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渝川 | 街頭是博弈現場，城管的工作好做嗎？

鄭渝川

武漢大學社會學院教授呂德文所著的《魯磨路：城管、小販與街頭秩序》，可以很合理地認為是考公考編需要必讀的一本書。

近年來興起的考公考編熱，如同當年的留學熱，以及“闖廣東”、“闖上海”熱潮一樣，都帶有極大的盲目性。城市化擴張速度漸趨減緩，房地產經濟釋放的增長紅利漸趨停止，而對外貿易環境面臨諸多不可控的風險因素。這些使得很多傳統行業的就業前景甚至創業發展前景蒙上了陰影。而公務員職位以及參公管理單位的編制崗位，因此被認為具有高度穩定性，且薪酬位于各行業崗位的中上水平，性價比超高。

但是，提供給應屆畢業生和社會中在職人員報考的編制崗位，除了教師、醫生，就是街道、社區以及區縣面向基層服務對象的工作崗位。這些崗位除了與更上級部門、單位公職崗位執行相同法紀、黨紀以外，涉及到更為復雜而靈活的工作內容。簡而言之，沒有一定之規。城管部門和崗位，就最為典型地體現了這一點。

某種意義上可以認為，如果不能理解城管如何工作，不能就城管有效工作給出一個思路，哪怕真的考入了編制崗位，尤其是需要直接面向基層服務對象的工作崗位，也很難真正予以適應。

有些人認為城管不應該驅趕小販，而要有同理心，允許其擺攤設點，但是由此造成的噪聲、垃圾、油煙污染、占道經營等問題，也會引發諸多投訴，而這些投訴很可能造成某一個城管崗位甚至具體城管轄區的管理單位的考核不合格。

但是強硬驅趕，乃至采用更進一步的暴力手段，在而今顯然也不再具有可行空間。如果基層城管仍然這樣做了，在社交媒體時代極可能引發洶涌輿情，而很多基層地方面對這種情況，往往會打破既有的政紀問責規定，以超常規的方式，直接將強硬執法者開除。

城管，是一種秩序的象征，其產生背景是小販經濟的興起。當然，也有人會說，小販經濟是市井商業的象征，遠遠早于城管等管理秩序的誕生——這個說法當然沒有錯。但現代城市，客觀上講，無論是哪種政體環境下，無論是中國還是其他國家，都不可能不實施管理。事實上，在很多城市，小販經濟并不會出現某些文人、經濟學家宣稱的自律發展、自發約束。

《魯磨路：城管、小販與街頭秩序》這本書是書作者對武漢市“八大夜市”之一的魯磨路區域深度田野考察后所寫成的，其中多章曾以學術論文發表，后經重新整合匯集出版。這本書比較清楚地展現了一線城管工作的范疇、張力、矛盾。

書作者指出，街頭是公共空間，城管受政府授權維護公共秩序，包括確保人行區域、非機動車道的基本通暢。而街頭的公共性，還體現在這是非正式經濟的呈現區域，居民、小販乃至部分餐飲企業將自己視為街頭的主人，強烈抗拒城管以及其他執法部門的干預。

這里需要交待一個特殊的社會背景。城管部門集中在20世紀90年代誕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當時出現了令人不安的下崗潮，沒有了工作當時也得不到保障的失業工人，有許多人必須通過擺攤設點來解決生計。而20世紀90年代后期和21世紀初，沿海地區高歌猛進的生產制造業，快速擴容了中國制造的產能——考慮到沿海制造業釋放的產業、產出的商品，在當時的供應鏈條下只能緩慢擴散到內地，包括武漢、成都、重慶、沈陽等出現大面積下崗工人的大城市，所以這也為擺攤設點者把握時代機遇獲得紅利提供了條件。

如書作者所談到的，魯磨路等地段的城管依照靈活的工作方式運行：如果是創衛等重點時段，會非常嚴格地執行路面疏導和清潔；但在更多情況下，則只需要確保油污和食物垃圾每日被定時清運，抑制過度占道經營，避免商販擋住、遮蔽交通標識——這意味著，主要工作方式將是規勸為主。當然，各地陸續上馬的12345市長熱線，無疑會使得小販經濟造成的噪聲和油煙等污染的受害市民，會向城管部門施加壓力。即便如此，如果投訴不夠集中，城管人員也頂多增加規勸的頻度，大多數情況下確實恪守了所謂的“柔性執法”。

還有一種特殊情況，那就是小販經濟中的大多數經營者，其實并沒有辦理證照，尤其是食品攤販往往并沒有齊備證照。這就隱藏了食品安全風險。如果出現問題，食安部門、城管部門就只能采取應急式的補救執法。當然，多數小販如果意識到“出事”，也會盡可能配合城管。

《魯磨路：城管、小販與街頭秩序》書中指出，城管部門很大程度上是市容管理，以及多部門街頭秩序整治和維護職能的最終承擔者，也就是“兜底部門”。這或許就是一些國家內閣中出現的“不管部”，負責承攬其他部門不管的事情，事無巨細，責任很大，且缺乏固定的執行標準。這意味著，自由裁量的空間和問題解釋權都是相當驚人的，但越是如此，就越可能陷入麻煩事務難以推進執行，從而招致問責，或者依照傳統工作方式推進，卻被批評為缺乏柔性。

書中談到，城管部門作為兜底部門，職能職權往往并不清晰，比如工商部門可以對無證經營進行查處，城管也只能依照工商信息進行執法。又如食安問題，城管部門需要與食安部門聯合執法進行暫扣。如果涉及到動物檢疫、少數民族小販、殘疾人小販，就還需要協調動檢部門、民族與宗教事務管理部門、殘聯和涉事人所居住街道。“其他非核心職能以及一些新的‘相對集中’過來的職能，比如油煙噪音管理、工地管理、違建管理等，城管執法受到的牽制更大”。

有時，地方黨政領導為了推動創衛等工作目標實現，向城管部門下達了非常高的執行目標，而這往往容易引發執法沖突。一旦如此，哪怕工作目標達成，當事的城管部門和工作人員也難逃問責，這也是基層城管經常自嘲的，沒有功勞，苦勞人家也不認。

無論如何，以城管為代表的“街頭官僚”，開展工作雖然必須以依法辦事為前提，但是法律、法規無論如何細化，在基層一線一定仍然是高度模糊的，并且在很多城市和城鄉結合部存在法律執行的不適應性。這決定了城管這樣的“街頭官僚”的工作方式，只能因循靈活性，盡可能抑制模糊性，來自行創造確定性。

所評圖書：

書名：《魯磨路：城管、小販與街頭秩序》

作者：呂德文

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年7月