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初降時,我踏過青石板路的裂痕,往城郊的林子去。路畔的野菊剛綻出淺黃的瓣,花瓣上沾著的霜粒像碎鉆,風(fēng)一吹,便簌簌落在鞋尖,留下點點涼沁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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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的入口隱在兩株老楓后。楓樹皮上布滿深褐的溝壑,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卻偏有幾枝新抽的細(xì)枝,綴著半紅半綠的葉,透著倔強的生機。剛跨進(jìn)林子里,便有松針落在肩頭 —— 是頭頂?shù)挠退稍诘驼Z。這樹該有上百年了,樹干粗得需兩人合抱,枝椏向天空舒展成傘狀,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針葉,篩下細(xì)碎的金斑,落在鋪滿腐葉的地上。腐葉厚得能沒過腳踝,踩上去是軟綿的 “沙沙” 聲,混著松脂淡淡的松香,竟讓人想起兒時外婆曬過的棉被,暖而妥帖。
往里走,林子漸深。槭樹的葉子正紅得熱烈,像一團(tuán)團(tuán)燃著的火,風(fēng)過時,滿樹紅葉便嘩嘩作響,偶有幾片脫離枝頭,打著旋兒落下,有的落在我的發(fā)間,有的飄進(jìn)積著淺水的坑洼里,把倒影也染成了胭脂色。我蹲下身,看著水中的紅葉隨波紋輕輕晃,忽然發(fā)現(xiàn)水面下藏著細(xì)碎的光斑,抬頭才見頭頂?shù)拈蕵渲θ~間,漏下的陽光正與紅葉的影子交疊,像一幅流動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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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yuǎn)處的榛樹卻還留著淺黃的葉。榛樹不高,枝椏纖細(xì),葉子呈心形,邊緣帶著細(xì)密的鋸齒。樹下落著幾顆飽滿的榛子,外殼帶著褐綠的絨毛,我撿起一顆,輕輕捏碎,里面的果仁泛著淺黃的油光,放進(jìn)嘴里嚼,是清甜的香。正嚼著,忽聞幾聲清脆的鳥鳴,抬頭看見一只斑鳩停在榛樹枝頭,羽毛是柔和的灰褐色,它歪著頭看我,眼睛像兩顆黑琉璃珠,待我抬手想輕喚,它卻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只留下樹枝輕輕搖晃,幾片黃葉悠悠落下。
再往深處,竟遇見一汪淺潭。潭水極清,能看見水底光滑的鵝卵石,還有幾尾細(xì)如銀針的小魚,在石縫間穿梭。潭邊的蘆葦已泛了白,穗子蓬松如絮,風(fēng)過時,蘆葦叢便泛起銀色的浪,穗子上的絨毛隨風(fēng)飄起,有的粘在潭面,成了浮動的白影。潭對岸的坡上,長著一片野山楂樹,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小果子,像一串串迷你的燈籠。我繞著潭水走過去,摘了一顆山楂放進(jìn)嘴里,初時是酸澀的,細(xì)嚼片刻,卻有淡淡的甜從舌尖漫開,讓舌尖泛起微麻的癢,像年少時偷偷嘗過的酸梅糖,帶著幾分青澀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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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高時,霜已化盡,林子里的霧氣慢慢散了。我坐在潭邊的青石上,看著陽光在水面跳躍,聽著風(fēng)吹過樹葉的聲響,忽然覺出秋林的妙來。它不像春林那樣滿是嬌嫩的綠,也不似夏林那般濃蔭蔽日,它的美是沉淀后的從容 —— 紅葉是熱烈的告別,黃葉是溫柔的沉淀,松針是長青的堅守,就連腐葉下的泥土,也在孕育著來年的生機。
正想著,一片梧桐葉落在膝頭。這葉子大得能蓋住手掌,邊緣已卷了邊,葉脈卻依舊清晰,像精心繡出的紋路。我輕輕撫摸著葉脈的走向,忽然想起古人說的 “一葉知秋”,原來這葉子里藏著的,不只是季節(jié)的更迭,更是時光的密碼。它從春時的嫩綠,到夏時的濃碧,再到秋時的金黃,最后歸于泥土,像極了人的一生 —— 熱烈過,繁盛過,最終在平靜中沉淀,卻又以另一種方式滋養(yǎng)著新生。
風(fēng)又起時,林子里的聲響更熱鬧了。松濤、葉鳴、鳥叫,還有潭水輕輕拍岸的聲,交織成一首自然的樂章。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葉,往林子外走。走出老楓的陰影時,回頭望了一眼 —— 滿林的色彩在陽光下愈發(fā)鮮活,那紅的、黃的、綠的葉,像無數(shù)雙手在向我揮手。忽然明白,這秋林不是凋零的象征,而是生命最飽滿的綻放,它以從容的姿態(tài)接納時光的流轉(zhuǎn),也以溫柔的方式告訴我們:每一段歲月都有其深意,每一次告別都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踏上歸途時,鞋縫里還沾著腐葉的碎屑,衣肩上留著松針的清香,連呼吸里都帶著秋林的氣息。我知道,往后每當(dāng)想起這晨霜、紅葉與潭水,心底便會升起一片溫暖的光 —— 那是秋林贈予我的,關(guān)于時光與生命的,最珍貴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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