎分別擔任出洋肄業局的正副監督,帶領幼童們漂洋過海來到美國,三三兩兩居住在康涅狄格州首府哈特福德市的普通美國人家中。
不得不說,這些信奉教義的寄宿家庭,都是一些純真善良的人,他們給予了這些幼童家人一樣的關心。
第二批幼童李恩復被分到了斯普林菲爾德的威利夫人家,威利夫人一大早就乘著馬車前往迎接,一見到孩子她就熱情的給了個大大的親吻,讓不習慣西方禮儀的李恩復滿臉通紅,羞的說不出話。
第三批幼童朱寶奎抵達當天,寄宿家庭便為他們整理好衣服,準備好書桌、床鋪。兩個孩子同睡一張大床,床上早已鋪好了干凈的被褥。
女主人還細心地將幼童們使用的手帕縫了邊,囑咐孩子們拿蘋果來送給中國的師長,可見這些美國家庭不僅在生活上對幼童關懷備至,還精心地培養他們的言行品格,使得孩子們落落大方,舉止得體。
在這種無微不至的關懷下,幼童的得到了飛速的成長,而且和寄宿家庭間也都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以至于終其一生都念念不忘。在幼童們后來的回憶錄中,類似的記述屢見不鮮。
第一批赴美幼童黃開甲,在美國受到巴特拉夫人一家的熱情款待。回國以后,他致信巴特拉夫人,在信中寫到:“你的家庭曾給我許多愛和啟示,使我永念不忘。下次有機會赴美,我將首先來看你們,是您的家庭才造就了今日的我。”
還有寄住在美國人威利·諾索布家中的羅國瑞。他在1907年寫給威利的信件中說:“讀您的信,使我回憶起在西海芬我們共同的童年。那里有海灘與樹林,我相信我一生最快樂的日子就是在那里度過的。人人是那樣和藹可親,而最使孩子們念念不忘的是那豐盛可口的食物。就在這種無憂無慮的環境中,我們共同步入成年。”
正如第二批幼童溫秉忠在回憶錄中所說,美國老師及監護人,那種‘家長式的愛護’,使幼童們銘感不忘。“家長式的愛護”,這可以說是至高無上的評價了。
在享受關懷的同時,孩子們也在用他們的勤奮和努力,回報著這一切。有的孩子還因為學習過于刻苦,夜以繼日,導致生病住進了醫院。
他們有的有著優秀的語言天賦,鄧世聰和陳巨鏞分別獲得哈特福德中學拼寫比賽一二等獎;霍普金斯語法班的李恩復獲得英文和希臘文第一名,周傳諤獲得拉丁文和書法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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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有著令人驚嘆的體育天賦,日后成為大清外務大臣的梁敦彥是最佳投手。鐘文耀是耶魯大學劃船隊的隊長和舵手,校際比賽經常由他指揮,由于他高超的指揮和技術水平,使耶魯大學連續在1880年和1881年擊敗了哈佛大學劃船隊,蟬聯冠軍,他也因而受到了同學們的敬仰。
據耶魯大學歷史系教授白杉菊回憶,鐘文耀會事先到要比賽的河道,把準備好的木塊扔進水中,觀察風力如何推動木塊在水中運動,從而推知水流和風會如何作用于行船。然后,在比賽指揮時便胸有成竹。
如此優秀的表現導致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身邊的美國女孩子再也看不上美國男孩,她們認為這些來自中國的青年很英俊,很優秀。這也讓美國男孩嫉妒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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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讓人感動得是,這些孩子雖然身在異國他鄉,享受著優渥安逸的生活,但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國家。
那幾年哈特福德高中的畢業典禮,留美幼童奉獻了一個個經典的演講。比如梁敦彥的《北極熊》,痛斥了沙俄侵吞中國領土的無恥行徑。蔡紹基的《鴉片貿易》,揭露了英國可恥的鴉片貿易,并代表那一批留美幼童,用英語喊出內心的聲音:“中國沒有死,她只是睡了,她終將會醒來,并注定會驕傲地屹立于世界。”
是的,如果清政府能一批批的堅持派出優秀的青年,學習西方先進的技術知識,中國是有可能像日本一樣,在近代逆勢崛起的。不過很可惜,清政府的頑固和落后,讓他失去了這樣一次絕佳的機會。
在幼童們迅速融入當地社會,飛速成長成才之際,他們同清廷的矛盾也開始愈加尖銳。
1875年,第三批幼童赴美后,容閎獲得清政府批準,在哈特福德市中心修建的出洋肄業局大樓也正式啟用,這是一棟三層的精美建筑,畢竟,清政府一向是把臉面看的高于一切的。
然而,就是這棟本應當被幼童們當做溫暖的家的精美大樓,卻被大家唯恐避之而不及,還給起了一個可怕的稱呼:地獄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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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變成了“地獄”,這跟出洋肄業局的正監督陳蘭彬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曾國藩和李鴻章之所以選用陳蘭彬作為出洋事務的正監督,而讓明顯更在行,更懂美國的容閎作為副監督,是有自己的考慮的。
