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報告：校餐影響學生終身，應重視

編者按：近年來，校餐日益受到國際社會的高度重視。2021年，由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院（London School of Hygiene and Tropical medicine）牽頭成立的“學校健康與營養研究聯盟” （Research Consortium for School Health and Nutrition），旨在為全球校餐政策提供科學依據與行動指南。同年，巴西、芬蘭和法國共同發起“校餐聯盟”（School Meals Coalition），致力于在2030年前讓全球每個孩子都能在校享用健康餐食。該聯盟分別于2023年在巴黎、2025年在巴西舉辦了兩屆全球峰會，成員國已從最初的40余個增至111個，合作伙伴達150個。基于上述背景，教育國際前沿課題組對2025年發布的多份校餐報告進行了梳理與總結，形成本文，以饗讀者。

一、全球為何都在推進校餐？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2025年發布的《教育與營養：學會健康飲食》（Education and nutrition：Learn to eat well）[1]研究發現，營養與教育緊密關聯，共同影響著人們終身的健康福祉。

首先，兒童早期營養對終身學習與健康發展至關重要。包括母乳喂養在內的充足營養攝入，能促進大腦最佳發育，提升認知功能并改善人生各項發展結果。以牙買加為例，曾在1980年代受益于專項營養計劃的發育遲緩兒童，在22歲時的收入水平已超過未受援助的群體。

其次，普及學校營養餐能顯著提升入學率與學習成效。據估算，在中低收入國家為每名兒童投入100美元用于學校供餐，可將質量調整后的受教育年限延長近半年，使數學和閱讀成績提升約0.2個標準差。

第三，校餐質量雖至關重要卻未獲足夠重視。瑞典自1959年推行校餐質量改革后，最終提升了大學入學率。但截至2022年，全球187個國家中僅93個制定了學校食品飲料相關立法、強制性標準或指南。全球73%的校餐計劃聘請營養師參與方案設計與實施。

第四，食物短缺同樣影響成人認知表現。南非和美國的研究表明，面臨食物短缺的大學生更難集中注意力，學業表現和畢業率普遍偏低。食物無保障的成年人出現認知能力加速衰退的風險也更高。

二、全校餐的現狀是如何的？

基于全球兒童營養基金會（Global Child Nutrition Foundation）2025年2月發布的《世界各地校餐項目：2024年全球校餐項調查結果》（School Meal Programs Around the World: Results from the 2024 Global Survey of School Meal Programs）[2]、世界糧食計劃署2025年9月發布的《2024年全球學校供餐狀況報告》（State of School Feeding Worldwide 2024）[3]以及校餐聯盟2025年9月發布的《從承諾到成效：政府在校餐方面的進展》（From Commitment to Impact: Government Progress on School Meals）[4]等報告，總結目前全球校餐現狀如下。

第一，全球校餐計劃迎來歷史性擴張。《2024年全球學校供餐狀況報告》顯示，過去四年，全球校餐計劃實現了跨越式發展，覆蓋兒童數量新增近8000萬，達到創紀錄的4.66億，其中非洲多國及低收入國家增長最為迅猛。包括加拿大、印度尼西亞和烏克蘭在內的幾個國家首次推出了國家校餐計劃。同時，各國都致力于通過制度化和采納政策及法律框架來加強校餐質量。全球有107個國家報告已制定校餐政策。雖然國家政府界定行動框架，但地方實體（包括市政當局）通常在校餐實施中扮演非常直接的角色。

第二，全球校餐覆蓋范圍還不是很高。根據《世界各地校餐項目：2024年全球校餐項調查結果》，在169個有相關數據可供分析的國家中，據統計（或估算），2022學年共有4.078億名學生通過學校獲得免費或低價的膳食。所有學齡兒童中，約四分之一（25%）的學生能夠享用學校提供的膳食。

這一比例與國家收入水平呈正相關關系，低收入國家為13%，中低收入國家為24%，中高收入國家為26%，高收入國家則達到48%。從該項調查的歷史數據來看，小學校餐覆蓋率呈上升趨勢，從2017年的25%上升到2020年的26%和2022年的29%。

第三，全球校餐預算投入主要來自政府，并且繼續在加強。根據《世界各地校餐項目：2024年全球校餐項調查結果》，2022學年，全球147個國家在校餐計劃上的總預算至少為672億美元，平均每位受益兒童的年投入為137美元，但不同收入水平國家差異較大，高收入國家每位兒童的年均投入高達611美元，而中低收入國家僅為8美元。所有國家中，平均73%的學校供餐預算來自政府（包括中央、地方和區域政府）。

當前，許多國家都在加強政府在校餐上的投入。例如，《從承諾到成效：政府在校餐方面的進展》顯示，柬埔寨在貧困程度高、營養不良情況嚴重以及教育成果不佳的地區，擴大了其“本土化學校供餐計劃”（Home-Grown School Feeding programme）的實施范圍和投資力度：2025年，政府資助了686所學校（占總數的61%），其中包括自2023年以來新增的259所學校。國家預算撥款從2023年的430萬美元增加到2025年的740萬美元，并預計到2026年將達到900萬美元。

