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聲蟬鳴早已被秋風咽下,梧桐葉掌心的碧色褪成蒼黃時,霜降,便帶著清冽的微聲,來了。這時的冷,是講分寸的,不像立冬后那般刀劈斧鑿;它只是用一層薄薄的、在晨光里能映出七彩的霜華,輕輕點在萬物之上,像一句溫柔的警醒:該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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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家家戶戶的院落、陽臺,便成了與時光對話的工坊。這對話的法子,是頂古老的,謂之“自制干貨”。這仿佛是我們這個農耕民族與生俱來的默契,要將秋日最后的豐腴,用最樸素的方式,封存于凜冬將至的序章里。
我的奶奶,便是這般與時光細語的高手。霜降后,她總要買回許多的蘿卜、白菜。蘿卜最好是那種青多白少的,水靈,且帶著一股子沖鼻的辣意,是生命飽滿的證明。她將它們切成不規則的條塊,也不切斷,就在尾部留著些牽連,然后一條條掛在院中的鐵絲上,像懸著一道道素白的流蘇。南方的秋陽,這時是極好的,沒了夏日的酷烈,只剩下一片澄澈的通明;風也爽利,帶著一絲潮氣。不過兩三日,那原本脆生生的蘿卜條便失了水汪汪的張揚,變得柔韌而微黃,捏在手里,像一段段被抽去浮華的、沉靜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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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只是尋常。更教我癡看的,是奶奶做柿餅。選那些熟透卻未軟的尖頂柿,削了皮,用麻繩系著蒂,一串串掛在檐下通風的所在。初時,它們像一盞盞金紅的小燈籠,在秋風里悠悠地蕩。日頭曬著,風兒吹著,那豐腴的果肉便漸漸收斂了,糖分卻凝結晶瑩,最后沁出滿身的白霜,成了冬日里甜糯的慰藉。
放眼望去,霜降時節的“自制”,是一門與天時合作的學問。此時的日頭,是溫和的撫摸,是耐心的、一點一點的抽離;風,則是干爽的刻刀,雕琢著食物的肌理,帶走多余的水汽,卻將那份濃縮的鮮與甜,牢牢鎖在纖維的深處。這過程,急不得,也快不來。你得有那份閑心,守著日影挪移,看食物的形與色一日日沉淀,如同古畫上褪去火氣而變得沉靜的色調。這哪里是在制作食物,這分明是一場莊嚴的儀式,是將流動的秋光,燦爛的物華,一并凝固、封存起來的法術。
我總覺得,這自制干貨的脾性,是我們這個民族骨子里的浪漫與踏實。我們不信賴冰柜里那僵硬的寒冷,它固然能保鮮,卻保不住風日帶來的那份醇厚;我們更信賴陽光與風,這天地間最古老也最慷慨的造物主。我們將自己的勞動成果,托付給它們,經過一番溫柔的熬煉,便得了這能久存的風味。
如今,窗外秋風又起,吹得落葉颯颯地響。超市里貨架琳瑯,四季物產應有盡有,可我的舌尖,總在此時惦念起奶奶檐下那串蘿卜干的咸香,與柿餅上那層白霜的甘甜。那滋味里,有太陽的暖香,有秋風的爽冽,更有那一段被拉得悠長、安靜的舊日時光。霜降了,自制些干貨,存的是一份滋味,也是一份,對抗時間流逝的、溫柔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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