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放往事：偷越國境線的老牟——與苦難中叩問生命與自由

緣起：

老牟是在好友的婚禮上認識的，老牟是好友的大舅，屬于是解放前的大學生，當年因為受到政治浪潮的沖擊1958年被下放到了牡丹江下面的一個農村接受勞動改造，恰恰就是在那里，老牟開啟了自己人生當中的兩次大逃亡。

受訪人：牟建新（以下稱老牟）1933年出生于長春，日據時期曾在在天津南開大學讀書，八一五光復后在長春某高校任教，一九五八年因家庭出身問題接受組織的審查，后被下放至牡丹江接受勞動改造。

半山（以下稱山）：您好，大舅！能不能給我講講過去你下放那時候的事兒啊，聽說您還曾經偷越國國境線？

老牟：嗨，那有啥可說的啊，那不都是逼出來的么，沒辦法，但凡我有一點活著的希望，我都不回去冒那個險的！

半山：您說沒有活著的希望？下放又不等于死刑，至于那么嚴重嗎？我是說啊，沒有尊嚴的活著，總比去邊境線上冒險強太多了吧！

“我看過，很多您那個時期過來的人寫的回憶錄，對當年那個特殊的時期多有記述，生活很難是肯定的，但不至于拿著自己的生命去冒險吧？”

老牟：你看，你們這些個孩子啊，很難理解那個特殊的時期有多難，有多危險，尤其是像我這種家庭出身不好的知臭老九，想要活下去，遠比你們想象的難上千萬倍。

“我是五八年下放的，在牡丹江下面的一個小山溝子里面兒勞改，記住，是勞改，和后期下鄉的知青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我在村子里面兒每天要寫檢查，寫報告，今天干了什么活啊，對農村有什么深刻的認識啊，對生產隊長有著怎么樣的心理變化啊，都要寫。就連拉屎放屁都的回報都得記錄在案。”

“這種嚴密的監視和對人格的侮辱，讓我實在是受不了，這還不乏當地的村民對我們這群右派調侃打趣兒，甚至來說我都比不上村民家養的一條狗，因為狗屬于人民的財產，而我既不是人民的一份子又不是人民的財產，我們那一類人都屬于是人民的包袱，是人民群眾當中的毒瘤。“

“在這種壓抑的生活狀態下，我極度渴望換個新的環境去生活，關于我的出身和家庭，是我沒法決定的，但我的未來，我是有能力去選擇的！

山：然后您就選擇了偷越國境？

老牟：不，絕不是因為受到歧視之后我就萌生了逃跑的想法的，我想換個環境生活的想法一直都有，但促成我下定決心的偷越國境的，是在一九六零年，據說，那一年全國都遭受了自然災害，顆粒無收，所以特殊的大饑荒就在那功夫到來了。

“孩子，你沒挨過餓吧？”

山：我是八十年代出生的，肯定是沒挨過餓啊，但我聽家里面的長輩提及過特殊時期挨餓的經歷。

老牟：嗯，那就好，你的長輩們的經歷是普通人的記憶，但我是個右派，是個“壞人”，所以我的經歷是和普通人不一樣的。

“在我待的那個農村，有餓死人的，餓死的多是我這種右派分子，在我們的住的地窨子里面兒住了六個人，在六零年年底，就餓死了倆！”

“我那功夫就想，我不能就這么坐以待斃，在這兒等死，我要跑，要遠遠的逃離這個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在這兒待了。”

“但逃跑絕對沒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我所在這個山溝子距離蘇聯的邊境線不是很遠，直線距離大概能有五十多公里，可這面兒山多啊，要是走，那可真的是不容易！”

“我在六零年十月末的一天，我就開始謀劃出逃了，我用一個玻璃瓶子灌了慢慢的一瓶子水，裝進我的綠軍布挎包，這就是我所有的裝備了。”

山：你就帶了一瓶水？沒帶點吃的嗎？五十多公里，可能不止五十多公里的山路，你就帶著一瓶水，能走多遠啊？“

老牟：嗨，那功夫對逃跑我也沒概念啊，我當時就想能活著跑出去就行，帶什么啊？有什么能帶的呢？吃的沒有，那就只能帶點喝的了！

“當天一早上我就跟管教干部和生產隊長打好了招呼，說上山撿劈柴去！管教干部和生產隊長就同意了，當時還表揚我在艱苦的環境下能夠自力更生了，我心里面想，一會兒就有你們好看的了！“