首先,陳蘭彬跟曾國藩搞過洋務,對西方的科技有一定的了解,可以幫助幼童更好的學習。其次,他是翰林出身,這個身份則有助于讓朝中那些頑固的守舊派們更好接受。
換句話說,陳蘭彬是一個洋務派和守舊派都能接受,雙方妥協后的任命。
而這也成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站在支持留學的曾國藩一方,更希望幼童們能多學習西方的先進技術,把時間都用在這上面。
然而守舊派則要求幼童必須分出大量的時間接受中國的傳統教育,要讀經史,拜孔孟。尤其要求進行忠誠教育,要對皇帝進行遠程跪拜。防止這些孩子被西方文明所“異化”。
站在今天,我們很難說孰對孰錯,畢竟中國的傳統文化中,雖然有糟粕,但也有許許多多的精華。國學和西學同時學,是沒有問題的。
但站在當時看,很明顯曾國藩的要求更加務實。中國已經遠遠落后于西方了。幼童留學的機會很難得,清廷需要撥付大量經費,負擔沉重。在這種時候,應當分清主次矛盾,把有限的學習時間都用來吸收更多更寶貴的現代科學知識。
至于中國的傳統文化,等到將來回國后慢慢再補習也不遲。至于那些忠君愛國教育,更是多余。事實證明,雖然這些孩子們吃著面包喝著牛奶,但是絕大部分,終其一生,都完完全全的忠于自己的祖國,為祖國奉獻了自己的畢生所學。
可是,作為局內人的陳蘭彬,卻很難完全不去顧忌自己的身份和處境。他見識過朝野輿論積毀銷骨的威力,連奕訢、曾國藩這樣的人物都抵擋不住,更何況小小的自己。
因此陳蘭彬為幼童們制定了許多的條條框框,比如帶領他們誦讀《圣諭廣訓》、舉行遠程跪拜大清皇帝的儀式,并且為了讓孩子們有更多的學習傳統文化的時間,他還會干預諸如做禮拜、踢足球、穿西服等瑣事。
同時,陳蘭彬和容閎之間的矛盾也開始愈發尖銳。在接受傳統儒家教育的陳蘭彬看來,幼童理當保持“長衫馬褂”的裝束,以示效忠清廷;參加戶外活動和體育運動則屬于“沉迷游戲,荒廢學業”的不端行為,因體育活動而改換服裝,則更是屬于“大不敬”。
但容閎認為體育鍛煉對學生的身心健康具有積極作用,反而鼓勵學生參與體育活動,更不會因為學生參加運動更換洋裝而反對。
在學生參與禮拜這一問題,陳蘭彬禁止學生參加宗教活動,認為這是西洋邪教。然而容閎本人是基督教徒,并不反對學生參與禮拜。
陳蘭彬的守舊,在容閎看來,是因為其早已習慣將朝氣蓬勃的孩童束縛住,壓制孩童們自主革新的精神和率真的性情。而孩童們在出洋后,卸下了昔日內心所受的壓力和約束,歡呼雀躍地去追求自由與靈性的舒展,在陳蘭彬等守舊派眼中,便屬于極為嚴重的離經叛道行為。
但是,把雙方的矛盾完全歸咎于陳蘭彬也并不妥。因為能被曾國藩看中派來主持留學事宜,說明陳也并非無能之輩,在對外事務上,他做出的成績可圈可點。
他曾赴古巴調查華工遭虐待情況,簽訂了《古巴華工條款》,解決了華工的生活境遇和人身自由等問題,受到了交口稱贊。
而且陳蘭彬離開出洋肄業局正監督位置后,清廷又派來的三任正監督,都和容閎有著不同程度的矛盾。
究其根源,還是清政府的體制出了問題,清政府壓根就沒有想過真正的改革,他們只想培養一些掌握了先進技術的“奴才”為己所用。在這個前提下,對留學幼童的任何“不規矩”行為都會嚴防死守,任何鼓勵或者支持這種行為的官員都會被朝野所不容。
在這種輿論氛圍內,又有誰,真正的敢站出來為幼童們說話呢?
矛盾的激化發生于1880年,這一年,留美幼童計劃已經進入了第八個年頭。當年的幼童們大部分已經從幼年步入青年,并逐步進入了中學院校繼續深造。
隨著年齡的增長,潛在的反抗意識也開始逐漸地轉化為實際的行動。再加上剛到任的出洋肄業局第四任正監督吳嘉善大力整頓教學風氣,對學生們要求極為嚴格,更加加劇了彼此雙方的矛盾。
1880年,幼童容揆高中畢業,考入哈佛大學。畢業前,他加入了當地的基督教會,并且剪去了長辮。這就徹底觸碰了吳嘉善的底線,他勃然大怒,當即勒令容揆終止學業,立刻回國。
與他一同被送回國內的,還有首批幼童譚耀勛。當時譚耀勛已經在耶魯大學就讀二年級,罪名同樣是信教和剪去長鞭。
面對命運的巨大變故,兩名年輕人沒有選擇屈服,而是勇敢進行了抗爭。當火車經過斯普林菲爾德市,他們借口要與友人告別,趁機下車逃脫并躲藏起來。兩人拒絕了遣返命令,抗旨不歸,宣布脫離出洋肄業局。
在日記中,容揆這樣寫道:“一只生下來就被囚禁的鳥,感覺不到森林的氣味。可一旦讓他舒展飛翔的翅膀,這時再豪華的禁閉空間,也不能遏止他希望飛到自由天空的愿望。即使天空滿是暴風驟雨。”
盡管拒絕接受清政府的管控,但是他們并沒有背叛自己的祖國。兩人在美完成學業后,畢生都在為中國服務。尤其是容揆,在中國駐美使館工作了一輩子,并全程參與了美國歸還庚子賠款的事項。
然而就是這兩只鳥兒扇動翅膀帶來的自由空氣,傳遞到大洋彼岸的清朝,卻引起了滔天的狂風暴雨。
1880年11月,清廷發布上諭,要求李鴻章等人嚴查赴美幼童中私自信奉基督教的情況,若有信教的幼童,即刻撤回國內。
那么,等待孩子們的命運又將是什么呢?這些少年歸國后,受到了什么樣的待遇?又取得了何等成就?下一節,我們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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