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中國商業舞臺上涌現出的一批新標桿,幾乎無一例外地打破了傳統邊界,生長于藝術、人文、自然等多元領域的交匯處。這些項目的操盤者,往往并非出自傳統商科訓練體系,主理人甚至多是“半路出家”,帶著建筑師的思維、藝術家的敏感、哲學的追問或自然生態的敬畏進入商業場域。這背后傳遞出一個強烈的信號:傳統的商業專業范式正在失效。
過去以效率、標準化和短期回報為核心的“純商業”邏輯,已難以承載真正可持續的創新。當下的商業命題,無法再用傳統商業視角去解析,甚至這種視角本身已淪為阻礙突破的“思維牢籠”。在新消費與行業變革的推動下,商業空間早已遠離了初始的身份,一個深刻而清晰的趨勢正在浮現——商業文旅化。商業正不斷融合文化內涵、旅游體驗與情感共鳴,演化為復合型生活場域。其進化演變已不再局限于空間形態的更替,而是觸及了商業存在的根本意義:從“交易場所”向“意義發生地”的躍遷。這種“文旅化”正在重新定義商業項目的成功標準、運營邏輯與發展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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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股力量,推開“商業文旅化”的時代大門
商業“文旅化”的興起,并非偶然,而是多重社會經濟變量長期積累、交匯共振的結果。其背后有三股核心驅動力量:功能替代、需求升級與傳播革命。它們共同推動商業空間從“效率優先”的零售容器,轉向“體驗主導”的文化場域。
購物功能被線上奪走,線下空間的價值重生
在電商與即時零售的雙重沖擊下,線下商業的傳統優勢正在被系統性削弱。電商平臺通過無限貨架、精準推薦與高效物流,徹底重構了“商品可達性”的邊界;而即時零售則進一步壓縮了“交易時效性”的空間。消費者足不出戶即可完成從比價、下單到收貨的全流程,商品交易的效率與便利性已被推向極致。
在此背景下,傳統商業賴以生存的“商品集合優勢”——即通過物理空間集中品牌與品類以形成規模效應,已不再具備不可替代性。消費者不再需要為“買到某件商品”而專程前往某個商場。這一現實迫使商業空間必須尋找新的稀缺性。無論是規劃者所強調的“公共性回歸”,還是運營者所倡導的“內容化轉型”,其本質都指向同一個命題:線下商業的核心價值,正從“我能買到什么”,轉向“我能感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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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g’s Cross Summer Sounds” 是在倫敦國王十字街區標志性公共空間Coal Drops Yard舉辦的年度免費戶外音樂與藝術節,毗鄰因《哈利·波特》而聞名的9?站臺。活動融合爵士、民謠、古典與世界音樂等多種演出形式,強調社區參與與文化包容,并提供無障礙服務,成為該區域從交通樞紐向開放公共文化場所轉型的象征性項目之一 ?網絡
文化、藝術、休閑、社交等非標性內容,因其難以被數字化復制、依賴現場感知與情感共鳴,正逐步取代單純的購物功能,成為線下空間的核心競爭力。更重要的是,這類內容具有更強的延展性與疊加效應——一次成功的文化策展或藝術裝置,不僅能吸引客流,還能沉淀品牌資產,形成持續的話題發酵與情感連接。與商品消費的邊際效用遞減不同,文化與體驗的邊際效用反而可能隨時間推移而放大,形成“越參與越有價值”的正向循環。
新世代感性覺醒,消費從理性走向情緒
Z世代與新中產群體的崛起,正在重塑消費邏輯。這一代消費者成長于物質豐裕時代,對商品本身的“占有欲”顯著降低,而對審美表達、文化認同與情緒價值的追求則空前高漲。他們的消費行為,已從“功能性滿足”轉向“精神性參與”。
對他們而言,進入一個商業空間,不再是一次簡單的采購行為,而更像是一場“節日儀式”或“生活提案”的實踐。他們期待在空間中獲得沉浸式的氛圍體驗,產生可被記錄、可被分享的情緒記憶。一次在屋頂花園的落日咖啡、一場限時藝術展覽的打卡、一段與城市文化共鳴的步行動線,都可能成為觸發消費決策的關鍵動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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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鳥集以良渚文化“玉鳥”為精神原型、通過低密度院落式建筑與自然綠植交織營造的微度假商業空間,人們在樹影斑駁的庭院中休憩、社交與消費,將文化符號、生態設計與生活儀式感深度融合,形成一種可感知、可分享、可記憶的生活美學實踐?網絡
這種從“產品導向”到“情緒導向”的轉變,直接改變了商業的空間輻射邏輯。傳統商圈的輻射半徑多以“15分鐘生活圈”為基礎,強調便利性與日常可達性;而在文旅化邏輯下,一個具有強烈文化張力與獨特體驗的項目,完全可能突破地理限制,成為跨城甚至跨省的“目的地型消費”吸引點。