山：你們出去勞動還要報告？

老牟：那必須的啊，不然你今天干什么了？不然怎么統計工分啊！

“我得到了批準，心里面兒算是樂開了花了，這下子可算是好了，終于沖出牢籠了！我順著村子北面的山坡子就爬上去了，往北面走了能有兩個多點，就開始調轉方向向東走，邊境線就在東面，我往北走，就是想和村子拉開距離，制造假象，讓他們認為我往北面去了！”

山：您老還挺有心機的，山上的路好走嗎？即使你這么翻山越嶺的跑上一天，也跑不到邊境線吧？

老牟：我都計劃好了，我計劃全程在大山里面走，大概用上三天的時間就能到達邊境線，這面的山你要知道不好走啊，沒有道兒，只能是瞄準個方向奔著這個方向一直走，直到看到張著大鼻子的人我才算是安全了！

山：您為什么要爬山呢？走大道活或者小道不也行嗎？

老牟：我要是走大道，那肯定就會被人看到，到時候我想走也走不了了，大山里面兒沒有人啊，本地人都知道這大山里面熊瞎子啥的都有，一般人輕易是不會鉆林子的！

“我就這么一口氣兒從早上跑到了夜里，直到跑不動了才在一棵松樹地下躺了下來，那會兒可算是給我累完了，身上就像是從水缸里面跑過了一樣，都滴答水！”

“我在樹根下面兒喝了口水，歇了一會消消汗，眼瞅著天都黑了，這功夫可不敢再亂跑了，真要是撞見熊瞎子啥的，我立馬兒就得小命歸西，我順著山坡子摸索著往下走，走了不遠，找到一處草窩子，我當天夜里就在草窩子里面對付了一宿。”

“大山里面冷啊，十月末在遼寧還不算是多冷，可我這是在黑龍江的大山里面，你就可想有多遭罪了吧！”

“我也不敢睡實了，因為一來害怕后面的人追上來，二一個我也怕讓熊瞎子給舔了，我就這么的戰戰兢兢的度過第一個晚上！”

山：您老就不餓嗎？我只要不吃晚飯，這一宿都睡不好，您那一晚上是咋熬過來呢？

老牟：我這是在逃亡啊，餓？我咋能不餓啊？但我又能吃什么啊！

“第二天東邊的天剛剛露白邊兒，我就起來了，順著東邊露出的白邊兒我就又開始翻山越嶺了，第二天的體力明顯比不上頭一天有勁兒，可沒勁兒我也得堅持啊，我要是不堅持，被后面的人攆上，我這條小命就算是交代了！”

“等天光大亮的時候，我才找了個地方歇了歇腳，這功夫肚子咕嚕嚕的叫個不停，我得是兩眼都冒綠光，這功夫山上能吃的東西不多，我只能在樹根底下找幾個松塔，扒開外殼直接就把松子混合著雜草一股腦的塞進了嘴里”

“你看啊，炒熟的松子好吃，但生的松子，尤其是從樹根兒下面兒撿的松子就沒有那么好吃了，一股濃烈的松樹油子味兒嗆得你腦瓜仁都疼！到今天我都不帶吃松仁小肚的，我怕啊，我怕那股子松樹油子味兒啊！這都稱為我今天的陰影了！”

“我吃了點兒松子兒，就開始繼續往東跑，費勁千辛萬苦，總算是在天黑的時候聽到軍號的動靜了，我當時就認為，我到了邊境線了，你想啊，只有邊境線才會有軍人呢，也就是說我只要再堅持爬上一會兒，我肯定就能到蘇聯了！“

“我沒被喜悅沖昏了頭腦，自己也留了個心眼兒，就想著，先別急著越境，能天亮了，看清情況再說，別冒失了，萬一被人給抓了就犯不上了！我找了個山溝子，在山溝子里面算是住了第二宿。“

山：這會兒已經是距離部隊很近了，你就不怕被發現嗎？

老牟：怕啊，咋不怕呢，我說是在山溝子里面住了第二宿，可我這第二宿基本上是沒敢合眼，就怕被巡邏的軍人給抓住了。

“第二天天光放亮，我才敢爬到山梁上，向四處張望，軍營距離我這面兒挺遠的，瞅那樣兒應該有一千多米，在一處半山上，那一早上軍人們跑操口號喊得震天響，聽得我心都打顫！“

