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9月9日),湖南祁陽市公安局通報:鴻鑫磚廠涉嫌利用智障人員非法務工,現場找到6名疑似智障人員。
昨天(9月8日),廣西欽州市公安局欽南分局通報:貴祥磚廠涉嫌利用殘障人員非法務工,現場找到5名疑似殘障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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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如此密集,是因為這兩個案件都是網友、志愿者@上官正義 在現場取證并公開舉報后,當地民警趕來處理的。
祁陽現場的殘障人員說,他們沒有工資,身上也有傷口。欽州現場的反饋是:有兩名工頭長期控制殘障人員當搬磚苦力,他們身份不明,從不給工資,從來不給肉吃。“這些人已經在這里5年,之前有8個,后來生病送走,扔到高速路上;每天裝3個大貨柜磚……”
6月4日,湖南臨湘市一磚廠也是被舉報,而后警方解救了5名被控制多年從事苦力的疑似智力障礙人員。3個月后,9月4日,該市救助站還發布消息,幫助仍未核實身份找到家人的“水牛”(外號)尋找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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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臨湘市救助站等待尋親的“水牛”(尚未辨明身份)
是不是匪夷所思?“黑磚廠”竟然還有這么多。
其實,也不只是黑磚廠,據我所知,切實發生這類“強迫勞動案”的,還有石材廠、服裝廠,各種簡單勞動的廠。這類案件也不只是發生在湖南、廣西,山東、河南、陜西、貴州、東北,都有發生。有些地方,甚至發生工頭到其他磚廠里搶奴工的案件。
我隨便舉個例子,2017年,山東萊州辦理了“建濤石粉廠”案,其中一位受害人這么說:“我是春天在河南省鞏義市車站被姓武的包工頭騙到石粉廠的,他對工人們很兇,每天讓從半夜干活到天亮,不讓出大門,不聽話時包工頭會動手打工人,沒有說過工資的事,只是讓干活。宿舍里是大通鋪,沒風扇,平常吃饅頭和面條,不怎么炒菜,吃不飽。”
騙來的、干活久、會被打、沒工資、吃得差,這是共同特點。
所以,被害者也不只是“疑似智障人員”,被抓入這些廠的,有各種各樣的人,智障人員只是更方便控制,真正的特點是“能被控制的人”。
這樣的事件,不僅對于當事人,對于我們這些旁觀者來說,也是一種殘忍。
這類案件,當前法律上的說法是“強迫勞動案”,但在我眼里,這分明就是奴工。黑磚廠里這些受害者,就是奴隸。
這是什么世紀,這是21世紀,為什么還有奴工?
2011年,河南電視臺都市頻道記者崔松旺為了臥底取證,連續四天在火車站撿煙頭、食剩飯偽裝流浪,以500元被販賣至黑窯廠,期間拍攝勞工遭受虐待的證據,磨斷繩索逃亡后協助警方抓獲8名涉案人員并解救30名智障奴工……
長期以來,類似崔松旺這樣的記者、舉報者,還有不少,“黑磚廠”的問題也一次次地引起眾怒,也就是說,老百姓的正義感一直存在,也一直不容許奴工的存在,可是,為什么這么明顯的問題,這么多年就是解決不了?
