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特爾特：禁毒斗士與權力游戲高手

在說杜特爾特和小馬科斯的恩怨之前，先要說明一點，如今的菲律賓，實際上還停留在中世紀的封建家族政治模式之中，每個著名的政治世家都有自己固定的統治區域，總統的誕生，更是各大家族的代表上演一場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戲碼，就像神圣羅馬帝國當皇帝一樣，由各大選帝侯們輪流坐莊。

菲律賓的家族政治可追溯至西班牙殖民時期（16-19世紀），當時地方貴族通過土地和依附關系掌控權力。美國殖民時期（1898-1946）進一步強化了這一模式，地方精英通過選舉制度鞏固地位。獨立后，家族政治成為常態，憲法雖禁止“政治王朝”，但實際執行形同虛設。據統計，截至2020年代，菲律賓國會約70%的議員來自政治家族，地方行政長官中這一比例更高。

地方割據在菲律賓家族政治中屢見不鮮，家族通過控制省、市、鎮等地方單位，建立“私人領地”，如馬科斯家族的伊洛戈斯與杜特爾特家族的達沃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這些大家族還會通過聯姻、商業聯盟和政治交易，結成復雜的利益網，同時還會利用經濟或者政治資源來收買自己領地內的選民，通過恩庇的方式換取選民們的忠誠，將自己包裝成“為民服務”的形象。

從這個大背景來看，杜特爾特與小馬科斯之間的矛盾，不僅僅是個人恩怨或政策分歧的產物，更是菲律賓家族政治這一深層結構性特征的縮影。

馬科斯家族是菲律賓最著名的政治王朝之一。老馬科斯（現任總統的父親）在1965-1986年統治菲律賓，其間通過戒嚴積累巨額財富，并以伊洛戈斯地區為大本營。1986年“人民力量革命”推翻老馬科斯后，家族流亡海外，由阿基諾家族執掌菲律賓，但馬科斯家族并未完全失勢，在菲律賓依舊有著盤根錯節的關系與深遠的影響力。

杜特爾特家族起源于棉蘭老島的達沃市。杜特爾特本人在1988-2016年間多次擔任達沃市長，打造了“鐵腕治市”的形象。他父親曾是達沃省省長，奠定了家族的政治基礎。杜特爾特通過“禁毒戰爭”和地方治理，將達沃變成自己的權力堡壘。這里有必要聊一下這場“禁毒戰爭”，這是一場亂世用重典的鐵腕掃毒行動，也因為其手段與細節，給杜特爾特帶來了牢獄之災。

在2016年杜特爾特擔任總統之前，菲律賓長期面臨毒品泛濫問題，尤其是冰毒的濫用。毒品犯罪與貧困、腐敗、黑幫活動密切相關，在城市貧民窟和農村地區尤為如此。據官方統計，2016年前全國約有300萬至400萬吸毒者，占人口的3%-4%。而杜特爾特在擔任達沃市市長期間，就以打擊犯罪和毒品聞名。他推行“達沃死亡隊”模式，即通過非司法處決罪犯和毒販，從快從嚴。這種強硬作風為他贏得了“懲罰者”的綽號，也為他2016年競選總統奠定了民意基礎。他在競選時宣稱要將達沃的模式推廣至全國，不惜以“十萬人為代價”來換取菲律賓社會的長治久安。

杜特爾特2016年6月30日上任后，立即啟動禁毒戰爭。菲律賓國家警察推出了“雙軌行動”計劃：即低層行動與高層行動。低層行動：警察挨家挨戶勸說吸毒者自首，若拒絕則可能面臨逮捕或處決。高層行動：針對毒梟和大毒販展開抓捕或清除行動。行動期間，杜特爾特公開支持警察對毒販“就地正法”，承諾為執法人員提供法律保護。他曾說：“殺了他們（毒販），我會負責。” 除了支持警方快速行動、處決罪犯之外，杜特爾特政府還開出大額賞金， 懸賞緝拿毒販，鼓勵民間參與，并且讓各地政府擬出一份“制毒販毒者”名單，讓警方根據名單采取行動。

杜特爾特的“毒品戰爭”一度收獲了奇效，在頭幾個月，就有數十萬人自首，警方報告擊斃數百名毒販，繳獲大量毒品。杜特爾特的支持率一度高達91%，顯示出民眾對其鐵腕政策的廣泛支持。一時間，毒販們心驚膽顫，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毒品戰爭”也爆發出了一系列的問題：有一些無辜青少年在行動中被當成毒販處決，引發民眾不滿與抗議。不到一年的時間內，被警方擊斃的人數多達7000余人，還有不少人遭遇了蒙面人（民間禁毒隊成員）暗殺或者是未經司法程序的處決，其中不乏無辜者。