“我該咋走呢？我肯定不能直線夠奔軍隊去啊，那不是送上門了嗎！我只好再次繞遠，離軍隊遠遠的，找個沒人的看守的地方，再往東跑個十多里地，應該就到蘇聯了！“

“我打算的挺好，就又開始跑，一直到晌午，我已經是跑出能有二十多里地了，我覺得這回應該是安全了，我就再次調整方向，奔著東面兒就跑下去了！“

山：這回您應該是到邊境線了吧？

老牟：沒有，你聽我說啊，我急于趕緊逃離這個讓我喘不上氣來的地方，可什么無論什么事兒，都是如此，你越是急，反倒就越是愛出事兒。

“我順著山勢向東狂奔，在一處緩坡處我已經是用肉眼可見出現了一處廣闊的平原，不少一人多高的野草在隨風搖曳，不用說這里肯定是蘇聯沒跑了！我深呼吸幾口氣，就準備往山坡下面兒跑去！“

“我向前跑了沒有二十米呢，就忽聽身后一陣拉槍栓的清脆聲！“

“站住！再向前一步，我局開槍了！“

“字正腔圓的中國話，聽得我骨頭縫里面兒往外冒涼風！“

山：您被抓了？

老牟：還用問嗎，我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最終被咱們這面的邊防軍給摁下了！

“小戰士沒難為我，給我帶到了他們的營房，還給我拿來了白面饅頭和南瓜燉土豆。“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問了我下放的村子，就去打電話讓他們來接人了！我的第一次穿越國境線就這么失敗了！“

山：像您這樣脫離管教，還試圖偷越國境線的情況，在當時是不是后果很嚴重啊？您后來還受到迫害了嗎？

老牟：哈哈哈！這個事兒在當時可算是塌天的大事兒了，能有我好果子吃嗎！

“我被帶回了村子，當天就召開了批斗大會，我這后背還有肋骨兩邊都留下少疤，那都是當年用槐樹條子抽的，我被打個半死，給我關進了一個五六米深四十公分直徑的一個旱井里了，給我一關就是兩個多月啊，這兩個多月里面，吃喝拉撒，都在井里面解決，可能是三五天給我扔一塊苞米面餅子，也可能是六七天，反正就是想起我來，就過來扔一塊餅子。“

“兩個月后的一天夜里我被人從井里面兒提了出來，沒人跟我說一句話，就把我的雙手用手銬子給拷了起來，眼睛被蒙上了一塊黑布，他們推著我上了一輛汽車，我也不知道汽車是開往什么方向的，汽車跑了能有一個多小時吧，才聽了下來！“

“我被拷著雙手，蒙著眼睛被人扔進了一斤房子，第二天白天的時候，蒙在我眼睛上的黑布被人扯了下去，強烈的陽關照的我都睜不開眼睛，等滿滿的適應了環境之后，我才發現，在我面前有一碗白米粥，上面兒還有兩條咸黃瓜！“

“趕緊吃飯！一會兒接受審判！“

“我被嚇得打了一個激靈，媽呀！還要審判啊！再看周圍站了一群穿著軍裝挎著長槍的軍人，我心里面才隱隱覺得不好！“

“我象征性的吃了兩口白米粥，碗就被人給拿走了，大概又過了四十多分鐘吧，呼啦啦的又開過來一輛大解放，大解放的后斗拉了能有七八個犯人，因為胸前掛著大牌子呢，上面寫的很清楚“政治犯“，”思想犯“，”破壞分子“……我不知道這些罪名的區別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完了！他們要槍斃我了！”

“我被兩名戰士駕著胳膊，拖拽到了一眾“罪犯”的行列里，我們被命令面南背北跪下，然后，就是無盡的等待“

山：這是干什么？要槍斃嗎？不經過法院判決就要槍斃？偷越國境要槍斃嗎？

老牟：你們歲數小，對那個特殊的年代是不了解的，法律的決定權是取決于政治的，政治是決定一切事物發展方向的基礎條件！

“清脆的槍聲依次響起，臨近我的那個老者的腦漿和鮮血迸濺到了我右側的臉上，一股子特殊的血腥氣，直沖我的肺管子，我在默念該輪到我了，槍聲該響了，一，二，三……，本該射向我的子彈并沒有響，我聽到了身后戰士整齊劃一的收槍的聲音，我聽到了戰士們齊步走離開的腳步聲，我聽到了大解放重新啟動的轟鳴聲，但我始終沒有聽到射向我的槍聲。“

“我本人拖起的時候，我的小便已經是失禁了，整個下身全是一股子濃烈的尿騷味，我邁不開自己的雙腿，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村里，管教干部義正嚴辭的一臉冷漠讓我無感，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成了一具活死人。“

山：估計您是被嚇壞了，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下被驚嚇出現這種癥狀很正常，醫學管這個叫做應激反應，那后來呢？后來您對自己的偷越國境感到后悔了嗎？您的第二次偷越國境又是如何發生的呢？您被抓了嗎？