再如，菲律賓從2025年開始，所有小學生將獲得175天的餐食，所有幼兒園學生將獲得120天的餐食和牛奶。此次擴展覆蓋了所有兒童，無論其營養狀況如何，受益人數將增至330萬。目前的預算為2.07億美元，比2022年的5800萬美元預算增長了254%。

第四，全球校餐食物類別與全球膳食質量評分（Global Diet Quality Score）基本一致。根據《世界各地校餐項目：2024年全球校餐項調查結果》，平均而言，校餐計劃平均提供6.8種健康食物類別，豆類和液態油在低收入國家更常見，而水果和乳制品在高收入國家更普及（這兩項在高收入國家為94%和96%，低收入僅為19%和13%）。約71%的校餐計劃提供精制谷物（被視為不健康食品），這一比例高于全谷物的提供率。不健康食品（如加工肉類、油炸食品）在高收入國家的校餐中更為常見。

第五，健康與營養為各國校餐發展的核心目標。根據《世界各地校餐項目：2024年全球校餐項調查結果》，絕大多數校餐計劃（92%）將改善營養與健康列為核心目標。55%的計劃通過提供強化食品來改善營養，這在低收入國家更為普遍（78%）。最常見的做法是，學校食品（如食用油、鹽、玉米或小麥粉）會添加維生素A（提供任何強化食品的計劃中有78%）、鐵（60%）和碘（50%）。僅有37%的校餐計劃明確將預防或控制超重/肥胖作為目標，但在實際操作中，73%的計劃結合了營養教育，52%結合了體育鍛煉，以促進健康飲食習慣。

部分國家在校餐營養和健康方面制定了嚴格的標準。例如，《從承諾到成效：政府在校餐方面的進展》顯示，法國自2011年以來，對校餐中水果、蔬菜和蛋白質的攝入量做出了強制規定，并限制脂肪和糖的攝入量。目前這些標準正在更新，豆類和全谷物將被納入其中，修訂后的框架預計將于2025年底出臺。2023年，法國94%的學校食堂已達到每周至少提供一份素食的要求。此外，30%的學校食品被歸類為可持續和高品質食品，其中17%為有機產品。

再如，2023-2025年期間，瑞典制定了新的《校餐國家指南》，強調校餐對健康、學習、環境和社會的作用。該指南包含可在國家和地方層面使用的目標和指標，以“膳食模型”框架為基礎，該框架包含六個要素：優質、營養、安全、美味、環保和作為學校教育的核心部分。

2024年，墨西哥頒布了一項法律，明確保障兒童和青少年在學校獲得充足且可持續食物的權利。政府還發布了更新的指導方針，禁止銷售和分銷某些含有大量不健康成分的產品，并鼓勵學校以新鮮、本地和時令食品為基礎，提供健康的飲食。2025年，墨西哥實施了“健康生活，快樂生活”戰略，加強了對健康校園環境的支持，并繼續努力增加獲得健康促進機構認證的學校數量。

第六，大力推行“本地化采購”，連接教育與發展。這不僅是為了保證食材新鮮、符合本地飲食習慣，更是為了將學校供餐項目與刺激地方經濟、支持農業發展、賦能小農戶（尤其是婦女）直接掛鉤，形成“投資兒童健康，同時投資社區未來”的共贏模式。例如，根據《世界各地校餐項目：2024年全球校餐項調查結果》，超過半數（57%）的學校供餐計劃明確報告了其目標之一是為小規模農戶提供可預測的穩定市場準入，并使其從中獲得最大收益。這一比例在低收入國家的計劃中高達80%，在中等偏下收入國家則為74%。

再如，根據《從承諾到成效：政府在校餐方面的進展》，巴西通過立法保障學校餐食優先從本地及地區的家庭農場進行采購，旨在強化社區經濟聯系并確保婦女的收入機會。菲律賓與世界糧食計劃署合作，啟動了“本地化學校供餐”計劃，通過與卡亞恩、伊莎貝拉等地的五家當地農業合作社合作進行本地采購，并隨后將項目擴展到另外兩個農村和城市地區，以收集相關數據，為可能的規模推廣提供依據，以促進當地經濟發展。

第七，發達國家通過校餐相關援助擴大其國際影響。例如，《從承諾到成效：政府在校餐方面的進展》顯示，日本系統性地將其成熟的校餐制度設計、運營管理及獨特的“食育”理念，通過發布多語種材料、提供雙邊援助（如支持肯尼亞、菲律賓等國的本土供餐項目）以及在全球論壇（如營養促進增長峰會）上倡導等方式，全面推廣日本的學校午餐模式與營養教育經驗。

再如，芬蘭憑借其悠久的免費校餐經驗，通過“教育芬蘭”平臺向伙伴國提供技術支援，并資助世界糧食計劃署在非洲與中東的校餐項目。法國通過設立專項基金（FISAN）并將半數資金用于兒童營養，同時推動與巴西、世界糧食計劃署的三方合作來支持非洲國家。德國戰略性投資于聯盟核心機構與標準制定，支持伙伴國將校餐與衛生、農業系統建設相結合。