就這樣，“毒品戰爭”也遭到了廣泛的非議與批評，海牙國際刑事法庭一度以“反人類罪”起訴杜特爾特，杜特爾特的回應卻無比強硬，宣稱：我寧可上審判臺，也絕不讓國家成為販毒分子的溫床。并且于2019年宣布菲律賓退出國際刑事法庭，阻攔其進一步定罪。

2022年，根據菲律賓憲法，杜特爾特無法繼續擔任總統，便與時任熱門候選人小馬克斯達成一種政治聯盟：其女兒莎拉·杜特爾特選擇競選副總統一職，與小馬科斯搭檔參選。小馬科斯則代表馬科斯家族重返權力舞臺，競選總統。這一組合被認為是兩大政治家族的戰略聯盟：杜特爾特家族在南部棉蘭老島（尤其是達沃市）擁有強大的地方支持，而馬科斯家族則在北部伊洛戈斯地區根基深厚。兩人以“團結”的口號參選，成功贏得大選——小馬科斯當選總統，莎拉成為副總統。這種合作看似鞏固了兩大家族的政治利益。

然而，這場家族政治聯盟如同新婚夫妻的蜜月一般短暫，裂痕很快出現：首先，杜特爾特在任時采取親華政策，淡化南海爭端以換取中國的投資。小馬科斯上臺后調整外交策略，加強與美國的關系。這讓杜特爾特不滿，認為小馬科斯背離了他的外交遺產。其次，杜特爾特的女兒雖擔任副總統兼教育部長，但她在小馬科斯政府中的實際影響力有限。杜特爾特家族希望通過莎拉延續其政治遺產，但小馬科斯似乎更傾向于鞏固自己的權力基礎，而非與杜特爾特家族分享核心決策權。在“毒品戰爭”的問題上，小馬科斯政府也進行了策略調整，以“預防和康復為主”，代替了杜特爾特時期的強硬手段。

最為重要的一點，杜特爾特家族在達沃的勢力根深蒂固，而小馬科斯則試圖通過中央政策加強對地方的控制。兩大家族在地方與中央利益上的博弈逐漸顯現。杜特爾特是通過強硬的手段，維持秩序，走贏得中下層支持的路線，是一位“草根強人”的形象。而小馬科斯更像是菲律賓傳統精英主義，依靠“黃金時代”的敘事，讓選民忠誠于上層精英。

就這樣，杜特爾特與小馬科斯的隔空開炮屢屢上演：2024年1月28日，杜特爾特在達沃市發表演講，公開指責小馬科斯，指控他“無能”“吸毒”，甚至暗示應將其趕下臺。杜特爾特的兒子、達沃市市長塞巴斯蒂安·杜特爾特也加入戰局，公開要求小馬科斯辭職，進一步加劇了兩家的對立。而莎拉處在夾縫之中，一方面對小馬科斯允許其繼續擔任教育部長表示感謝，一方面作為一顆杜特爾特家族的活棋子，在2028年的總統大選中，會有更多活動的余地。

值得一提的是，小馬科斯過去曾公開聲明不會主動配合國際刑事法院的逮捕令，除非涉及國際刑警的“紅色通緝令”，看到沒？這就是政治家的手段，萬事留有余地，借助外來之刀，清除異己，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嘛，杜特爾特手腕強硬，但也絕不是莽夫，此番大可以“殉道者”的形象，來博得更大力度的支持與同情，退一萬步，就算杜特爾特上了審判席，他的女兒還身居要職，完全可能在下一屆選舉中翻盤，自己的龍興之地達沃市，還是杜特爾特家族的鐵盤，要說這位前總統的家族，在菲律賓政壇占據半壁江山都毫不為過。現實中的小國從來不會缺少權力的游戲，鐵腕禁毒者到階下囚，年近耄耋的杜特爾特也堪稱一代梟雄了。小國想要穩定的秩序與治安，其實恰恰需要杜特爾特這樣的鐵腕強人。

無論菲律賓未來政局走向如何，當權者最好的選擇，莫過于順應時代潮流，不再充當沒落帝國的馬前卒與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