西安的大唐不夜城、上海的上生新所、杭州的玉鳥集等案例表明,當一個商業項目具備足夠強的文化敘事與情感共鳴時,它便不再是城市功能的附屬品,而是能夠主動吸引人流、重構城市認知的“文化地標”。項目的能量場,不再由其區位決定,而是由其文化強度、體驗密度與情感濃度共同塑造。
社交媒體主導傳播,空間變成“自帶流量的媒介”
如果說消費者需求的轉變是商業文旅化的內在驅動力,那么社交媒體的普及則是其加速器。在傳統時代,一個商業項目要成為城市地標,往往需要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運營積累與口碑沉淀。而在今天,一個具有強記憶點的場景,可能在幾天之內通過短視頻、小紅書、微博等社交平臺實現指數級傳播,迅速成為“城市現象”。
這種“短時爆發”的可能性,徹底改變了商業空間的設計邏輯。空間不再僅僅是功能容器,更是一種可傳播的媒介。建筑、景觀、裝置、燈光、動線,都必須具備“可拍性”與“可敘性”——即是否容易被拍攝、是否具有視覺沖擊力、是否能引發情感共鳴與社交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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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KA·天物以“天工開物”為精神內核,將1928年上海航海儀器廠舊址改造為融合歐式、海派、北歐、地中海等風格的創意空間,通過特色建筑與藝術策展、書店、市集等內容,打造多元共融的文化地標,激發城市社交傳播?網絡
在這種傳播邏輯下,消費者的身份也發生了轉變:他們既是體驗者,也是內容生產者與傳播節點。一個成功的商業項目,必須能夠激發用戶的“主動分享意愿”,使其在社交網絡中自發形成“打卡-傳播-引流”的正向循環。
這也意味著,商業運營必須具備“創作思維”——將整個空間視為一部作品,進行主題設定、敘事編排與節奏控制。空間設計不再是簡單的功能分區與動線優化,而是要構建一個完整的“故事世界”,讓消費者在其中完成從“到達”到“沉浸”再到“分享”的完整行為閉環。
由此,商業項目的成功不再僅取決于內部運營效率,更取決于其“出圈能力”。一個項目能否在社交網絡中形成話題、激發UGC,已成為衡量其文化影響力的硬指標。這種“媒介化”趨勢,正是商業文旅化的關鍵催化劑——它要求運營者以“內容創作”的思維來構建空間,讓商業項目本身成為一個具備故事性、記憶點與傳播力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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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文旅化”重構商業,四個底層邏輯正在被顛覆
當“文旅化”成為商業發展的主旋律,項目的成功邏輯也隨之發生根本性轉變。從選址、設計、招商到運營,每一個環節都需重新審視其價值標準與執行路徑。以下是四個關鍵維度的重構視角:
獨特性取代區位:從“地理優勢”到“體驗稀缺性”
在傳統商業模型中,項目成敗高度依賴于區位條件:是否位于城市核心、交通是否便利、人口密度是否充足。然而,在文旅化語境下,這一邏輯正在被顛覆。越來越多的案例證明,一個項目完全可以通過獨特的文化表達與體驗設計,突破地理限制,成為“異地消費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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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季南河在長春伊通河岸打造約2萬平方米粉色沙灘,以“人造海濱”回應市民對海洋度假的向往,并融入猛犸營地、甜心舞臺、生態盲盒墻等互動性強、易于傳播的主題裝置,營造獨具吸引力的城市休閑新體驗?網絡
例如RET睿意德合作的長春“肆季南河”,地處非核心商圈,周邊消費氛圍并不成熟,但憑借四季主題化的場景營造與沉浸式體驗,迅速成為城市夏季休閑代表性符號;西安“大唐不夜城”以盛唐文化為主題,通過夜間演藝、IP巡游與場景還原,吸引大量外地游客專程到訪;杭州“玉鳥集”依托良渚文化底蘊,以藝術聚落與生活美學為特色,打造集文創、市集、輕度假于一體的復合空間,雖非傳統商業中心,卻成為長三角地區年輕消費者與文藝愛好者的熱門打卡地。
這些案例揭示了一個新規律:區位依舊重要,但獨特性更為稀缺。在信息高度透明、選擇極度豐富的時代,消費者不再被動接受“附近有什么”,而是主動尋找“哪里值得去”。一個項目的生命力,不再取決于它“坐落何處”,而在于它能否提供“不可替代的體驗”與“可被講述的故事”。
從“場所”到“事件”:空間作為舞臺,運營即編導
