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允和與周有光：在歲月里沉淀出最動人的幸福模樣

張允和與周有光：在歲月里沉淀出最動人的幸福模樣

作者：山佳

葉圣陶先生曾由衷贊嘆：“九如巷張家的四個才女，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 這四位被贊為 “張家四姐妹” 的女子 —— 元和、允和、兆和、充和，皆以才情留名民國。而在世人眼中，二姐張允和的婚姻尤為圓滿，這份幸福的密碼，藏在她選擇夫君的高情商里。

01 流水初遇：少年意氣里的溫柔等候

張允和的父親張冀牖是位開明紳士，創辦的樂益女中堪稱新舊思想交融的搖籃，建校之初便專程請教蔡元培先生治學之道。周有光的妹妹周俊人在此求學，與允和、兆和姐妹情誼深厚，常相往來。借著這份機緣，身為兄長的周有光得以常與妹妹的伙伴們相聚。

少男少女的相處坦蕩自然，沒有刻意的試探，唯有時光沉淀的熟稔。多年后，周有光回憶起這段緣起，用“流水式的愛情” 來形容 —— 沒有驚濤駭浪，卻如江南流水般綿長不絕。這份從容，或許早已預示了他待人處事的通透：凡事沉得住氣，方能守得花開。

02 初約趣聞：尷尬中的紳士風度

常州自古多才俊，語言大師趙元任、文壇神童吳祖光皆出于此，周有光亦不負故里文脈。他考入以英文教學聞名的上海圣約翰大學，與顏惠慶、顧維鈞、林語堂等日后的名家同為校友，學識根基由此奠定。

工作伊始，略有積蓄的周有光精心安排了一場“高端約會”—— 在法租界法國花園，以兩銀元一張的昂貴票價，請張允和欣賞貝多芬交響樂。躺椅上的聽眾皆是體面人士，可自幼浸潤昆曲 “姹紫嫣紅開遍” 的允和，終究對西洋樂章不甚熟稔，竟在悠揚旋律中安然入睡。

換作旁人或許早已尷尬退場，甚至喚醒伴侶抱怨幾句。但周有光卻盡顯紳士風范，任憑自己身處尷尬境地，始終守護著身旁酣睡的姑娘，這份包容與尊重，成為情感升溫的催化劑。更令人心動的是他們真正的初次約會：在吳淞江邊的大石頭上，周有光遞上藍皮版《羅密歐與朱麗葉》，又悄悄塞過白手帕接住她汗濕的手，那一刻，兩顆心便悄然相依。

03 婚事之諾：貧富之外的幸福共識

感情水到渠成，談婚論嫁之際，周有光卻提筆寫下憂慮：“我很窮，怕不能給你幸福。” 這話并非矯情 —— 周家因太平天國戰亂早已家道中落，周有光求學圣約翰的學費全靠姐姐的同學資助，與家底豐厚的張家相比差距懸殊。

張允和的回應是十張紙的長信，核心唯有一句：“幸福，是要自己去創造的。” 這位出身望族的小姐，從未將貧富放在心上，正如周有光后來所說：“她家里條件那么好，卻一點不覺得我們家窮，交朋友完全不按貧富來考慮。” 她看中的是周有光身上的上進與才情，堅信自己選中的 “潛力股” 終將有所作為。1933 年，兩人在上海成婚，張冀牖贈予的 2000 元嫁妝，成為他們赴日留學的經費，開啟了共赴未來的序幕。

04 患難與共：傷痛中的彼此支撐

婚后的歲月靜好未持續太久，抗戰烽火便席卷而來。一家四口避居四川，原本“一兒一女湊成好” 的美滿，卻被病魔無情打破。

1941 年 5 月，六歲的女兒小和突發腹痛高燒，唐家沱鄉下缺醫少藥，等輾轉送進重慶醫院時，盲腸炎已化膿潰爛。兩個月的全力救治終究未能留住生命，小和在生日前夕離世。

張允和悲痛欲絕，終日以淚洗面，深陷自責。身為一家之主的周有光，心中雖也刻著“深刻、沉痛的創傷”，卻深知此時的妻子最需慰藉。他沒有一句責備，只用堅實的擁抱傳遞力量，將悲痛藏于心底，為女兒寫下《祭墳》一詩：“摸一摸，這泥土還有微微一些溫暖，聽一聽，這里面像有輕輕一聲呻吟”，這也是他此生僅有的白話詩作。

兩年后舉家遷往成都，這份相濡以沫的支撐，成為彼此走出陰霾的光。周有光后來在給四妹充和的信中透露，女兒離世三年后他才受洗禮，這份精神寄托里，藏著對家人最深的守護。

05 知妻之明：風雨中的智慧抉擇

建國初期，張允和因指出歷史教材中的問題，被人民教育出版社邀請赴京工作。她不顧兩地分居，欣然前往施展抱負，卻恰逢“三反”“五反” 運動，因娘家背景被貼上 “大老虎” 標簽。巨大的壓力讓她患上牙周神經炎，只能狼狽離京，收到 “不必返回” 的通知時，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1956 年，周有光調任北京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允和隨之北上。彼時文化部的友人深知允和才干，有意為她安排工作，周有光卻婉言謝絕。他太了解妻子的正直與敏感，深知她經不起政治運動的風浪，只輕描淡寫地說：“家里事沒人管，老太太也需要照顧。” 這句看似平常的話，實則是最穩妥的庇護。

多年后，允和由衷感慨：“這是一種幸運。如果‘文革’時我還在工作，必定活不下來。” 周有光的擔當，從來不是豪言壯語，而是于風雨欲來時，為她撐起的安穩天地。

06 煙火情深：歲月里的愛與敬

重返北京后，周家有了雷打不動的儀式：每日上午十點，周有光與張允和相對而坐，喝茶或喝咖啡時必定舉杯齊眉，這份默契與尊重，連來訪記者都為之動容。周有光從不諱言：“我們也吵，但兩三句就結束，不會讓保姆聽見，且都為別人的事。夫婦既要愛，又要敬。”

這份“愛與敬”，支撐他們走過七十載光陰。丁聰曾為他們畫過一幅漫畫：九旬的周有光騎著小三輪，載著八旬的張允和，活脫脫一對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的伴侶。周有光常說 “人生是場馬拉松”，而他與允和的婚姻，便是這場長跑中最溫暖的同行。

正如《圣經》中所言：“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張狂……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張允和與周有光的愛情，恰是這句箴言最生動的注腳 —— 不是瞬間的驚艷，而是流水般的長久，在歲月里沉淀出最動人的幸福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