老牟：是不是應急反應我不知道，反正我當時就下定了決心了，我要逃，我要逃離這個人間地域，在這里我無法呼吸，我也無法生活，如果我持續在這種環境下生活，我可能就成為了真正活死人了。

“該死的大饑荒，持續了整整三年，我當年看不到希望，更不知道這種大饑荒能夠持續多久，六三年那功夫榆樹皮早就被我們扒光了，可糧食依然不夠吃，我捏呆呆的樣子讓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個傻子，給我吃我就吃，讓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不說話，不喊苦不喊累，問我什么我的一句領袖萬歲就代表了一切，他們都說我被嚇傻了，被嚇瘋了！沒有人關心我的死活了，甚至連每日的檢查匯報都免了！“

“我死了嗎？我瘋了嗎？我傻了嗎？沒有，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沒有瘋，更沒有傻，相反在我內心當中的逃亡念頭，變得越來越強烈，我要離開這個地獄，我絕不能在這里茍活，哪怕被射殺在邊境線上也好比在人間煉獄里茍且偷生要強上許多。“

“我開始默默的計劃，總結上次失敗的教訓，上次的行動我歸結為太過于魯莽了，急切的想穿越國境線，老話不是說嗎，“欲速則不達”我就是太急于求成了，我不能太急了，太急了容易出事兒！“

“六三年的秋天我等來了機會，管教干部安排我和生產隊隊長去送公糧，那功夫的我每個人都認為我是個傻子了，送公糧就是簡簡單單的搬搬抬抬，不信我還能再次跑了。“

“我等的就是這一天，你們都認為我是個傻子，是個瘋子那才是最合我的心意呢，因為沒有人關心傻子和瘋子能干出再次逃跑這樣的事兒來！“

“往糧庫送公糧的車排成了一條長龍，趕著牛車的，趕著馬車驢車的，都想著早點把公糧送進糧庫，生產隊長把趕車的鞭子扔給了我，自己和其他車把式，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抽煙去了，我悄悄的從麻袋里面抓了幾把苞米，把自己的口袋都裝得滿滿的。“

山：那功夫您就計劃再次逃跑嗎？打算趁著送公糧的檔口再次逃跑？

老牟：我當時是想跑，但沒有計劃趁著送公糧的當口跑，我往自己的口袋里面裝苞米粒子，純脆是餓，想把這些個苞米粒子拿回去自己燒著吃，烤著吃！

“送公糧的車隊實在是太長了，夜里七點多鐘的時候，才輪到我們村子，大家伙正在稱糧食的當口，我就聽到一陣熟悉的轟鳴聲，是大解放，軍綠色的大解放，是我在生死線上看過的大解放。“

“大解放汽車上跳下來一個年輕的戰士，和一個糧庫的干部比比劃劃好像是在說些什么呢，最后來戰士返回了駕駛室，帶著司機一起和糧庫的干部進了糧庫的辦公室了。“

“我覺得這是個機會，管他們的汽車要去哪兒呢，只要離開這兒就行，我那功夫的心才算是又活了起來！“

山：您要偷車？駕著汽車穿越國境線？

老牟：沒有，我哪兒會開車啊，我看生產隊長和其他的車把式在忙著稱重，我就悄悄的來到了大解放的后斗了，我不知道你們對過去的大解放有沒有印象，大解放是帶一個后斗的，車斗上面還蓋了一層綠帆布，拉人拉貨都行！“

“我瞅著沒人注意，自己就悄悄的竄上了車斗，車斗里面兒拉的都是大木頭箱子，躲在木箱子夾縫當中還真就找不找人，我現在坐的是軍車，誰敢查軍車啊？”

“我在車上待了能有三十多分鐘，我聽見兩個戰士回來了，接著就是汽車啟動的聲音，我在車上不敢動彈，我只想讓汽車將我遠遠的帶離這個地方。”

山：上次您就是被北方戰士抓獲的，您這次還敢偷偷的上軍車，您的膽子可真的是太大了？您不會認為軍車會帶您到邊境吧？

老牟：我上軍車想逃離我被管制的地方，并沒有想去邊境，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離開這兒再說，坐汽車總比兩條腿走路要快上不少吧！

山：也是！那您還是想穿越國境？

老牟：嗯，我還想穿越國境，去蘇聯，聽說那面牛肉燉土豆管夠遭，我不去蘇聯在這面兒不餓死，也得被他們整死！

“大解放在山間的公路上左拐右拐，距離我勞動改造的地方是越來越遠，開了能有兩個多點吧，兩名戰士下車解手，我就偷偷的從后斗上留了下來，然后偷偷的藏到了路邊的溝里了。“