傳統商業的本質是“場所經濟”——提供一個物理空間,消費者自由進入并完成消費行為。而在文旅化邏輯下,商業空間正在向“事件經濟”轉型。空間不再是靜態的容器,而是動態的舞臺;真正的核心不再是“空間本身”,而是“在空間中發生的事”。
一個缺乏事件編排的商業項目,就像一座空曠的劇場——建筑再精美,也無法持續吸引觀眾。只有當節慶、展覽、市集、演出、社群活動等“事件”不斷上演時,場所才真正“活”起來。
這意味著,商業運營者的角色必須從“空間管理者”轉變為“內容編導者”。商業策劃不再是簡單的業態拼圖與品牌組合,而是一場完整的“劇本創作”:需要設定主題、設計節奏、安排高潮、制造記憶點,并引導消費者完成從“到達”到“沉浸”再到“分享”的完整體驗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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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萬象城以“生命之樹”為核心,融合古典園林的空間意境與唐風肌理、絲路地貌的文化記憶,通過現代工藝與場景敘事,串聯六大主題空間,在“迎賓—游園—登高—慶典”的節奏中,將千年古都的底蘊轉化為一場可步入、可感知、可參與的城市文化劇場?網絡
例如,上海新天地通過持續舉辦藝術節、音樂演出與文化論壇,將街區轉化為一個不斷更新的“文化現場”;西安萬象城則以在地文化為靈感原點,通過主題化沉浸式場景與限時藝術展覽,讓購物空間成為一場連接古城底蘊與當代生活的敘事體驗。這種“事件化運營”要求商業項目具備更強的敘事能力與節奏感,使空間始終保持動態活力,避免陷入“開業即巔峰”的困境。
招商邏輯的重構:從租賃關系到共創生態
在傳統模式中,招商是功能性的“填空”過程:根據業態比例引入品牌,品牌作為租戶繳納租金,運營方則負責物業管理。品牌與項目之間是典型的“房東-租客”關系。但在文旅化邏輯下,這種關系必須被打破。品牌不再只是“租戶”,而應成為內容共創者與文化協作者。它們是舞臺上的“演員”,必須與項目的整體主題、文化調性與在地基因相契合。
這種“導演—演員”關系,要求項目方具備更強的策展能力與資源整合能力。招商不再是“招租”,而是“選角”;品牌引入的標準,從“租金承受力”轉向“文化契合度”與“共創潛力”。如果品牌與項目敘事脫節,其存在不僅無法加分,反而會破壞整體氛圍,成為“違和的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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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老門東以“非遺活化”和“本土共生”為核心,引入金陵琴派、絨花、金銀細工等非遺工坊,以及拾貳茶、金陵檔案館等本土品牌,通過開設非遺體驗課、舉辦“老門東非遺季”、共建“南京記憶”主題市集,推動商戶從租戶轉變為文化共創者,構建起多元參與、融入生活的在地文化生態?網絡
RET睿意德服務的上海EKA·天物,通過引入與工業遺存更新主題高度契合的設計師品牌與藝術工坊,實現了空間敘事與商業內容的深度融合;南京老門東則在在地文化煥新中,精選非遺傳承、本土文創等品牌,共同構建出具有持續生命力的歷史文化街區場景。這些實踐表明,在文旅化時代,招商的本質是構建“內容共創”的長期伙伴關系。
時間維度取代競爭維度:爭奪“時間份額”成為核心戰場
在傳統零售邏輯中,競爭的核心是“誰更近、更便宜、更齊全”。但在文旅化語境下,消費者的稀缺資源不再是金錢,而是時間。
時間具有排他性——一旦消費者選擇在一個空間停留半天,就意味著放棄了其他選擇。因此,商業項目的競爭維度,從“地理流量”轉向“時間份額”。
要贏得時間,就必須提供復合型、沉浸式、可延展的體驗。以購物或餐飲為代表的單一功能難以支撐長時間停留,而文化、藝術、社交、休閑的多維疊加,才能形成“一整天待得住”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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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開LONG街注重“人”的回歸,通過會員體系與音樂、舞蹈、手作課程等興趣社群重構“附近”,舉辦“街友遛遛節”、跨年告白夜、長安的荔枝IP聯動等百余場文化活動,使商戶、居民、企業共同成為內容的共創者,實現從“物理空間”到“情感場域”的躍升?網絡
例如,RET睿意德全程服務的北京首開Long街,通過融合街區游逛、主題市集、公共藝術裝置與社區文化活動,構建出一個“可漫步、可參與、可記憶”的開放生活場域;上海上生·新所則憑借歷史建筑場景、主題文創活動與多元休閑業態的有機結合,形成文化體驗與城市度假相融合的復合目的地。