三、全球學生如何看待校餐？

全球救援、發展和倡導組織世界宣明會（World Vision）于2025年9月發布的獨特報告《校餐的心聲：選擇我們的未來》（School meals in our words: Choosing our future）[5]，首次通過兒童主導的研究，系統呈現了校餐享用者的真實體驗。該項研究在巴西、柬埔寨、黎巴嫩、贊比亞等13個國家展開，由1235名兒童親自擔任研究者——他們設計問題、訪談同伴、收集并反思數據，從而使報告結論直接源自孩子們的生活現實。報告深入探討了校餐對兒童的多重意義、當前項目存在的普遍缺陷，以及來自使用者視角的改進愿景。

其主要結論可概括如下：

第一，校餐是保障出勤與參與的關鍵因素，而非簡單福利。在盧旺達，學生們明確表示，在提供校餐之前，一些同學會為了尋找食物而在午間離開學校甚至輟學，而現在他們可以安心留在校園完成一整天的學習。同樣，在津巴布韋，當校餐供應中斷或不穩定時，學生的出勤率便會出現明顯下滑。黎巴嫩的兒童則描述，由于多數學校沒有校餐，他們常在饑餓中度過漫長的在校時間，這嚴重影響了他們的學習專注度。

第二，對餐食質量的不滿集中在“量少、單一、不安全”。盡管59%的兒童給予正面評價，但近四成兒童對校餐不滿意。他們的批評非常具體：在津巴布韋，許多學生指出份量太小，餐食無法滿足下午學習所需；在巴西和柬埔寨，孩子們普遍反映菜單高度重復，使得吃飯變成一項需要“忍受”而非享受的任務；此外，安全問題亦被多次提及，秘魯有兒童反映曾因食物儲存不當而生病，贊比亞的學生則呼吁配備肥皂、餐盤和指定就餐區以改善衛生條件。

第三，兒童強烈渴望被傾聽，并已準備好參與改進。報告中最強烈的呼聲之一是兒童希望成為改變的伙伴。在危地馬拉，孩子們直言不諱地指出，作為真正的用餐者，他們的意見至關重要卻常被忽視；而在加納，決策討論也往往將學生排除在外。與之相對，盧旺達的實踐表明，當孩子們被定期征求意見時，他們會感到被尊重并更愿意表達想法。黎巴嫩的兒童更進一步，直接起草致教育部公開信，要求建立全國性校餐計劃，并參與菜單設計。

第四，校餐關乎尊嚴與公平，而不僅是卡路里。在缺乏校餐計劃的環境中，餐食問題直接關聯到學生的尊嚴感。黎巴嫩的兒童描述，午餐時間因貧富差異而形成鮮明對比：部分學生購買零食，而無力支付者則面臨饑餓，甚至因此遭受霸凌。他們理想中的校餐包含潔凈的食堂、熱騰騰的傳統菜肴，以及一個人人平等的就餐環境。斯里蘭卡的案例同樣突出公平問題，低年級學生享有餐食而高年級學生則被排除在外，這造成了明顯的群體落差。

第五，兒童是解決問題的伙伴，而非被動接受者。這項研究本身證明，兒童有能力提出務實解決方案。他們不僅指出問題，更主動參與改善：例如在馬拉維，看護者希望更深入地參與餐食準備與監督。報告顯示，將兒童納入決策流程，是提升校餐項目效果和可持續性的關鍵途徑。

綜上所述，校餐已遠非簡單的膳食供應，而是關乎兒童健康發展、教育公平、地方經濟與國際合作的多維議題。從全球范圍的快速擴張，到營養標準的不斷強化，再到兒童參與意識的覺醒，校餐正逐步從“吃飽”向“吃好”“吃得有尊嚴”邁進。未來，唯有將健康與營養置于核心，充分傾聽學生聲音，并加強政府主導與國際協作，才能真正實現校餐的終身價值。

參考文獻：

[1] Global Education Monitoring Report Team, London School of Hygiene and Tropical Medicine.2025. Education and nutrition: learn to eat well. https://unesdoc.unesco.org/ark:/48223/pf0000392932

[2] Global Child Nutrition Foundation. 2025. School Meal Programs Around the World Results from the 2024 Global Survey of School Meal Programs. https://gcnf.org/wp-content/uploads/2025/02/GCNF-Global-Survey-Report-2024-V1.8.pdf

[3] World Food Programme. 2025. State of School Feeding Worldwide 2024. https://doi.org/10.71958/wfp130772

[4] School Meals Coalition. From Commitment to Impact: National Progress Reporting on School Meals. https://schoolmealscoalition.org/national-progress-reports

[5] World Vision. 2025. School meals in our words: Choosing our future. https://www.wvi.org/sites/default/files/2025-09/School+Meals+global+report_.pdf

[本文為教育部國別和區域研究基地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國際教育研究中心成果]

本文由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教育國際前沿”課題組整理，課題組負責人張永軍，編輯劉強。點擊左下角閱讀原文可下載該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