“兩名戰士也沒有察覺，繼續上車趕路，他們要去哪兒就不關我的事兒了，我要去的地方是穿越邊境！“

“我咬著牙，走了能有一宿，才到了東寧，東寧這個地方我不知道你了解不了解，著名的虎頭要塞就是在這兒建的，當年日本人妄想從以東北作為跳板，以此進攻蘇聯，但自己的計劃還沒得以實施，就被反法西斯同盟給瓦解了。“

“我知道，到了東寧就距離邊境線更近了！我渾身上下自打上次在生死線上轉悠一圈之后，就不再收拾了，邋里邋遢的跟個乞丐已經是沒有任何的分別了，甚至來說乞丐都要比我利索不少。“

“我漫無目的的在東寧街頭逛游了兩天，借口偷親總算是打聽到了距離縣城最近的邊境線能有三十多里地，我故技重施，搭上了一個鄉下好心人的驢車就再次接近了國境線。

我這次的偷越國境線做足了準備，在臨近國境線的村子里面兒待了能有四五天的光景，和當地人也打聽明白了，邊防巡邏的時間，就驚靜待時機，準備找機會再次偷越國境線。“

“我的機會是在第六天的時候到來的，那天的東寧雨雪交加，我料想邊防軍巡邏的次數應該不會很頻繁，就爬到了國境線邊上的山上觀察動靜。“

“我沒有料想得到，哪怕是雨雪天，邊境線上的巡邏也是一如既往的在繼續，我急于越過邊境，但又怕撞見邊防戰士，只好在一隊邊防戰士剛剛巡邏過去，我就開始向國境線接近，因為我賭定，第二隊巡邏戰士和第一隊之間應該是有一段時間間隔的，在這段時間內，我要盡快越境，只要出了中國的國境線，中國軍人就不能管我了！“

“我打定好主意，在一隊邊防戰士走過的，同時，我悄悄的就來到了邊境線的邊上，見四周沒有任何動靜，就開始撒腿向蘇聯的國境線的方向跑去。“

“我這輩子，可能跑得最快的一次就是第二次偷越國境線了吧，我感覺風聲在我的耳邊呼呼作響，野草的葉片打在我的臉上特別的疼，但我不在乎，我面對的就是我的自由，我的生命，此時不去搏一搏，我還等什么時候呢？“

“我跑到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自己軟塌塌的就像是一張紙一樣，一頭就栽倒在了地上，我當時還問自己，這應該就是蘇聯了吧？我趴在地上喘了一會氣，我不放心，就再次起來，想著繼續往前跑，我跑出去沒有三分鐘呢，之間草叢當中伸出四五個黑洞洞的槍口！“

“我用英語，向他們大喊，是朋友，是朋友，別開槍別開槍！可那些個蘇聯大兵哪懂什么英文啊！一槍托，就把我砸暈了。“

當我悠悠轉醒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出現在一處木刻楞里，我躺在一處長條木椅子上，當我醒來之后，蘇聯軍官帶著一個胖女人就過來了，胖女人用蹩腳的中文問我的名字，問我為什么跑到蘇聯來。

“我只能如實回答，我餓！我不想死！求求你們救救我吧，給我點吃的！“

“我吃上了蘇聯大兵哪過來的黑面包和紅菜湯，我的食量讓所有蘇聯官兵所驚訝，他們真的不敢相信，我這么一個瘦弱的人竟吃下了一大盆的紅菜湯和二斤多的一塊黑列巴！“

“我被留在蘇聯的軍營待了三四天，后來我被莫名其妙的被安排到了一家木材廠工作，再后來我又去了他們那面的一處國有農場，。“

“我慢慢的在蘇聯學會了俄語，等我的俄語說得流利的時候，媽的，那個強大無比的蘇聯竟然解體了！你說說！“

山：后來呢？您就一直在蘇聯生活？您又是怎么回到國內的？

老牟：蘇聯解體了，我看到有不少的南方人拿著皮鞋暖瓶之類的輕工產品來這面做買賣，我就動心了，那會兒我就開始給老家寫信，通過老家那面的來信，我才知道，特殊時期已經是過去了，像是右派之類的全都給摘帽，平反了，我也在平反之列，只不過，他們找不到我罷了！

“那會兒我才第一次回到老家，！物是人非，一切都變了，在我的建議下，我的弟弟開始跟我一起做對俄的貿易，那些年吧也賺了點錢，直到九五年，我實在是干不動了，所有的買賣兒就交給我弟弟他們在做！“

山：您老的經歷的確是很精彩，真的是很佩服您當年的魄力。

老牟：沒辦法，誰都想活著，都想自由的活著，這都是時代逼出來的！

2004年5月28日完稿于哈爾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