“黑磚廠奴工”的基因為什么得到如此有力的傳承?我注意到,這背后有另一種利益,另一種認知的驅動和默許。具體表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不公開舉報、不形成輿情,某些人就視而不見。
@上官正義 此次舉報兩個地方的磚廠,都成功解救了受害者。但是,另一次私下舉報就失敗了。他說:
“我在兩個月前收到線索:廣西百色市平果市轄區有磚廠工頭控制殘障人員從事苦力搬磚,工頭的姓都知道,我不想公開舉報,當時就向區治安總隊、百色市局治安支隊前后分別舉報;向區舉報18天、向百色局舉報12天后,平果市相關人員抵達磚廠回復“老板說沒有這個情況”。以下是舉報的時間:
7月4日16:01分,向廣西區治安總隊舉報:表達這類情況地方的特殊復雜性,希望區級關注;他們先建議我向當地報警,后表示記錄……
7月10日15:00分,我又向百色市治安支隊反饋了轄區有磚廠殘障人員從事搬磚苦力……
7月16日16:19分,我再聯系百色治安支隊,了解舉報情況;百色市表示已發給了平果市核查,結果沒那么快……
7月22日18:17分,接到自稱平果市局的工作人員,表示到了現場問了老板,老板不承認……
后我這邊線索人稱:在有關部門去之前,工頭已將殘障人員藏匿于后山,后面老板就讓工頭將他們送走了,去向不明! ”
我挺理解這種情況。比如,前幾天,我看了一位讀者受委屈的材料,想幫幫他,但又沒精力去寫一篇文章,于是就通過朋友們的介紹,私下把舉報材料轉給當地負責人。我也迅速得到反饋,領導很重視云云,很快,今天給我回復說,經過多個部門集體研判,這件事之前的處理是“依法依規、有情有義”。真是把我看笑了。這就只能說明我就是一個愛心泛濫的、沒事找事的、路邊隨便碰見個人都胡亂同情的爛好人唄。
有些人,話說得漂亮周正,就是沒有啥實質內容。只要一件事不是公開舉報的,沒有引起“輿情”的,就是一個拖字訣。提高認識、深刻領會、壓實責任、聯系實際、細化舉措、突出重點,狠抓落實,重點抓抓重點,反復抓抓反復,領導抓抓領導,基層抓抓基層,系統抓抓系統……
你就說,這語言藝術水平高不高吧。
但這樣做自有其道理在,畢竟一年就365天,能引起全國網友關注的熱點輿情又有幾個呢?除了少數的、消耗了全國網友大量注意力的事情“驚動天聽”之外,其他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個字,穩。
第二,“工頭”們擁有自成體系的理論、話術。
這次,當看到 @上官正義 公開舉報,有的人就批評說:“這種你口中的殘障人士大多數都是吃飯都是吃不上飯的人群,被親人丟棄,或者說不被丟棄的都是自生自滅的存在,他們有一份工作有千把塊錢,包吃包住,不給政府增添負擔,自力更生,再說政府幫不了這些人每個月每天能有飯吃,你舉報了,你給了多長時間的吃飯保障?還是你長期資助這些人?人家磚廠老板給飯吃給地方住又發千把塊錢的工資,老板大善,你呢?”
還有的說:“換個角度去思考,殘障人員找工作是不是很難?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一份體力活,一個月有兩三千塊,老板還管吃住!你所謂的正義說不定是搞黃了人家的一個生存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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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被抓的那個磚廠的工頭是兩夫妻,妻子面對新京報記者時說:“帶‘開友’‘富貴’到磚廠工作,其實也幫了他們。管他們吃、住、穿,還有飲料、啤酒喝,給他們買煙抽,偶爾還會給點零錢。”
這些人的話術繼承了某個集團的一貫作風:
1. 偷換概念,反向解釋。比如,把人用鎖鏈關起來,禁止出廠,就說“包吃住”“減輕政府負擔”。
2. 選擇性表述。比如,工頭們不斷地說“對他們好”,就是不說自己私吞了他們的工錢,也不說自己打人。
3. 編造假信息。比如,上面有一段話,明明看到舉報里受害人說“沒有工資”,還要說“一個月有兩三千塊”。
這些人長期用這套話術騙別人,最后連自己也深信不疑。
記得孟德斯鳩曾經在論述奴隸制時說:“絕對的服從便意味著服從者是愚蠢的,甚至發出命令的人也是愚蠢的,因為他絲毫不需要去思索、懷疑或者推理,他僅僅只需要表達一下自己的意愿就夠了。”
當這些擁有奴工工頭思維的人占據了各種關鍵崗位,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黑磚廠總是死灰復燃了,因為土壤實在太深厚了。
說完這兩點背后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再說什么,因為覺得說什么都不合適。與這么一些頂著“前現代社會”腦袋的人,共處現代文明社會,實在是一件糟糕的事。
這不是司馬遷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么簡單,只要你一不小心,一個疏忽,它就會把危險強加到你身上,把你拖進這個或者那個地方“包吃住”。
20250909呦呦鹿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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