這種“時間經濟”的邏輯,要求項目在動線設計、功能混合、節奏控制上更加精細化,確保消費者在不同時間段都能找到適配的活動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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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握三個核心路徑,打造新一代標桿商業
基于RET睿意德在商業前沿的持續深耕與實踐洞察,我們認為,商業文旅化已不再是可選項,而是未來商業的“新入場券”。要獲得這張入場券,項目必須摒棄過時的地主思維,全面轉向以下價值新邏輯:
場景極致化:聚焦主題,打造不可替代的標簽
未來的成功商業項目,未必是“大而全”的綜合體,而更可能是“小而美”但主題極致化的空間。通過在某一文化、美學或功能維度做到極致,形成強烈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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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perkilen以鮮紅、純黑、翠綠三個色彩分區為空間敘事框架,將來自俄羅斯的霓虹燈、亞美尼亞的野餐桌、伊拉克的秋千、巴西的長椅、摩洛哥的噴泉等60個國家的街道家具真實植入社區肌理,使哥本哈根最多元的移民街區成為一座可漫步、可游玩、有歸屬感的文化萬花筒?網絡
例如,日本的“銀杏大道”商業街、丹麥的“超級線性公園”(Superkilen),都是通過極致化的場景設計,成為城市的文化符號。這種極致化策略,要求項目方敢于舍棄“功能齊全”的執念,專注于某一核心體驗的深度打磨,從而在消費者心智中建立“唯一性”認知。
運營節奏化:像劇集一樣運營,制造持續期待
未來的商業將越來越像一部“連續劇”,需要有清晰的節奏、懸念與更新機制。通過季度主題、節日活動、限時展覽等方式,不斷為消費者提供“重返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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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當代藝術家Claire Luxton聯合MTArt Agency打造的12米高大型藝術裝置“夢想原野”,以33層數碼印花織物從巴特西電站穹頂垂落,將工業鋼鐵骨架與自然肌理交織,通過視覺、聽覺與空間的沉浸式體驗,展現自然對心理健康的療愈力量,成為泰晤士河畔舊地標轉型為“城市精神綠洲”的點睛之作?網絡
以日本東京的“澀谷PARCO”為例,其將“每季一新主題”作為運營鐵律,圍繞動漫、游戲、藝術等核心標簽進行深度策展,如同播出劇集般形成穩定的內容周期,讓消費者始終保持期待。而英國倫敦的“巴特西發電站”則憑借其宏大的歷史地標空間,持續推出大型藝術裝置、季節性市集與沉浸式戲劇活動,將訪客的每一次到訪都轉化為一場全新的探索體驗。
文化在地化:扎根城市基因,構建情感歸屬
在全球化與連鎖品牌泛濫的背景下,商業同質化問題日益嚴重。唯有深入挖掘在地文化,才能實現真正的差異化。文化在地化不僅是引入地方非遺、方言或飲食,更是對城市精神、歷史記憶與生活方式的深度解讀與再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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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ZAGURUMA GARDEN作為日比谷夏季文化活動的核心裝置,以約400個由廢棄A4透明文件夾制成的“生態風車”,傳遞“mottainai”循環利用理念,打造SDGs導向的綠色祭典,吸引家庭與年輕群體參與?網絡
東京中城日比谷的成功,在于它將自己定義為“街區文化的延續與放大器”,其商業活動與社區藝術生活同步呼吸;曼谷ICONSIAM則通過將宏偉的傳統文化與現代商業形態無縫融合,重塑了泰國人民的文化自信與當代生活方式。這種深度的在地化實踐,使商業項目本身升華為一座城市的文化價值錨點,從而獲得持久的情感認同與品牌生命力。
結語
商業的文旅化,是城市文明在物質豐盈之后的精神覺醒。它提醒我們:發展的終極目的不是效率本身,而是人的完整存在;城市的真正魅力,不在于摩天大樓的高度,而在于人心歸屬的深度。
商業的文旅化最深遠的革命性,在于它悄然推動了一場商業價值衡量體系的范式轉移。成功的標準,不再能僅由坪效、客單價、銷售額等經濟指標所完全定義,而必須引入一套更貼近人文主義的價值坐標:情感共鳴的強度、文化影響力的深度、社會連接的有效性以及作為“社會資產”的可持續性。當商業空間真正成為城市的文化接口與精神錨點,它便完成了從服務于“生計”的“經濟設施”到滋養“生活”的“社會資產”的升華,這正是其在喧囂的消費時代最為珍貴的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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